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的冬天,就在一場接一場的考試、一張又一張的排名表中,呼嘯着掠過。那把黑色的傘,被林瑾楠仔細地收藏起來,連同那份短暫的、混合着驚喜與酸澀的記憶,一起壓進了心底最深處,成爲又一個僅供午夜夢回時反復咀嚼的碎片。
她更加拼命地學習,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機器,瘋狂地吞噬着知識,對於她來說,省二的獎並不是成功。物理競賽的失利刺激了她,程煜瑜那句“思路很好”更像是一種無形的鞭策。她知道自己沒有退路,那個所謂的“家”給不了她任何支撐,高考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改變命運的繩索。
偶爾,在堆滿試卷的課間,她會聽到關於程煜瑜和沈薇的只言片語。他們一起參加了凌雲大學的冬令營,表現優異,保送的名額幾乎已經落定。聽到這些消息時,林瑾楠會停下筆,靜靜地看着窗外光禿禿的枝椏幾秒,然後低下頭,更加用力地寫下下一個公式。
他們的未來一片光明,坦途就在腳下。而她的未來,還蜷縮在密密麻麻的演算草稿裏,前途未卜。
時間在筆尖的沙沙聲中流走,窗外的樟樹悄然抽出新芽,春天來了。倒計時牌上的數字變得越來越小,空氣裏的緊張幾乎凝成實質。
百日誓師、五十日沖刺、三十日模擬……日子像被按下了快進鍵。
終於,那個漫長又短暫的夏天,裹挾着知了聲和灼人的熱浪,到來了。
高考當天,天色灰蒙蒙的,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考點外擠滿了焦灼的家長和學生,各種加油鼓勁的聲音混雜在一起。
林瑾楠獨自一人前來。趙秀華原本想請假送考,被李建國一句“考個試有什麼好送的,浪費工夫”給堵了回去。林瑾楠自己也拒絕了,她不想增加母親本就沉重的心理負擔,更不想在這麼重要的日子,還要面對繼父那張臉。
她捏着透明的文件袋,站在考場大門外不遠處的樹蔭下,做着最後的深呼吸,試圖平復過於急促的心跳。手心裏全是冷汗。
就在這時,她看到了程煜瑜和沈薇。
他們從一輛看起來就很舒適的黑色轎車上下來,雙方的父母都陪着,輕聲叮囑着什麼。沈薇的母親甚至溫柔地幫她理了理額前的碎發。程煜瑜臉上依舊是那副輕鬆的樣子,和父親擊了下掌,然後側頭對沈薇笑了笑,說了句什麼,沈薇點點頭,眼神裏是全然信賴的光芒。
那是一個林瑾楠從未體驗過、也永遠無法擁有的“後方”。穩定,溫暖,充滿支持。
她默默地看着,心裏沒有嫉妒,只有一種深深的、仿佛與生俱來的孤寂。她像一艘獨自航行在暴風雨中的小舟,沒有燈塔,沒有港灣,所有的風浪只能自己扛。
入場鈴聲響起。
人群開始涌動。林瑾楠深吸一口氣,攥緊了文件袋,匯入人流。經過程煜瑜身邊時,他正低頭檢查準考證,並沒有注意到她。
兩天的時間,在筆尖與試卷的摩擦中,恍惚而又清晰地過去了。
最後一門英語考試結束的鈴聲響起時,整個考點仿佛瞬間沸騰起來。歡呼聲、尖叫聲、哭泣聲……各種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涌澎湃。
林瑾楠隨着人流走出考場,刺眼的陽光讓她微微眯起了眼。大腦因爲長時間高度集中而有些空白,身體卻奇異地感到一種虛脫般的輕鬆。
結束了。無論結果如何,這磨礪人的、暗無天日的一年,總算結束了。
她站在喧鬧的人群裏,有些茫然地看着周圍相擁而泣、或興奮呐喊的同學,第一次感到無所適從。她該去哪裏?回家嗎?那個並不能稱之爲“家”的地方……
她的目光無意識地掃視着,然後,定格在不遠處。
