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照岩畫的指引，他們在風雪中跋涉了整整一天。當暮色再次如同墨汁般浸染天際，將巍峨的雪山輪廓勾勒得如同噬人巨獸的獠牙時，一行人終於抵達了所謂的“寒瀑”之下。
“逆寒瀑而上……”吳邪仰頭望着這堵幾乎垂直於地面的冰雪絕壁，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這怎麼上？攀冰嗎？我們帶的裝備可不夠專業。”
胖子咂咂嘴，用手電光掃視着冰瀑表面：“這冰看着就不結實，裏面全是空腔和裂縫，一腳踩不好，咱就得變成這冰湖裏的永久住戶。”
張起靈沒有說話，他沿着冰瀑的基座緩緩移動，目光銳利地掃視着每一個細節。最終，他在冰瀑右側與岩壁接壤的一處不起眼的陰影前停了下來。那裏，有一個被厚重冰凌和積雪半掩着的、黑黢黢的洞口。洞口不大，僅容一人彎腰通過，裏面散發出比外界更加陰寒刺骨的氣息，仿佛直通山腹的幽冥。
“是這裏。”他簡短地確認道。
洞口顯然並非天然形成，邊緣有人工開鑿的痕跡，只是被歲月和冰雪侵蝕得模糊不清。一股帶着黴味和奇異金屬鏽蝕氣息的冷風從洞內倒灌出來，吹得人汗毛倒豎。
“得，看來這‘逆瀑而上’，指的是走它肚子裏的路。”胖子拍了拍身上的雪，深吸一口氣，“走吧，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張起靈率先低頭鑽了進去，吳邪緊隨其後，蘇璃被安排在中間，胖子斷後。進入洞內，空間並未變得開闊，反而是一條向下傾斜的、狹窄而溼滑的冰隧。手電光柱在晶瑩剔透的冰壁上來回折射，光影迷離，給人一種行走在巨獸腸道裏的錯覺。腳下是堅硬溜滑的冰面，必須極其小心才能穩住身形。四周不斷傳來冰層因承重或溫度變化而發出的“咔嚓”脆響，每一次都讓人心頭一緊，生怕引發連鎖崩塌。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微光。並非自然光，而是一種幽冷的、泛着青綠色的光暈。
“到了。”最前面的張起靈停下腳步，低聲道。
幾人依次從冰隧的出口鑽出，當看清眼前的景象時，包括張起靈在內，所有人都瞬間屏住了呼吸，被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攫住了心神。
他們身處一個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地下空間。這是一個天然的冰川裂縫深處，上方百米處，兩側的冰川幾乎合攏，只留下一道細長的、如同刀劈斧鑿般的狹縫，隱約透下些許天光，卻無法照亮這深淵的全貌。而他們腳下，並非是實地，而是一處從冰壁延伸出去的、狹窄得僅能容身的岩石平台。
真正令人頭皮發麻的，是橫亙在這無底深淵之上的“路”。
那並非石橋，也不是冰橋，而是……鎖鏈。
無數根粗如兒臂的青銅鎖鏈，從他們所在的平台一側，筆直地延伸向黑暗的彼岸。這些鎖鏈不知在此懸垂了多少歲月，表面覆蓋着一層厚厚的、泛着青綠色幽光的銅鏽，如同巨蟒的鱗片。它們並非緊密排列，而是彼此間留有半米到一米不等的空隙，低頭望去，透過鎖鏈的間隙，只能看到一片吞噬一切光線的、令人眩暈的漆黑，仿佛直通地獄。一股股極寒的、帶着硫磺和金屬腥氣的陰風，從深淵底部倒卷上來，吹得那些沉重的青銅鎖鏈微微晃動，發出沉悶而悠遠的“嘎吱”聲，在這死寂的空間裏回蕩，如同巨獸沉睡的鼾聲。
這就是岩畫中暗示的“天梯”？這根本就是一條通往死亡的絕路！
“我……操……”胖子張大了嘴，半天才吐出一句，“這他娘的是給人走的？修這路的人是跟我們老祖宗有多大仇？”
吳邪的臉色也白得嚇人，他用手電光照向鎖鏈延伸的遠方，光柱沒入黑暗，根本看不到對岸。“這……這得多長？完全看不到頭啊！”
張起靈蹲在平台邊緣，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搭在一根主鎖鏈上，感受着那冰冷的觸感和細微的震動。他的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年代太久，鏽蝕嚴重，承重不穩。”
這句話讓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怎麼辦？退回去？”胖子看向吳邪和張起靈。
