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高橋的土路被春雨泡得發黏,杜月笙踩着泥往山坡上走,布鞋陷進土裏,每一步都像扯着五髒六腑。他懷裏揣着那瓶解藥,瓷瓶邊緣硌着肋骨,疼得很真切——就像沈月英臨終前看他的眼神,帶着種讓人心慌的溫柔。

“先生,前面就是杜家墳地了。”顧家花園的頭目低聲說,往路邊的槐樹林瞥了眼。那裏藏着十幾個黑影,褲腳沾着新鮮的泥,手裏的家夥在樹影裏閃着冷光。

杜月笙沒回頭。從進高橋地界起,這些人就跟着了,不是南京政府的人,也不是76號餘孽——他們走路的姿勢帶着股水腥氣,是黃浦江上遊的“水匪”,早年靠劫掠碼頭貨船爲生,後來被黃金榮收編,如今沒了靠山,成了沒人管的野狗。

“讓他們出來。”他扯了扯長衫下擺,把沈月英的日記露出來一角。

槐樹林裏的人果然動了,爲首的是個獨眼龍,臉上有道從眉骨劃到下巴的疤,手裏把玩着把生鏽的駁殼槍。“杜先生倒是敢來。”獨眼龍笑起來,疤肉跟着抽搐,“黃老板死了,你以爲還能鎮住高橋?”

“我來給我娘修墳,礙着你們了?”杜月笙摸出那半塊鵝卵石,在手裏轉着,“當年你們在吳淞口搶糧船,是我讓黃金榮放你們一馬。現在反過來咬我,不怕壞了規矩?”

獨眼龍的臉色變了變。民國十七年,他們搶了賑災糧,被黃金榮的人圍在蘆葦蕩裏,是杜月笙說“都是混口飯吃的”,偷偷放了條生路。但他很快又獰笑起來:“此一時彼一時!現在南京那邊說了,拿到你的人頭,賞大洋三萬!”

他突然抬手,駁殼槍對準杜月笙的胸口:“別怪兄弟心狠,要怪就怪你擋了太多人的路!”

“等等!”孟小冬突然往前走了兩步,手裏拿着那本黃金榮與日本人的賬冊,“你們知道這是什麼嗎?”她翻開其中一頁,“這裏記着,民國二十六年,你們幫日本人運過軍火,換了五十條船。這事要是捅出去,別說南京政府,就是鄉親們也能把你們活剝了。”

獨眼龍的臉色瞬間慘白。那年他們確實爲了活命幫過日本人,這事一直是心病,生怕被翻出來。

“你……你想怎麼樣?”他的槍垂了下去。

“讓你的人滾。”杜月笙接過賬冊,聲音冷得像江底的冰,“再敢出現在高橋,我就把這賬冊貼在鎮口的老槐樹上。”

獨眼龍咬了咬牙,帶着人鑽進槐樹林,很快沒了蹤影。

雨又開始下了,細密的雨絲打在墳頭的青草上,濺起細小的水花。杜月笙母親的墳很簡陋,連塊像樣的墓碑都沒有,只有塊歪歪扭扭的木牌,寫着“杜母之墓”。

“我娘死的時候,我才四歲。”他蹲下去,用手撥開墳頭的雜草,“舅父說,她走的那天,黃浦江的潮水漫到了村口,她一直盯着江水看,像是在等誰。”

孟小冬沒說話,默默從包裏拿出塊新石碑,上面刻着“先母陳太夫人之墓”,是她托人連夜趕制的。

顧家花園的人開始動手修墳,鏟掉雜草,培上新土。杜月笙坐在墳前,翻開沈月英的日記,指尖撫過最後那頁帶血的字跡,突然想起什麼——沈月英總說她陪嫁的那個紅木箱子有暗格,當年他還笑她小題大做。

“去把箱子取來。”他對福伯說,“在香港別墅的儲藏室,鎖着的。”

福伯剛要應聲,遠處突然傳來馬蹄聲,十幾個穿黑衣的漢子騎着馬沖過來,手裏揮舞着砍刀,爲首的竟是張嘯林!

他比三年前胖了不少,臉上帶着道新疤,從眼角延伸到嘴角:“杜月笙!你以爲躲到高橋就安全了?”

杜月笙心裏一沉。張嘯林當年在共舞台被他踹了一腳,後來投靠了南京政府,沒想到現在敢帶人來尋仇。

“嘯林哥,你我兄弟一場……”

“兄弟?”張嘯林猛地勒住馬,砍刀指着他的鼻子,“你燒了黃金榮的軍火,害我丟了南京的差事,現在跟我談兄弟?我告訴你,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他身後的人紛紛下馬,圍了上來,刀光在雨幕裏閃得人眼暈。顧家花園的人立刻護在杜月笙身前,雙方劍拔弩張。

孟小冬突然舉起手裏的戲箱:“張老板,你不想知道黃金榮藏的金條在哪嗎?”

