鄭途心頭一沉，暗道果然來了，他眉頭緊皺，立刻推辭道：
“程主任，我在縣委辦工作剛熟悉，還有很多需要學習的地方。民政工作專業性強，我怕自己能力不足，去了反而耽誤事，給組織添麻煩。”
“哎，不要有顧慮！”
程立農大手一揮，語氣不容置疑，“誰也不是天生就會。民政局那邊我會打招呼，讓他們安排經驗豐富的同志手把手帶你。你這麼聰明，只要肯學，肯定沒問題！這是組織對你的信任和考驗嘛。”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拋出了誘餌：
“你放心，去民政局只是過渡，是積累基層經驗。好好幹上兩年，做出點成績，等你回來，我保證給你解決副科級待遇！這可是難得的機會。”
鄭途看着程立農那張虛僞的笑臉，心裏冷笑。
什麼加擔子、培養、副科，全是空頭支票，畫大餅而已，目的就是把他這個礙眼的釘子從核心部門踢出去，發配到邊緣角落。
但他清楚，程立農是縣委辦主任，手握人事建議權，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是命令，沒有回旋餘地了。
官大一級壓死人，何況對方是直接管着他的頂頭上司。
他壓下翻涌的怒火和屈辱，臉上擠不出任何表情，只能木然地點點頭：
“明白了，程主任，我服從組織安排。”
“這就對了嘛！”
程立農見目的達成，笑容更加燦爛，用力拍了拍鄭途的肩膀，“好好幹，我看好你，你先去吧，我一會兒還有個會。”
鄭途沒再多說一個字，轉身離開了主任辦公室。
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程立農那張虛僞的臉....
鄭途回到自己縣委辦的工位，東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好了。
那個象征着某種起點和可能的縣委辦工作證，被他默默放在了桌子上。
幾個同事遠遠看着，眼神復雜，沒人上前搭話。
鄭途面無表情，拎着簡單的行李袋走出了縣委大院。
縣民政局位於一條老街上，是一棟灰撲撲的四層小樓，牆皮有些剝落，門口掛着“青林縣民政局”的牌子也顯得陳舊。
這與縣委縣政府大樓的氣派形成鮮明對比。
鄭途走上三樓，找到掛着“局長辦公室”牌子的門，敲了敲。
“進來。”
一個略帶沙啞的聲音響起。
推門進去，一股淡淡的煙味和陳舊紙張的味道撲面而來。
辦公桌後坐着一個中年男人，頭頂地中海，幾縷稀疏的頭發被精心地貼在頭皮上，正是局長馬洪濤。
他抬眼看了看鄭途，眼神淡漠，毫無熱情，顯然早已接到了程立農的電話。
“馬局長，您好，我是鄭途，奉命來向您報到。”
鄭途平靜地說。
“哦，鄭途同志是吧。”
馬洪濤身體向後靠，手指在桌面輕輕叩着，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程主任電話裏提了一下，坐吧。”
鄭途在對面椅子上坐下。
馬洪濤清了清嗓子：
“嗯...小鄭同志，縣委辦下來的幹部，原則上我們是歡迎的。不過呢，我們民政局的情況，跟縣委辦那種地方不太一樣。”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
“我們這裏，廟小，位置少，但事情多、雜、累，都是直接面對群衆的一線工作。程主任說是給你加擔子鍛煉，我們自然要安排。”
鄭途聽着，沒接話。
“局裏崗位確實緊張。”
馬洪濤攤了攤手，一副無奈的樣子，“辦公室、人事這些位置早就滿額了，目前唯一缺人的地方，就是服務大廳的業務窗口。”
他看着鄭途，說出了一個具體崗位：
“你就先去婚姻登記窗口吧，那邊缺人手，主要負責材料初審、表格發放、政策解答這些基礎工作。事情瑣碎，但非常重要，直接關系到群衆的切身利益。也是最能鍛煉人的地方。”
婚姻登記窗口？通常被認爲是民政系統裏最繁瑣、最易被投訴、最耗精力的崗位之一。
馬洪濤的安排，不僅邊緣，而且刻意選了最辛苦的活。
“年輕人嘛，就要從最基礎的做起，幹實事！”
馬洪濤的語氣帶着一絲敲打，“我們民政局，不養閒人，也不看重虛頭巴腦的東西。工作幹好了，是本職，幹不好...”
他意味深長地拖長了音，“那後果，可是很嚴重的，群衆的眼睛是雪亮的，局裏的考核也是嚴格的。鄭途同志，希望你能盡快適應，不要辜負組織的期望。”
“明白了，馬局長。”
鄭途臉上沒有任何波瀾，“我會盡快熟悉業務。”
“嗯，那就好。”
馬洪濤似乎對他平靜的反應有點意外，但也懶得再多說，拿起桌上一個電話，“小張，你過來一下，帶新來的鄭途同志去服務大廳婚姻登記窗口，跟老李交接一下。”
很快，一個年輕科員推門進來，帶着鄭途走出局長辦公室。
服務大廳設在二樓，人聲嘈雜，空氣有些渾濁。
鄭途的到來，像一顆石子投入水面，並沒有引起太大波瀾，但也泛起一些漣漪。
帶路的科員小張把他領到婚姻登記窗口區域，對一個正在低頭整理資料的中年女人說：
“李姐，這是新來的鄭途同志，馬局安排到你們窗口。”
李姐抬起頭，扶了扶眼鏡，上下打量了鄭途一眼，眼神裏沒什麼溫度，只是淡淡地“哦”了一聲：
“知道了。”
小張完成任務，轉身就走了。
李姐也沒多話，指着角落裏一張堆滿雜物和舊表格的桌子：
“那是空出來的位置，你自己收拾一下吧，桌上的登記流程手冊和民政條例匯編，你有空看看。待會兒人來了，你就按流程收材料、發表格，不懂的先問我。”
鄭途走過去，開始動手收拾那張布滿灰塵的桌子。
他能感覺到周圍幾道目光掃過來，帶着好奇、審視，更多的是一種疏離和冷漠。
隱約的議論聲從旁邊窗口飄來，聲音不大，但足以讓鄭途聽清：
“縣委辦下來的？嘖嘖，新鮮....”
“犯事了唄，不然能發配到咱這窗口？”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