吳邪苦笑：“退回去？外面是冰瀑和懸崖，我們沒有其他路。而且……汪家的人可能已經在後面了。”他提到“汪家”時，語氣明顯沉重了許多。
蘇璃站在平台邊緣，只低頭看了一眼那無底的黑暗，就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和心悸，胃裏翻江倒海，差點軟倒在地。她恐高。這種懸空萬丈、腳下只有幾根鏽蝕鎖鏈的景象，對她而言比任何怪物都可怕。
“我……我不行……”她聲音發顫，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背脊緊緊貼住了冰冷的岩壁，仿佛這樣才能汲取一絲安全感。
張起靈站起身，目光掃過三人，最後落在蘇璃蒼白如紙的臉上。“只能過去。”他的語氣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一次一個人，分散重量。抓緊，看前方，不要往下看。”
他率先踏上了鎖鏈。那看似輕飄飄的一步，落在鏽跡斑斑的青銅鎖鏈上，卻只是引發了輕微的晃動。他的身體仿佛沒有重量，又或者說，他對身體平衡的控制已經達到了非人的境界。他如同暗夜中的靈貓，在起伏的鎖鏈上穩步前行，很快身影就模糊在了前方彌漫的青綠色幽光和深沉的黑暗裏。
“看着點小哥怎麼走的！”胖子對吳邪和蘇璃叮囑了一句，第二個上去了。他體型魁梧，踏上鎖鏈時，鎖鏈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呻吟，晃動也明顯加劇。胖子罵了一句，但動作卻異常靈活，他放低重心，手腳並用，雖然看起來驚險，但速度並不慢。
平台上只剩下吳邪和蘇璃。
吳邪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狂跳的心髒，對蘇璃鼓勵道：“別怕，蘇璃。就像走鋼絲一樣，穩住核心，別慌。我跟你後面，萬一……萬一有事，我還能拉你一把。”
蘇璃看着吳邪明明自己也害怕卻還要強裝鎮定的樣子，心裏涌起一股暖流，但也更加痛恨自己的無力。她咬了咬牙，知道沒有退路。閉上眼睛，深呼吸了幾次，將腦海中那些關於墜落、關於深淵的恐怖想象強行壓下。
她學着張起靈和胖子的樣子，小心翼翼地、顫抖着，將一只腳踩上了最近的一根主鎖鏈。
“嘎吱——”
鎖鏈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猛地向下一沉！劇烈的晃動傳來，蘇璃嚇得魂飛魄散，尖叫一聲，整個人瞬間失去平衡，向前撲去！
“小心！”身後的吳邪驚呼！
千鈞一發之際，蘇璃另一只手胡亂揮舞，猛地抓住了旁邊另一根稍細一些的輔助鎖鏈，才勉強沒有直接栽下深淵。但心髒已經跳到了嗓子眼，渾身都被冷汗浸透。
“沒事吧蘇璃？”吳邪在身後焦急地問。
“沒……沒事……”蘇璃聲音帶着哭腔，幾乎用盡了全身力氣才重新穩住身形。她死死抓住兩邊的鎖鏈，指關節因爲用力而泛白。她不敢再抬頭，目光死死盯着前方不過幾米遠的、胖子那模糊的背影，仿佛那是唯一的希望。
她開始一點一點地向前挪動。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如同踩在刀尖上。鎖鏈在不斷晃動，冰冷的青銅鏽蝕剝落，簌簌地掉入下方的黑暗，連回音都聽不到。陰風如同鬼手，撕扯着她的衣服和頭發，試圖將她推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時間仿佛變得無比漫長。汗水模糊了視線，冰冷和恐懼交替折磨着她的神經。她只能依靠本能，機械地、艱難地移動着。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鍾，卻仿佛幾個世紀。她隱約看到，前方胖子的身影似乎停了下來，而更遠處，張起靈那黑色的輪廓仿佛已經抵達了對岸，正靜靜地站在那裏。
快到了嗎？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在心底燃起。
然而，就在她心神略微鬆懈，準備邁出下一步，腳即將落向前方一根看起來相對穩固的鎖鏈時——
異變陡生！
那根鎖鏈與上方岩壁連接處的鏽蝕，因爲常年承受重力和風力的侵蝕，早已達到了極限。蘇璃的腳剛剛踏上去，還沒來得及發力——
