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飯過後，秦峻便拿了柴刀出門，說是去後山砍些修補屋頂用的茅草。秦武一抹嘴，也跟着出去了，院子裏很快傳來劈柴的沉悶聲響。
堂屋裏只剩下秦文和凝玉。
秦文看着凝玉收拾碗筷的麻利動作，溫聲道：“蘇姑娘，趁着日頭好，我去把西屋收拾出來。你……你若無事，可在院裏坐坐。”
凝玉立刻放下手裏的活計，眼神懇切：“秦二哥，我跟你一起去收拾！多個人多份力氣，我……我不想閒着。”
秦文見她堅持，便點了點頭：“也好。只是西屋久未住人，灰塵大，雜物多，怕是有些髒亂。”
“我不怕的。”凝玉連忙道。她只想快點有個屬於自己的角落，不用再夜夜睡在堂屋，承受那種無聲的尷尬。
秦文推開西屋的門，一股濃重的灰塵和黴味撲面而來，凝玉忍不住掩鼻輕咳了兩聲。
屋裏果然如秦文所說，堆滿了各種雜物。破舊的農具、散亂的草繩、幾個漏底的木桶，還有一堆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爛家什，幾乎將小小的空間塞滿。屋頂一角似乎有些漏雨，牆角能看到明顯的水漬和黴斑。唯一的一扇小窗糊着厚厚的舊麻紙，光線昏暗。
秦文臉上露出一絲歉意：“確實……比想象中更糟些。蘇姑娘，要不你還是……”
“沒關系！”凝玉打斷他，挽起那件嫁衣改的舊袖子，露出兩截雪白纖細的小臂，“收拾幹淨就好了！秦二哥，我們從哪裏開始？”
她的積極和勇敢讓秦文稍稍安心，他笑了笑：“先把這些沒用的雜物清出去吧，能燒的當柴火，不能燒的堆到院角以後再說。”
“好！”
兩人便開始動手。秦文主要負責搬抬重物，凝玉則清理小件和擦拭。
灰塵漫天飛舞，很快沾滿了凝玉的頭發和臉頰，汗水混着灰塵流下，在她白皙的皮膚上劃出幾道滑稽的痕跡。她卻毫不在意，幹得十分起勁，仿佛要將所有的不安和惶恐都發泄在這體力勞動上。
秦文幾次想讓她休息，都被她拒絕了。
期間，秦武劈完柴，探頭進來看了一眼，見到凝玉灰頭土臉卻賣力擦拭窗櫺的模樣，倒是沒再說什麼風涼話，只是哼了一聲，又扭頭走了。
快到中午時，秦峻扛着一捆新砍的茅草回來了。他走到西屋門口，看到裏面的情景，腳步頓了一下。
屋內的雜物已清空大半，地面掃得幹幹淨淨。凝玉正踮着腳，努力擦拭着那扇小窗高處夠不到的角落。因爲用力，她微微喘着氣，額發被汗水濡溼貼在頰邊，臉頰泛着勞動後的紅暈，那雙總是帶着怯意的眼睛此刻卻格外明亮專注。
陽光透過她剛擦淨的窗格照進來，在她周身鍍上一層朦朧的光暈，連那些飛舞的灰塵都變得清晰而活躍起來。
秦峻的目光在她被汗水勾勒出的纖細腰肢和微微起伏的胸口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看向一旁的秦文：“進度如何？”
秦文直起腰，擦了把汗：“大哥回來了。雜物快清理完了，下午把屋頂補一補，再找些石灰水刷刷牆，應該就能住人了。”
秦峻點了點頭，沒再多說，將茅草放在門口，便轉身去忙別的了。
凝玉悄悄鬆了口氣。不知爲何，每次這位大哥出現，她都會莫名緊張。
午飯是凝玉用早上剩的粥加了點野菜重新煮的，又貼了幾個雜糧餅子。兄弟三人都吃得很快，顯然上午的勞作消耗不小。
下午，秦峻親自上房修補西屋漏雨的屋頂。秦文則在屋裏和泥，準備刷牆的石灰水。凝玉幫忙打下手，遞東西，打掃清理出來的垃圾。
秦武被派去河邊撈些細沙來和泥。他回來時，看到凝玉正端着一盆水遞給房頂上的大哥。她仰着頭，脖頸拉出優美脆弱的線條，陽光照得她皮膚幾乎透明。
秦武腳步頓了頓，才粗聲粗氣地喊道：“沙子放哪兒？”
忙活了一整天，直到日頭西斜，西屋終於煥然一新。
屋頂補好了，牆壁用石灰水仔細刷過，雖然依舊簡陋，卻幹淨亮堂了許多。秦文甚至不知從哪兒找來一張舊草席鋪在靠窗的位置，算是床鋪。雖然什麼都沒有，但總算是個能遮風擋雨的獨立空間了。
“今日辛苦蘇姑娘了。”秦文看着整潔的屋子，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凝玉看着這間屬於自己的小屋，心裏涌上一股難以言喻的踏實感和成就感。這是她親手參與收拾出來的地方，是她暫時的容身之所。
“不辛苦，謝謝秦二哥，謝謝……大家。”她真心實意地道謝，目光掃過院子裏正在收拾工具的秦峻和秦武。
晚上，凝玉終於睡在了西屋自己的草席上。雖然堅硬，雖然空蕩，但關上門後，那種擁有獨立空間的安心感讓她幾乎落淚。
她聽着窗外隱約傳來的蟲鳴，以及隔壁主屋兄弟三人低低的說話聲，第一次覺得這個陌生的地方，有了一絲“家”的模糊輪廓。
然而，她並不知道，主屋內的氣氛卻並不如她想象的那般平靜。
秦武四仰八叉地躺在大炕靠外的一側，嘟囔着：“總算搬出去了……省得晚上起夜都不方便。”
秦文正在油燈下看書，聞言抬起頭，不贊同地看了三弟一眼。
坐在炕沿擦着柴刀的秦峻動作頓了頓，頭也沒抬，聲音低沉地開口：“西屋那牆，刷得薄，不頂寒。過兩日得想辦法弄張厚草簾子掛上。”
秦武哼了一聲沒接話。
秦文卻點了點頭：“大哥說的是。眼看天就越來越冷了，蘇姑娘身子單薄，怕是受不住。”
油燈的光芒跳躍着，映着三兄弟神色各異的臉。
那扇薄薄的木門，隔開了空間，卻似乎並未隔開某些悄然滋生的、微妙的東西。
夜，還很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