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子,您可別開這種玩笑。”
“我就是個開店的,鬥大的字不識一籮筐,哪有那本事幫皇上啊。”
他恨不得把“我是廢物”四個字刻在臉上。
朱元璋看着他那副驚弓之鳥的模樣,反倒笑了。
“瞧你那點出息。”
“咱就是隨口一說,看把你嚇的。”
老頭子重新坐回石凳上,給自己倒了杯已經涼透的茶水。
“不過我承認,你小子有點東西,能從一份奏折裏看出皇上的心思。”
“不過,你還是想得太簡單了。”
朱元璋呷了口涼茶,慢悠悠地說道:“藍玉是驕橫,但他也是皇上手裏的刀。”
“一把好刀,哪能因爲沾了點血腥氣,就說扔就扔了?”
“北邊的韃子還沒死絕,這刀,還得用。”
朱夜聽着這話,懸着的心稍微放下來一點。
他腦子飛速轉動,想着怎麼把這個要命的話題給岔過去。
“老爺子,快到中午了。”
朱夜指了指灶房的方向,臉上擠出個憨厚的笑。
“您別走了,來回折騰怪麻煩的,要不……我給您下碗面吃?”
“邊吃邊聊,行不?”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從鼻子裏哼了一聲。
朱夜權當他默許了,麻溜地鑽進了灶房。
生火,添水,從面缸裏舀出雪白的面粉。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是他這十年來爲了糊口練出的基本功。
朱元璋也背着手,跟了進來,站在灶房門口,看着他忙活。
“小子,你接着說。”
“咱倒是想聽聽,我怎麼就想簡單了。”
朱夜手上加着水,開始和面,嘴裏也沒停。
“老爺子,我覺得,這事兒跟藍大將軍是不是一把好刀,關系不大。”
“也跟什麼功高震主,沒半毛錢關系。”
朱夜手上用力,將面團在案板上反復揉搓。
“要說功勞,這大明朝,誰的功勞能高過皇上去?”
“皇上要是真想讓他死,還需要找個由頭?一道旨意的事兒。”
這話,朱元璋愛聽。
老頭子沒說話,只是摸了摸自己滿是褶子的下巴。
“所以啊,問題壓根不出在藍玉身上。”
“也不出在皇上身上。”
朱夜停下手裏的動作,往灶裏添了根柴火,火光映着他的側臉。
他聲音低了下去。
“問題在於……太子爺,沒了。”
灶房裏的空氣,好像凝固了。
只剩下木柴燃燒時,發出的“噼啪”輕響。
朱元璋的身影,在門口站得筆直。
朱夜自顧自地繼續說道,聲音裏帶着一種陳述事實的平靜。
“太子爺在的時候,那是不一樣的。”
“他是皇上一手帶出來的,文能安邦,武能定國。滿朝的文臣,哪個不敬他?跟着皇上打江山的那幫淮西武將,哪個不服他?”
“藍玉是太子爺的舅子,是姻親。他就算再跋扈,那也是自家人。他敢在太子爺面前耍橫?他不敢,也沒那個膽子。”
“那個時候,君是君,臣是臣,武將是刀,太子爺是握刀的人。這套班子,穩得很。”
朱夜將揉好的面團放在一邊,蓋上溼布醒着。
“可現在,太子爺薨了。”
“皇上立了皇長孫。”
“老爺子,恕小子多嘴,皇長孫殿下……太‘人’厚了。”
朱夜特意加重了那個“人”字。
是仁厚的仁,也是人緣的人。
“他從小在宮裏讀書,讀的是聖賢文章,見的是禮樂規矩。他沒上過陣,沒殺過人,沒在死人堆裏打過滾。”
“您說,藍玉那幫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驕兵悍將,他們會怎麼看這位新主子?”
“他們嘴上不敢說,心裏能服氣?”
朱夜拿起菜刀,開始切案板上的蔥花,刀刃和案板發出清脆的“篤篤”聲。
“現在皇上還在,他是定海神針,他們再是猛虎,也得乖乖臥着。”
“可皇上……總有老去的那一天。”
“到那個時候,皇長孫能壓得住這頭猛虎嗎?”
“藍玉,就是這群淮西猛虎的頭兒。他要是不肯對新主子低頭,那整個淮西武人集團,就都不會低頭。”
“到了那個時候,就不是一樁‘縱奴圈地’的案子了。”
“那是要出改朝換代的大事!”
“所以,皇上不是要殺一個功臣,皇上是要在自己走之前,爲皇長孫,爲大明的將來,拔掉這根最硬的刺。”
朱夜切完了蔥花,又開始準備調味的醬料。
“之所以現在還沒動他,是因爲北邊還沒徹底安穩,這把刀,皇上還得捏在手裏用最後一次。”
“您今天拿着這份奏折來,不緊是考我。”
“您是心裏早就把這筆賬算得明明白白,只是……想找個人說說話,想從別人口中,聽聽自己的想法,看看這裏面,還有沒有漏掉的。”
“您不是來問計的。”
“您是來求個心安的。”
話音落下。
灶房裏,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鍋裏的水,開始冒出“咕嘟咕嘟”的熱氣。
朱元璋一動不動。
他站在那裏,仿佛過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了允炆。
那個孩子,恭敬、孝順、仁愛,符合一個儒家標準下完美儲君的所有定義。
可他太軟了。
他會給大臣賜座,會爲老臣拂去衣上的灰塵,會因爲看到刑部的大牢而於心不忍。
他也會因爲藍玉的桀驁而感到棘手,會因爲那些武將的粗魯而不知所措。
朱元璋再看向灶房裏那個忙碌的年輕人。
這個商賈小子,身上有一股子從底層摸爬滾打出來的狠勁和通透。
他能從一份奏折,看穿朝局,看穿人心,甚至看穿他這個皇帝埋在最深處的憂慮。
分毫不差。
這他娘的……
龍生九子,各個不同。
老朱家的種,怎麼就出了允炆那麼個軟面團?
反倒是這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野小子,心思手段,竟比自己那幾個兒子加起來都強?
朱元璋的心裏,翻江倒海。
震撼,欣賞,還有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酸楚。
朱夜見老頭子半天沒動靜,心裏有點發毛。
他回頭看了一眼,發現朱元璋只是低着頭站在那,看不清表情。
他想起自己剛才提到了“太子爺”,心裏咯噔一下。
壞了,戳到老爺子的傷心處了。
朱夜端着一碗剛出鍋,熱氣騰騰的陽春面,走到朱元璋面前。
“老爺子。”
他把碗遞過去,輕聲說了一句。
“人死不能復生,您別太往心裏去了。”
“先吃碗面,暖暖身子。”
一股混着豬油和蔥花香氣的熱浪,撲面而來。
朱元璋緩緩抬起頭。
那張布滿溝壑的老臉上,沒有悲傷,只有一種讓朱夜看不懂的復雜。
他沒有接那碗面。
而是伸出那只滿是老繭的手,在朱夜和面的案板上,輕輕沾了一點白色的面粉。
他將那點面粉,放在粗糙的指間,慢慢地捻着。
仿佛在感受那細膩的質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