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明薇走出父母家樓道時,夜風貼着牆根卷起一片枯葉。她沒回頭,腳步穩定地穿過小區花園,經過保安亭時朝值班人員點頭示意。手機在包裏震動了一下,是公司OA系統發來的審批通過通知——《檔案調閱審批單》已生效,通行碼即時可用。
她抬手看表,23:07。距離安保巡邏換崗還有十分鍾。
地鐵末班車早已停運,她步行兩公裏抵達公司大樓。正門禁閉,側翼消防通道亮着綠燈出口標志。她刷工卡進入,電梯下行鍵需人臉識別激活。她站定,屏幕閃出“驗證成功”,轎廂緩緩降向B2。
地下二層走廊空曠,水泥地面反着冷光。她沒開燈,沿着牆邊推進。檔案室門鎖感應到她的權限自動開啓,無聲滑入一道縫隙。室內漆黑,空氣滯重,混着紙張陳化後的微酸氣味。
她從外套內袋取出折疊式遮光板,迅速卡在門縫下方,阻斷外泄光線。接着打開手機紅外掃描功能,將鏡頭對準一排排金屬櫃標籤。紅外線穿透昏暗,數字編號在屏幕上逐行浮現:1995-倉儲類、1996-倉儲類……1998-倉儲類。
櫃體最底層抽屜鏽跡斑斑,拉動時發出輕微滯澀聲。她放緩動作,指尖觸到底部夾層邊緣——有異物。再探,摸到一個扁平鐵皮盒,表面覆滿灰塵,鎖扣已損。
打開瞬間,一股陳年鐵鏽與黴變紙張的混合氣味撲鼻而來。盒內僅一份文件,封面印着“98年東郊倉庫火災賠償協議”,字跡褪色但仍可辨認。她屏息翻至受益人頁,瞳孔驟然收緊。
“林秀蘭”。
程婉母親的名字。
協議籤署日期爲1998年12月,賠償金額三百二十萬,支付方爲賀氏集團下屬子公司。騎縫章完整,籤字筆跡老式工整,與父親早年籤名風格一致。但她清楚,這筆賠償從未計入家族賬目,更未出現在任何審計報告中。
她正欲拍照留存,走廊燈光忽然亮起。
腳步聲由遠及近,穩、緩、不疾不徐。
她立刻合上鐵皮盒,推回抽屜原位,身體緊貼櫃後死角蜷縮下去。手機熄屏塞進衣領,雙手壓住呼吸起伏。門外,人臉識別提示音響起,“滴——權限驗證通過”。
門被推開。
周志遠走了進來。
他沒開主燈,只用手電筒掃視一圈,光束掠過她藏身的櫃列時稍稍停頓。隨後,他徑直走向1998年檔案區,拉開同一抽屜,伸手探入鐵皮盒。
賀明薇咬住下唇,舌尖嚐到血腥味。
他在檢查盒子是否被動過。
片刻後,他收回手,卻未將抽屜完全推回,留下約兩指寬的縫隙——像是刻意留下的記號。接着,他轉身,聲音低沉清晰:“別動那排櫃子。”
話是對空房間說的,語氣卻像明知有人在場。
賀明薇伏在地上,脊背繃緊,血液沖撞太陽穴。她沒動,連睫毛都沒顫一下。
周志遠站在門口又停了幾秒,才離開。門關上前,他再次回頭看了眼那排櫃子。
燈光熄滅。
腳步聲漸遠。
她等了五分鍾,確認無返回跡象,才緩緩起身。膝蓋因長時間蜷縮而麻木,她扶着櫃體站穩,重新拉開抽屜,取出鐵皮盒。
協議必須帶走。
但整份文件紙張脆化嚴重,稍一折疊便可能碎裂。她迅速撕下關鍵三頁:首頁(含標題、編號)、受益人頁、籤章頁。其餘部分原樣放回,鐵皮盒歸位,抽屜推合至原先縫隙大小。
她將紙頁緊貼胸口,塞進內衣夾層。布料摩擦皮膚帶來一陣刺涼,文件邊緣抵住肋骨,像一枚嵌入體內的刀片。
通行卡還插在門禁讀卡器上。她拔出,遲疑一瞬,轉身走向消防梯方向。途中,她將卡插入通風口金屬格柵的狹窄縫隙,用力一折,卡體斷裂一半,卡在深處無法取出。
七分鍾後,她從大樓西側安全出口走出,步入街角便利店。玻璃門自動滑開,冷氣撲面。她走到飲料櫃前,取出一瓶礦泉水,掃碼付款。
收銀台旁鏡子映出她臉色蒼白,額角滲汗。她擰開瓶蓋,倒水入口,借吞咽動作輕撫胸口——文件仍在。
她放下水瓶,拿起手機,撥通財務部夜間值班電話。
“我是市場部賀明薇,剛才在系統提交了一份檔案調閱記錄,現在查不到操作日志,可能是同步延遲。麻煩你幫我查一下通行卡狀態,是不是識別異常?”
對方應聲去查。
她掛斷,走出店門。街道安靜,路燈下一灘積水映着殘月。她邁步前行,高跟鞋踩碎倒影。
三個街區外,醫院急診樓燈火通明。她拐進巷口,停下,從包底取出一張預購的掛號單——上午偷偷辦理的,科室寫着“消化內科”。她將單子撕成小片,投入垃圾桶底層,用其他垃圾覆蓋。
然後她繼續走。
步伐平穩,節奏不變。
前方十字路口紅燈亮起,她駐足等待。
一輛黑色轎車從右側駛來,減速,停在線外半米。駕駛座車窗降下,司機抬頭看了眼信號燈,又低頭調整空調風量。
賀明薇盯着那雙手——修剪整齊的指甲,左手腕內側有一道細長舊疤。
車窗升起。
綠燈亮。
車輛啓動,駛離。
她邁步過街,右手始終貼在胸口,五指微微收攏,護住那幾頁紙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