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樁圍牆的縫隙裏漏出炊煙,混着烤獸肉的焦香,在鼻尖繞來繞去。姜玄伯拉着我穿過一道用藤蔓捆扎的木門,門軸 “吱呀” 一聲,像扯着嗓子的老嫗。眼前的景象讓我突然想起博物館裏的 “原始聚落復原區”,只是這裏的氣味更鮮活 —— 潮溼的泥土味裏裹着獸皮的腥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鬆香,大概是用來驅趕蚊蟲的。
茅草屋像一群擠在一起的蘑菇,矮矮的,屋頂蓋着厚厚的茅草,邊緣垂下來的草穗被風吹得亂晃。屋牆是黃泥糊的,能看見裏面嵌着的碎草和樹枝,有些地方還畫着紅色的紋路,像簡化的蛇,盤在門楣上。我伸手摸了摸,指尖沾了層溼冷的泥,指甲縫裏立刻塞滿了土。
“這是我們的糧倉。” 姜玄伯指着最中間那間最大的茅草屋,門口堆着十幾個陶罐,罐口用麻布蓋着,壓着石塊。他彎腰掀開一個陶罐的蓋子,裏面是黃澄澄的粟米,顆顆飽滿,像撒了把碎金子。“這是上個月剛收的,省着點吃,能撐到秋收。”
我注意到陶罐排列得很整齊,大的在下,小的在上,罐身上還用炭筆標着歪歪扭扭的符號。姜玄伯見我盯着符號看,解釋道:“這是記數量的,大罐能裝十石,小罐五石。” 他突然壓低聲音,“本來夠吃的,可姬軒轅的人上個月來搶了兩罐,現在就得省着點了。”
屋前的空地上晾着大片獸皮,有鹿皮、野豬皮,還有一張帶着黑白條紋的,大概是某種羚羊的。幾個婦女正蹲在石砧旁捶打獸皮,石錘落下的 “砰砰” 聲裏,混着她們嘰嘰喳喳的說話聲。看見我時,她們手裏的石錘頓了頓,眼神裏的好奇像剛冒頭的嫩芽,怯生生的,卻又藏不住。
“這是阿禾家的,她家男人是最好的獵手。” 姜玄伯指着一張最大的野豬皮,皮上還留着幾道深溝,“上個月打這頭野豬,他被獠牙劃了個大口子,還是您以前留下的草藥救了命。”
我心裏一動。那個叫阿禾的婦女正好抬起頭,她的頭發用麻繩捆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臉頰上畫着紅色的圓點,手裏的石錘握得很緊,指關節泛着白。她朝我點了點頭,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還是低下頭,繼續捶打獸皮,只是動作慢了半拍。
不遠處的空地上,幾個男人正圍着一塊大青石打磨石器。石斧的毛坯躺在青石中央,一個光着膀子的壯漢正用石鑿一點點鑿掉多餘的石片,火星濺起來,落在他黝黑的肩膀上,他眼皮都沒眨一下。旁邊的少年捧着塊燧石,學着大人的樣子打磨箭頭,磨得不順手,就往地上啐口唾沫,繼續埋頭苦幹。
“那是石生,我們部落最有力氣的。” 姜玄伯的語氣裏帶着驕傲,“他能舉起三百斤的石頭,上次搬這塊青石,三個人都抬不動,他一個人就扛過來了。”
石生聽到動靜,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眼神像淬了火的石斧,帶着股狠勁。他手裏的石鑿 “當” 地敲在石斧上,濺起的火星正好落在我腳邊。我朝他笑了笑,他卻把頭扭了過去,繼續埋頭鑿石頭,只是鑿子落下的力道更重了。
“他性子直,認本事。” 姜玄伯打圓場,“等您露兩手,他保管服帖。”
我沒接話,目光落在他們打磨的石器上。石斧的刃口已經初具雛形,但不夠平整,刃角也太鈍,大概只能用來劈柴,對付獸皮都費勁,更別說打仗了。這就是新石器時代的生產力,一把像樣的工具,可能要打磨好幾天。
“你們平時就用這些打獵?” 我撿起地上一塊廢棄的石片,邊緣還算鋒利,但質地很脆,稍微用力一掰,就斷成了兩截。
“以前有更好的。” 姜玄伯嘆了口氣,“您以前找到過一種黑石頭,比這硬多了,磨出來的斧子能劈開樹幹。可惜上個月用完了,去祖地的路又被姬軒轅的人堵了,沒法再找。”
黑石頭?我心裏咯噔一下,難道是鐵礦?新石器時代晚期確實有隕鐵使用的痕跡,難道這個部落已經接觸到了?
