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共舞台的戲台重新搭起來時,梁上還掛着未燒盡的殘綢,是三個月前大火留下的痕跡。孟小冬站在台中央試嗓,《江潮記》的唱詞剛起調,後台突然傳來“哐當”一聲——有人撞翻了妝奩盒,胭脂水粉撒了一地。

“誰?”杜月笙從陰影裏走出,短銃已握在手中。他今晚穿了件藏青馬褂,是沈月英生前給他縫的,領口磨出的毛邊蹭着下巴,像某種隱秘的提醒。

一個穿粗布短打的少年從幕布後滾出來,懷裏還揣着半截戲票根,上面印着“共舞台·頭場”的字樣。少年約莫十五六歲,眉眼間竟有幾分像張嘯林,只是眼神更怯,像受驚的鹿。

“我……我是來送東西的。”少年抖着從懷裏掏出個油布包,“我爹讓我交給杜先生。”

杜月笙認出那包布——是張嘯林當年在水果攤用的包袱皮,邊角打着補丁,還沾着石榴汁的暗紅痕跡。他接過油布包,指尖觸到裏面硬邦邦的東西,突然想起張嘯林跳江前那句“替我照顧兒子”。

“你叫什麼?”

“張小寶。”少年咬着唇,“我爹說……說這東西能救你的命。”

油布包裏是塊鏽跡斑斑的鐵牌,刻着“76號特勤”四個字,背面用朱砂畫着張歪歪扭扭的地圖,標着“法租界倉庫”。杜月笙心裏咯噔一下——76號的特務檔案庫就藏在法租界,當年黃金榮能和日本人勾結,靠的就是這份檔案裏的“把柄”。

“你爹在哪?”

“他……他跳江後就沒上來。”小寶的眼淚掉下來,砸在戲票根上,“但我在江灘撿到這個,他說您看了就懂。”

戲票根背面有行鉛筆字,是張嘯林的筆跡:“南京要炸共舞台,今晚三更。”

杜月笙猛地抬頭,看向窗外。夜色裏,法租界的方向亮着幾盞鬼火似的燈籠,那是76號餘孽的暗號。他早該想到,南京政府不會甘心張嘯林跑掉,炸掉共舞台既能滅口,又能嫁禍給“青幫殘黨”,一石二鳥。

“福伯,帶小寶從暗道走!”他轉身對孟小冬說,“你去通知戲班的人,從後門撤,就說戲台塌了,改日再演。”

“那你呢?”孟小冬抓住他的馬褂,指尖攥得發白。

“我得去倉庫。”杜月笙拍開她的手,鐵牌在掌心硌出印子,“76號的檔案裏有南京高官通敵的證據,燒了它,他們就沒籌碼了。”

孟小冬突然從妝奩盒裏抽出把剪刀,塞進他手裏:“這是當年你救我的時候,我藏的。”剪刀柄纏着紅綢,是她唱《霸王別姬》時用的道具,刃口卻磨得鋒利。

“等我回來。”杜月笙塞進懷裏,轉身往後台跑。剛到地道口,就聽見外面傳來馬蹄聲,76號的人已經到了,領頭的是個穿皮靴的女人,嘴角叼着煙,正是當年汪僞時期的“殺人玫瑰”蘇曼麗。

“杜先生別急着走啊。”蘇曼麗倚在門框上,皮靴踩着散落的胭脂盒,“南京那邊送了份大禮,說是給您的‘送行宴’。”

她拍了拍手,兩個特務抬着個黑布蓋着的籠子進來,掀開布,裏面竟是個瑟瑟發抖的老頭——是高橋給杜月笙母親守墳的老槐叔。

“你把他抓來幹什麼?”杜月笙的聲音冷得像冰。

“不幹什麼。”蘇曼麗吐了個煙圈,“就是想請杜先生看場戲。您要是乖乖跟我們走,這老頭還能活着喝口熱湯;要是不聽話……”她踩碎了地上的戲票根,“共舞台的瓦礫堆裏,多具屍體也不多。”

老槐叔突然咳起來,從懷裏掏出個油紙包,塞給杜月笙:“先生,這是……夫人留的藥引子。”裏面是幾片曬幹的銀杏葉,是沈月英當年在高橋親手種的,日記裏提過“解藥需配此物”。

杜月笙的心像被針扎了一下。沈月英連這個都想到了。

“放了他。”他鬆開握着剪刀的手,“我跟你們走。”