“咔嚓！！！”
一聲刺耳欲聾的金屬斷裂聲，猛地炸響！
那根承重的鎖鏈，就在蘇璃的腳下，毫無征兆地、徹底崩斷！
“啊——！”
失重感瞬間傳來！蘇璃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整個人隨着那截斷裂的鎖鏈，猛地向下墜去！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她甚至能看到吳邪在身後驚恐萬狀、徒勞伸出的手，能看到胖子在前方猛地回頭、目眥欲裂的表情。
完了……
這個念頭如同冰冷的電流，瞬間貫穿了她的全身。
就在她以爲自己必將墜入無邊黑暗，粉身碎骨之際——
一只沉穩、冰涼卻異常有力的手，如同鐵鉗般，猛地攥住了她正在下落的手腕！
下墜之勢戛然而止！
巨大的慣性讓她整個人在空中猛地一蕩，重重地撞在旁邊的岩壁上，痛得她眼前發黑。
她驚魂未定地抬頭望去。
是張起靈！
他不知道用什麼方法，在鎖鏈崩斷的瞬間，從對岸如同鬼魅般折返，此刻正單膝跪在另一根劇烈晃動的鎖鏈上，身體前傾，幾乎與鎖鏈平行，僅憑一只手的力道，就將她從鬼門關硬生生拽了回來！
他依舊面無表情，但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在近距離地、清晰地映照出她驚恐絕望的臉龐。他手臂的肌肉繃緊，穩如磐石，仿佛她下墜的沖擊力微不足道。
鎖鏈在瘋狂晃動，發出瀕臨崩潰的呻吟。他懸在萬丈深淵之上，單手吊着她，身下是無盡的黑暗，但他卻連呼吸都沒有絲毫紊亂。
蘇璃怔怔地看着他，看着這張近在咫尺的、冰冷卻在此刻如同神祇般令人心安的臉龐，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劫後餘生的劇烈心跳和手腕上傳來的、冰冷而堅定的觸感。
“抓緊。”
他低聲說，依舊是那兩個沒有任何情緒的字眼。
然後，他手臂發力，以一種看似輕鬆、實則蘊含着驚人力量的動作，將她整個人從懸空的狀態，穩穩地提了上來，拉到了他所在的那根相對穩固的主鎖鏈上。
蘇璃幾乎是癱軟在鎖鏈上，雙手死死抱住冰冷的青銅，渾身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
張起靈站起身，目光掃過對面臉色煞白的吳邪和胖子，確認他們都安全後，才重新看向驚魂未定的蘇璃。
“能走嗎？”他問。
蘇璃牙齒打顫，想說不能，但看着他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一股莫名的勇氣竟然從心底滋生出來。她用力點了點頭。
“跟着我。”他言簡意賅，然後轉身，再次走在前面，步伐依舊穩定，仿佛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從未發生。
剩下的路程，蘇璃幾乎是憑借着意志力在支撐。她緊緊跟在張起靈身後，踩着他走過的每一根鎖鏈，目光死死鎖住他黑色的背影，仿佛那是黑暗中唯一的燈塔。
終於，當雙腳再次踏上堅實的地面時，蘇璃腿一軟，直接癱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氣，冷汗早已將內衣浸透，冰冷的貼在皮膚上。
吳邪和胖子也陸續抵達對岸，兩人都是心有餘悸，胖子更是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抹着額頭上的冷汗：“媽的……胖爺我差點就交代在這兒了……妹子，你沒事吧？”
蘇璃搖了搖頭，想說謝謝，卻發現自己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她抬起頭，看向站在前方、背對着他們、依舊在警惕觀察四周環境的張起靈。
那道沉默的黑色背影，在經歷了方才的生死一線後，在她眼中，已經變得完全不同。
他不僅僅是書中的張起靈，不僅僅是那個強大而神秘的小哥。
在萬丈深淵之上，那只冰冷而有力的手，那份千鈞一發之際的沉穩，已經如同烙印般，深深地刻入了她的靈魂。
天梯斷魂，她撿回了一條命。
而救她的，是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