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浦江的退潮露出了江灘的淤泥，杜月笙的布鞋陷在爛泥裏，每走一步都像拽着千斤鐵。他手裏攥着半截生鏽的鐵鏈，鏈環上還纏着塊碎布，是從王禿子懷表照片裏的碼頭方位挖出來的——那片淤泥下，埋着76號當年處決華工的屍骨，也藏着周會長與日本人交易的最後證據。
“先生，挖着東西了！”小寶的聲音帶着哭腔，手裏的鐵鏟“當啷”掉在泥裏，鏟頭勾着塊染血的衣角，上面繡着個“陳”字——是華工名冊裏那個廣東木匠的記號。
杜月笙剛要彎腰，江灘盡頭突然傳來馬達聲，三艘汽艇破浪而來，甲板上的機槍正對着他們。爲首的汽艇上站着李司令，他脫了軍裝換了身便服，手裏舉着個鐵皮箱，箱子上的鎖與沈月英的梅花鎖一模一樣。
“杜月笙，我們做筆交易。”李司令的聲音順着江風飄過來，“你把屍骨和證據交出來，這箱子裏的東西就歸你——是沈月英當年沒來得及用的解藥配方，還有你爹在集中營的親筆信。”
杜月笙的心髒猛地一縮。他爹的信？母親臨終前說過，爹在集中營裏寫過信，卻全被日本人扣了，怎麼會在李司令手裏？
“你耍什麼花樣？”他摸出腰間的短銃，槍口對着汽艇。
“耍花樣？”李司令突然打開鐵皮箱，舉起裏面的信紙，“你自己看！這是民國二十九年你爹寫的，說他找到了解藥的關鍵，讓你娘想辦法送到上海。可惜啊，你娘沒等到就……”
話音未落，汽艇突然轉向，機槍“噠噠”作響，子彈卻不是對着他們，而是射向緊隨其後的兩艘烏篷船。木屑紛飛中，烏篷船裏竄出十幾個黑衣人，是商會的死士，爲首的正是周會長的侄子，手裏舉着炸彈：“李司令！你想獨吞證據，沒門！”
原來李司令和商會的人都想搶屍骨——前者要銷毀通敵證據，後者要拿屍骨要挾南京。
“狗咬狗！”老趙啐了口唾沫，舉起魚叉對準最近的烏篷船，“先生，我們把屍骨往蘆葦蕩轉移，這裏交給我們！”
杜月笙卻沒動，他死死盯着李司令手裏的信紙，那字跡與他爹留在賬冊上的批注一模一樣。
“信給我，我讓你帶走一箱屍骨。”他突然喊道。
李司令愣了一下，隨即冷笑：“成交！但我要親眼看着你把其他證據燒了。”
汽艇剛靠岸，周會長的侄子就扔出炸彈，“轟隆”一聲炸在江灘上，淤泥混着碎骨濺了杜月笙一身。他趁機撲向李司令，短銃抵住對方的喉嚨：“信呢？”
李司令的手往懷裏摸，卻掏出把匕首刺向杜月笙的肋下。杜月笙側身躲開，匕首劃在他的胳膊上，血瞬間染紅了長衫。兩人扭打在泥裏，鐵皮箱摔在地上，信紙散落一地。
孟小冬拖着傷腿跑來，剛要撿信，就被商會的死士抓住頭發。那漢子舉着炸彈吼：“把屍骨交出來！不然炸死這娘們！”
“放開她！”杜月笙怒吼着踹開李司令，卻被對方抓住腳踝拖倒在泥裏。李司令騎在他身上，拳頭像雨點般砸下來：“你以爲我不知道？你爹當年就是發現了我和日本人的交易，才被我滅口的！那封信根本是假的，是我找人仿的！”
這話像炸雷在江灘上炸開。小寶突然撲過來，抱着李司令的腿咬，被他一腳踹進江裏。孟小冬趁機掙脫死士，抓起地上的炸彈，拉開引線就往烏篷船扔去——“轟隆”一聲，烏篷船炸成碎片，商會的人死傷慘重。
李司令見勢不妙，爬起來就往汽艇跑，卻被杜月笙拽住後腿，狠狠摁在泥裏。短銃抵住他的太陽穴時，李司令突然從懷裏掏出個哨子，吹了聲尖利的哨音。
江灘下突然傳來“咔嚓”聲，是預先埋好的炸藥被引爆了，淤泥開始塌陷，露出底下的屍骨坑，密密麻麻的白骨在陽光下泛着慘光。
“我得不到，誰也別想得到！”李司令獰笑着，掙扎着想拉杜月笙一起掉進骨坑。
關鍵時刻，老趙的魚叉飛來，穿透了李司令的肩膀。他慘叫着鬆開手，杜月笙趁機滾開，眼睜睜看着他掉進骨坑，被塌陷的淤泥吞沒，只露出只抓着信紙的手。
潮水開始上漲，很快漫過腳踝。杜月笙撿起散落的信紙，發現果然是假的，墨跡裏混着現代墨水的味道。但他沒扔，反而疊好塞進懷裏——至少，這讓他看清了李司令的嘴臉。
孟小冬把小寶從江裏撈上來，孩子嗆了好幾口江水，卻緊緊攥着塊白骨，上面還沾着那片“陳”字衣角。
“我們把他們帶回家吧。”小寶的聲音發顫。
杜月笙點頭，示意老趙和武行的人用帆布裹屍骨。潮水漫過膝蓋時，他們抬着帆布往岸上走，白骨在水裏晃蕩，像無數只伸出來的手。
李司令的汽艇還在江面上漂着，機槍被潮水淹沒，只露出個槍口，像只沉默的眼睛。遠處的蘆葦蕩裏，地下黨的汽艇正在趕來，馬達聲越來越近。
“你說，我爹要是知道了，會怪我嗎？”杜月笙突然問孟小冬。
孟小冬看着他胳膊上的傷口，輕聲說：“他會說，你做得對。這些骨頭埋在潮底太苦了，該見見太陽了。”
潮水漲到腰部時，他們終於踏上了岸。小寶把那塊帶衣角的白骨放進骨灰壇，壇口用紅布封着，像給那些無名華工系了條紅腰帶。
杜月笙回頭望了眼江灘，塌陷的骨坑已經被潮水填滿，只有幾片碎布漂在水面上，很快被浪頭卷向遠方。他知道，李司令死了，周會長的侄子被抓了，但這不是結束——南京還有人盯着，商會的根還沒除。
但此刻抱着骨灰壇，感受着裏面骨頭的重量，他突然覺得踏實了。這些骨頭藏了太多年，終於能被好好安葬，就像那些被遺忘的名字，終於能被喊出來。
江風卷着潮腥味吹過來，帶着種告別的氣息。杜月笙握緊懷裏的假信，突然笑了——不管真假，他都要找到爹真正的下落，哪怕要把黃浦江翻個底朝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