蘇曼麗笑了:早這樣不就省事了?”她示意特務解開老槐叔,卻在老頭轉身時,突然從靴筒裏抽出短銃。

“小心!”杜月笙猛地撲過去,將老槐叔推開,子彈擦着他的胳膊飛過,打在戲台上,濺起一片木屑。

孟小冬不知何時繞到了蘇曼麗身後,手裏的戲服腰帶突然甩出,纏住她的手腕。蘇曼麗的槍掉在地上,轉身要抓孟小冬,卻被她狠狠一推,撞在妝奩盒上,瓷片扎進手背,血一下子涌出來。

“給我抓住她!”蘇曼麗尖叫。

特務們剛要動手,顧家花園的人突然從房梁上跳下來——杜月笙早就讓他們藏在戲台頂上,就等着76號上鉤。雙方瞬間混戰起來,槍聲混着戲班的鑼鼓聲,像場荒誕的鬧劇。

杜月笙撿起地上的槍,對着蘇曼麗的腿扣動扳機。“砰”的一聲,她跪倒在地,皮靴在地上拖出長長的血痕。

“說!炸藥藏在哪?”

蘇曼麗啐了口血:“你以爲我不知道?倉庫的檔案是假的,就是引你去送死!真正的炸藥……”她突然笑起來,“就在戲台底下,跟黃金榮當年埋的軍火是一個地方!”

杜月笙心裏一沉。他果然中計了。

“福伯!拆戲台!”他吼道,同時往台下跑。戲班的人還沒撤幹淨,尤其是幾個孩子,還在後台撿散落的頭發。

剛跑到台下,就聽見“轟隆”一聲,戲台的東南角塌了,露出底下的炸藥包,引線正“滋滋”地冒着火星。

“讓開!”杜月笙抱起個嚇傻的孩子,往門口沖。孟小冬緊隨其後,手裏還托着個被嚇哭的小姑娘。

引線燒得越來越短,離炸藥包只剩寸許。杜月笙突然想起沈月英的銀杏葉,掏出來就往引線上按——銀杏葉浸過油,能滅火。可剛按上去,就被風卷走了。

千鈞一發之際,小寶突然沖過來,把手裏的戲票根塞進引線與炸藥的縫隙裏。票根浸過他的眼淚,竟真的把火星悶滅了。

“爹說……紙能包火。”小寶喘着氣,臉上還沾着灰。

蘇曼麗看着這一幕,突然癱坐在地,笑出了眼淚:“原來……張嘯林早就知道了。”

外面傳來警笛聲,是上海的地下黨來了——孟小冬早就留了後手,她知道南京政府靠不住,真正能信的,是那些敢跟特務硬拼的人。

杜月笙看着被按在地上的蘇曼麗,突然問:“你爲什麼幫南京做事?”

“因爲我哥。”她的聲音低下去,“他在76號的檔案裏,南京說放他走,我就幫他們做事。”

杜月笙摸出那塊鐵牌,扔給她:“檔案是假的,但我知道你哥在哪。高橋的祠堂裏,有人給你留了封信。”那是張嘯林跳江前托老槐叔藏的,他剛才才明白。

蘇曼麗愣住了,眼裏第一次有了光。

天快亮時,杜月笙站在共舞台的廢墟上,看着孟小冬給戲班的人分發幹糧。小寶在幫着撿散落的戲服,老槐叔蹲在地上,用銀杏葉給杜月笙包傷口。

“先生,南京的人還會來嗎?”小寶問。

“會。”杜月笙望着東方泛起的魚肚白,“但這裏是上海灘,不是他們說了算。”

孟小冬走過來,遞給他張新的戲票,上面寫着“《江潮記》終場,贈杜月笙先生”。

“終場了?”他笑了。

“是新的開場。”孟小冬指着黃浦江的方向,潮水正漫過碼頭,帶着晨光,像鋪了條金路,“你聽,江水在喊人呢。”

遠處傳來汽笛聲,是去香港的郵輪。但杜月笙把船票揣回了懷裏,鐵牌和銀杏葉在裏面硌着,像某種沉甸甸的承諾。

他知道,自己不會走了。

黃浦江的潮聲裏,藏着太多人的名字——母親,沈月英,黃金榮,張嘯林,還有那些沒來得及說再見的人。他得留在這,替他們聽着,看着,等着潮水把所有的恩怨都沖成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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