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蘇曉深夜的威脅,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蘇懿心中漾開了一圈冰冷的漣漪,但並未引起恐慌的驚濤駭浪。相反,一種奇異的冷靜,如同初冬的薄冰,覆蓋了她原本容易慌亂的心湖。

她在黑暗中睜着眼,清晰地意識到,退縮和回避,在蘇曉和那個未知第三方面前,已經毫無意義。她們不會因爲她的社恐和隱忍而放過她,反而會變本加厲。湖底的生死經歷,林清風毫不猶豫的救援,以及蘇曉赤裸裸的敵意,都像是一把無形的錘子,敲打着她自我封閉的外殼。

她必須做出改變。哪怕只是一點點。

翌日清晨,山林間彌漫着薄霧和草木的清新氣息。學生們陸續醒來,收拾行裝,準備下山。

蘇懿起得很早,她走到營地邊緣的小溪邊,用冰冷的溪水洗了把臉,試圖讓混沌的頭腦更加清醒。看着溪水中自己依舊帶着些許蒼白的倒影,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積蓄勇氣。

當林清風安排好下山事宜,習慣性地想去尋找那個安靜的身影,看看她是否需要幫助時,卻看到蘇懿已經背好了自己的畫板和行囊,正站在集合點附近,低着頭,似乎在默默等待。

他有些意外,走過去,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蘇懿同學,感覺好些了嗎?東西重不重?我幫你拿吧。”

按照以往,蘇懿一定會像受驚的兔子般搖頭拒絕,然後盡可能縮小自己的存在感。

但這一次,她抬起頭,雖然目光依舊有些閃爍,不敢與他對視太久,卻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穩,輕聲說:“謝謝學長,我……我自己可以。”

她甚至,嚐試着,對他露出了一個極其輕微、幾乎難以察覺的、帶着些許生疏和僵硬的微笑。

那笑容如同沖破雲層的第一縷陽光,雖然微弱,卻瞬間照亮了她絕美的容顏,也讓林清風的心猛地一跳,一種難以言喻的驚喜感涌上心頭。

她……好像有哪裏不一樣了。

【與氣運之子‘林清風’互動,主動表達並嚐試微笑,好感度+3。檢測到宿主自主意願下的社交嚐試,視爲成長節點,獎勵微量精神力提升。】

系統的提示讓蘇懿心中稍定。原來,主動邁出這一步,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可怕,甚至……感覺還不壞。

林清風看着她那努力克服害羞模樣,心底柔軟成一片,他不再強求,只是微笑着點了點頭:“好,那我們一起下山吧,跟緊我。”

下山的路途比上山略顯輕鬆,但依舊需要小心。林清風自然而然地走在蘇懿身側稍前的位置,時不時會回頭留意她的情況,偶爾遇到難走的地方,會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攙扶。

而蘇懿,雖然依舊會因爲他的靠近和觸碰而身體微僵,臉頰泛紅,但她沒有再像以前那樣驚慌失措地躲開,而是抿着唇,小心翼翼地、或者輕輕搭一下他的手腕借力,或者低聲道一句“謝謝”。

這種細微的變化,或許在旁人看來微不足道,但對於極度社恐的蘇懿而言,卻是一次巨大的突破。她在強迫自己適應,強迫自己接受必要的、善意的接觸。

林清風將這一切看在眼裏,心中的憐惜與好奇愈發濃重。他感覺自己在一點點地,靠近這個如同籠罩在迷霧中的女孩。

回到學校後,生活似乎恢復了平靜。但蘇懿知道,暗流從未停止。

她開始有意識地增加去圖書館的頻率,不再僅僅是爲了躲避人群,也是爲了查閱資料——關於落霞山的地方志,關於水魅等精怪的古籍,甚至是一些涉及能量、符文的冷僻書籍。她試圖從中找到關於那絲“污染記錄”或“道標”的線索。

這天下午,她正在圖書館一個偏僻的書架間翻閱一本泛黃的《山海異聞錄》,試圖尋找與水魅變異相關的記載。

“嘖,小蘇懿,這麼用功?”

一個帶着戲謔的低沉嗓音突然在她身後響起。

蘇懿嚇得手一抖,書本差點掉落,猛地回頭,只見墨淵不知何時靠在了她身後的書架上,雙手環胸,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他今天沒穿正裝,一件簡單的黑色襯衫解開了兩顆扣子,露出線條優美的鎖骨,顯得隨性不羈。

“墨……墨教授。”蘇懿的心髒因爲驚嚇而砰砰直跳,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抵住了書架。

墨淵的目光掃過她手中的《山海異聞錄》,狹長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了然,他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帶着煙草味的溫熱氣息拂過她的耳廓:“怎麼?對落霞山的事情,還在耿耿於懷?”

蘇懿身體僵硬,不敢動彈,只能輕輕點了點頭。

“好奇心太重,可不是什麼好事。”墨淵的語氣帶着警告,但眼神卻並非全然否定,“尤其是,當你已經被某些‘髒東西’盯上的時候。”

他果然知道!他指的是那個第三方!