張嘯林一愣:“金條?”

“就在共舞台的地窖,用壇子裝着,有五十壇。”孟小冬說得有鼻子有眼,“黃金榮臨死前跟我說的,還說要分給你一半,算是補償當年的煙土款。”

張嘯林的眼睛亮了。他這輩子最貪的就是錢,一聽有五十壇金條,呼吸都粗了。

“你沒騙我?”

“騙你有什麼好處?”孟小冬笑了,“不過地窖的鑰匙,在杜先生手裏。”

張嘯林的目光立刻落在杜月笙身上,帶着幾分猶豫。殺了杜月笙,金條的下落就成了謎;放了他,又咽不下這口氣。

杜月笙心裏清楚,孟小冬是在拖延時間。他悄悄給福伯使了個眼色,讓他去通知高橋的鄉勇——這些人雖然沒受過訓練,但都是些敢打敢拼的莊稼漢,當年他幫村裏修過堤壩,欠了人情。

“鑰匙可以給你。”杜月笙慢慢站起來,“但你得答應我,拿了金條就離開上海,永遠別回來。”

張嘯林想了想,咬牙道:“好!我信你最後一次!”

就在他伸手要鑰匙的瞬間,杜月笙突然從懷裏摸出那瓶解藥,狠狠砸向張嘯林的臉。瓷瓶碎裂的同時,他大喊一聲:“動手!”

顧家花園的人立刻開槍,高橋的鄉勇也從四周的田埂後沖出來,拿着鋤頭扁擔往黑衣人身上招呼。張嘯林被藥粉迷了眼,疼得嗷嗷叫,手裏的砍刀亂揮,反而砍傷了自己人。

混亂中,杜月笙抓住孟小冬的手往墳後跑,那裏有片茂密的竹林,能藏身。剛鑽進竹林,就聽見張嘯林在外面吼:“放火燒!把這片林子都燒了!我看他們往哪躲!”

火很快燒了起來,濃煙滾滾,竹葉噼啪作響。杜月笙抱着孟小冬趴在地上,避開火舌,濃煙嗆得他眼淚直流。他看見張嘯林的人舉着火把往竹林深處走,心裏暗叫不好——這片竹林是死胡同,後面是懸崖。

“跟我來!”他拉起孟小冬,往竹林深處跑。那裏有個早年采筍人踩出的小道,狹窄得只能容一人通過,旁邊就是萬丈深淵,底下是湍急的溪流,匯入黃浦江。

張嘯林的人追了上來,火把的光映在他們猙獰的臉上。杜月笙讓孟小冬先走,自己轉身擋住路口,手裏緊緊攥着那半塊鵝卵石。

“杜月笙!你跑不了了!”張嘯林的聲音從火光裏傳來,帶着瘋狂的笑意。

杜月笙突然笑了,笑得比火光還亮:“嘯林哥,你還記得十六鋪的水果攤嗎?你總搶我的梨,我總偷你的錢,後來被老板抓住,一起跪在江灘上挨打。”

張嘯林的動作頓了頓,臉上的疤在火光裏顯得格外扭曲:“那又怎樣?”

“那時候我們說,要一起當上海灘的老大,讓那些欺負我們的人都跪下來。”杜月笙的聲音很輕,卻像錘子敲在張嘯林心上,“現在你有了錢,有了勢,睡得安穩嗎?”

張嘯林突然捂着頭蹲下去,發出痛苦的嗚咽:“我不想的……是南京的人逼我……他們說不殺你,就殺我兒子……”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警笛聲,是上海警備區的人來了——顯然有人報了信,不是福伯,就是孟小冬提前安排的後手。

張嘯林的人慌了,紛紛四散逃竄。張嘯林看着杜月笙,眼神復雜,最後突然轉身,跳進了旁邊的溪流,很快被湍急的水流卷走,只留下一聲模糊的喊:“替我……照顧我兒子……”

火漸漸被雨水澆滅,竹林裏彌漫着焦糊味。杜月笙站在懸崖邊,看着溪流匯入黃浦江的方向,手裏的鵝卵石被汗水浸得發亮。

孟小冬走到他身邊,遞過一塊幹淨的手帕:“都結束了。”

杜月笙搖搖頭,望着遠處的江面。他知道,張嘯林的話是真的,南京政府不會善罷甘休,上海灘的風浪,還遠遠沒停。

但他不怕了。

母親的墳修好了,沈月英的解藥找到了,黃金榮的賬冊握在手裏,身邊還有個願意陪他面對刀光劍影的人。

江風吹過竹林,發出“沙沙”的聲響,像在唱一首古老的歌謠。杜月笙摸出那半塊鵝卵石,對着江水說:“娘,月英,我回來了。”

遠處的黃浦江面上,潮水正慢慢漲起,漫過沙灘,漫過碼頭,漫過那些深埋在水底的恩怨,朝着更遠的地方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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