一棵高大的香樟樹下,程煜瑜和沈薇面對面站着。周圍是喧囂的人潮,他們卻仿佛處在另一個靜謐的空間。
沈薇仰着頭,似乎在哭,又似乎在笑。程煜瑜低着頭,看着她,臉上是林瑾楠從未見過的、極其溫柔的神情。他伸出手,輕輕擦去沈薇臉頰上的淚水,然後,緩緩地、堅定地,將她擁入了懷中。
沈薇也伸出手,環住了他的腰,把臉埋在他的胸口。
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樟樹葉,在他們身上投下斑駁搖曳的光影。那個擁抱,如此自然,如此契合,仿佛天地間只剩下他們彼此。
林瑾楠站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術。
心底某個地方,傳來極其細微的、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
她知道他們在一起,見過他們並肩同行,聽過他們名字並列。可直到此刻,親眼看到這個在喧囂背景下、靜謐而深刻的擁抱,她才真正清晰地、殘忍地認識到——他們是一個完整的、密不可分的世界。
而她,是那個世界之外,一個永遠的旁觀者。
她默默地轉過身,沒有再看一眼,低着頭,逆着歡慶的人流,一步一步,朝着與那棵香樟樹相反的方向走去。
身後的歡呼和擁抱,都與她無關。
她的高中時代,就在這樣一個陽光燦爛、人聲鼎沸的下午,倉促而又安靜地,落下了帷幕。
沒有告別,沒有祝福,只有她一個人,和心底那場無人知曉的、盛大而無聲的暗戀,一起走進了回憶裏。
接下來的日子,是漫長的等待。林瑾楠盡量待在自己的小房間裏,避免與李建國碰面。趙秀華似乎想問她考得怎麼樣,但看着她沉默的樣子,最終也沒問出口。
分數出來的那天,林瑾楠把自己反鎖在房間,顫抖着手輸入準考證號。當屏幕上跳出那個遠遠超出她預期的分數時,她愣了好幾秒,然後,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
不是狂喜,而是一種巨大的、積壓太久的委屈和釋放。
她做到了。她真的憑自己,抓住了一線生機。
填報志願時,她幾乎沒有猶豫。第一志願,填了距離青城千裏之外、一所以物理學科聞名的重點大學。她需要離開,遠遠地離開這裏,離開這個壓抑的家,離開……那個充滿他身影和回憶的地方。
她聽說,程煜瑜和沈薇毫無懸念地被凌雲大學錄取,同一個專業。
兩條截然不同的軌跡,在這一刻,清晰地朝着相反的方向,延伸開去。
離校取檔案那天,她回了趟學校。暑假的校園空蕩蕩的,只有知了在不知疲倦地鳴叫。她辦好手續,抱着薄薄的檔案袋,走在熟悉的林蔭道上,腳步有些遲緩。
在路過籃球場時,她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腳步。空無一人的球場,烈日灼燒着水泥地面,泛起扭曲的熱浪。
仿佛還能看到那個穿着紅色球衣、汗水淋漓的少年,帶着燦爛的笑容,奔跑、跳躍。
她的青春,所有的悲喜,幾乎都與他有關,卻又與他全然無關。
她站了很久,直到陽光把眼睛刺得生疼,才緩緩轉身離開。
走出校門的那一刻,她最後一次回頭,看了一眼這個承載了她無數沉默心事的地方。
再見了,青城一中。
再見了,程煜瑜。
她在心裏,輕聲說道。
然後,她抱緊了懷裏的檔案袋,像是抱住了自己全新的、未知的未來,邁開了腳步。
背影在灼熱的陽光下,顯得單薄,卻又帶着一種破繭而出的、決絕的力量。
她的暗戀,留在了這個夏天。而她的人生,終於要走向下一個,沒有他的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