正想問個清楚,一陣清脆的笑聲打斷了我的思緒。幾個光屁股的孩子舉着木弓跑過,弓是用樹枝做的,弦是麻繩,箭頭是用泥巴捏的,曬幹了硬邦邦的。他們嘴裏喊着 “打蚩尤”,圍着一棵老槐樹跑來跑去,其中一個孩子被樹根絆倒,摔在地上,手裏的木弓斷成了兩截,咧着嘴就要哭。
“哭什麼!” 一個梳着髒辮的少年走過去,撿起斷弓看了看,用藤條三兩下就捆好了,“像個娘們似的,以後怎麼跟首領打仗?”
孩子接過弓,破涕爲笑,又跟着其他人跑遠了,嘴裏的 “打蚩尤” 喊得更響了。
我突然意識到,這裏的每個人,從剛會走路的孩子到白發蒼蒼的老人,都活在戰爭的陰影裏。阪泉之戰不是史書上冰冷的文字,是他們每天都要面對的現實 —— 可能明天就要拿起石斧,去跟鄰居拼命。
“我們跟姬軒轅…… 以前是鄰居?” 我問姜玄伯。
“是啊,” 他往嘴裏塞了塊野棗,嚼得咯吱響,“以前還一起打獵呢!他爹跟您爹是拜把子的兄弟,後來不知怎麼就鬧翻了,說我們搶了他們的水源。” 他指了指遠處的河流,“那水明明是大家共有的,從山上流下來的,誰也搶不走。”
我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條河就是姜水吧。夕陽正把水面染成金紅色,像一條流淌的彩帶,河岸邊有幾個婦女在洗衣服,棒槌敲打衣服的聲音順着風飄過來,有一下沒一下的,像首沒譜的歌。
這就是新石器時代,我心想。沒有文字記載,歷史靠口口相傳,友誼和仇恨都來得簡單直接,可能因爲一塊好石頭,也可能因爲一條河。而我,一個捧着智能手機的現代人,突然闖進了這場古老的恩怨裏,還被當成了關鍵人物。
神農炎帝,阪泉之戰,炎黃聯盟…… 這些在歷史課上背得滾瓜爛熟的詞匯,突然有了溫度和重量。我看着那些晾曬的獸皮,打磨的石器,還有孩子們手裏的泥巴弓箭,突然明白,所謂的文明,就是從這些粗糙的細節裏,一點點長出來的。
“首領,您在想什麼?” 姜玄伯推了我一把,“該去您的屋了,我讓婆娘把火生起來,燉野豬肉給您補補。”
他拉着我往最東頭的茅草屋走,那間屋子確實比別的大些,門口還立着兩根木樁,上面刻着我看不懂的符號,大概是某種圖騰。屋檐下掛着一串風幹的草藥,有艾草,還有些我不認識的,聞起來苦苦的,卻很提神。
走到門口時,我突然停下腳步,回頭望了望整個部落。茅草屋的煙囪裏都冒出了炊煙,像一根根細長的柱子,直插雲霄。夕陽的光斜斜地照下來,把一切都染上了層金色,連孩子們臉上的泥都閃閃發光。
這裏很落後,很簡陋,甚至很危險。但這裏也很鮮活,很真實,充滿了生命力。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用獸皮做的門。屋裏的火已經生起來了,火苗舔着陶罐,發出 “咕嘟咕嘟” 的聲響,野豬肉的香味混着草藥味,撲面而來。
或許,我真的不是來改寫歷史的。
或許,我只是來看看,我們的祖先,是怎樣在這樣的土地上,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我摸了摸懷裏的神農尺,尺身的綠光似乎柔和了些,不再那麼刺眼。屋頂的破洞裏,那顆亮閃閃的星星還在,像在眨眼睛。
“首領,快進來啊,肉要燉爛了!” 姜玄伯在屋裏喊。
我應了一聲,抬腳走了進去。門在身後關上,把外面的風聲和孩子們的笑聲都擋在了外面,只剩下陶罐裏 “咕嘟” 的聲響,像時光在慢慢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