蘇懿鼓起勇氣,抬起頭,迎上他探究的目光,聲音雖然依舊很小,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堅定:“我……我想知道,那湖底的東西,除了水魅,還有什麼?”

墨淵挑了挑眉,似乎對她主動提問感到有些意外。他打量着她,注意到她眼神中雖然還有怯意,卻比之前多了幾分清亮和執着。

“有點意思。”他輕笑一聲,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那天晚上,在夜冥那兒,感覺如何?”

蘇懿心中一凜,他連這個都知道?!

“……很……可怕。”她如實回答。

“可怕就對了。”墨淵站直身體,語氣變得有些意味深長,“那家夥本身就是個移動的災難源頭。不過,他那邊雖然危險,至少目前,某些藏在鏡子後面的老鼠,還不敢輕易把爪子伸得太明顯。”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周圍,仿佛在警惕着什麼。

“記住,小蘇懿,”他最後說道,目光銳利地看着她,“在你擁有足夠的力量之前,知道的越少,活得越久。當然……如果你執意要往渾水裏趟,那就最好快點讓自己變得……不那麼像塊可口的點心。”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瀟灑地離開,留下蘇懿一個人站在原地,消化着他話中的信息。

墨淵的話印證了她的猜測,落霞山和夜冥那邊,都與第三方有關。而他最後那句“快點變得不那麼像可口的點心”,更像是一種另類的提醒和……激勵?

接下來的幾天,蘇懿繼續着她的“適應性訓練”。

她開始嚐試在食堂人多的時候,不再只選擇最角落的位置,而是會坐在相對靠中間、但背對着大部分人的地方。

她會在夏沫熱情地拉着她參與宿舍夜談時,不再完全沉默,偶爾會發出一兩個簡單的音節表示自己在聽,甚至有一次,在夏沫問到她對某幅畫的看法時,她磕磕絆絆地說了超過十個字的句子。

她依舊社恐,依舊會在面對陌生人或突然的關注時緊張失措,但她不再像過去那樣,將自我完全封閉。她開始有意識地去觀察、去學習、去嚐試理解那些她曾經避之不及的社交規則。

這種變化是緩慢的,細微的,甚至除了時刻關注她的林清風和系統之外,幾乎無人察覺。但對她自己而言,每一次微小的突破,都像是掙脫了一層無形的枷鎖,讓她感覺呼吸都順暢了幾分。

【宿主自主社交適應性提升,精神力與意志力得到微弱錘煉。神力掌控熟練度輕微提升。】

力量的成長雖然緩慢,但確實在發生。

然而,就在蘇懿逐漸適應這種緩慢改變,並暗中利用一切機會調查第三方線索時,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再次不期而至。

並非來自鏡子。

這一次,是在她傍晚從圖書館回宿舍的路上,路過一片小竹林時。她清晰地感覺到,一道冰冷黏膩、充滿了貪婪與審視意味的視線,從竹林深處投射而來,牢牢鎖定在她身上!

那感覺,與音樂會那晚依附在夜冥氣息上的窺探,以及衛生間鏡中的惡意,同出一源!是那個第三方!

它似乎……不再滿足於僅僅通過鏡面或能量殘留進行間接觀察了!

蘇懿猛地停住腳步,全身汗毛倒豎,下意識地就想逃跑。

但這一次,她強行壓下了轉身就跑的沖動。她站在原地,握緊了拳頭,強迫自己轉過頭,朝着那片幽暗的竹林深處望去!

她看不清任何具體的東西,只能感覺到那片陰影仿佛活了過來,如同張開的巨口,散發着令人心悸的氣息。

就在蘇懿與那片竹林陰影無聲對峙,感覺那窺視感越來越強,幾乎要化爲實質的壓迫時——

一道溫和而關切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蘇懿同學?你怎麼一個人站在這裏?”

是林清風。他似乎是剛忙完學生會的事情,正好路過。

隨着他的靠近,那股溫和純淨的靈力氣息自然散發,如同陽光驅散陰霾,竹林深處那令人不適的窺視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蘇懿緊繃的身體驟然放鬆,差點軟倒在地,被及時趕到的林清風扶住。

“沒……沒事。”她聲音帶着一絲後怕的顫抖,借着他的手臂站穩,目光卻依舊警惕地盯着那片恢復平靜的竹林。

林清風順着她的目光看去,眉頭微蹙,他敏銳地感知到那裏殘留着一絲極其隱晦的、令人不悅的能量波動。

“以後天黑了,盡量不要一個人走這麼僻靜的地方。”他看着她蒼白的側臉,語氣帶着不容置疑的關心,“我送你回宿舍。”

蘇懿沒有拒絕,點了點頭。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蘇懿的心依舊無法平靜。第三方的窺視越來越頻繁,越來越直接。墨淵的警告言猶在耳。

她必須更快地成長起來。

不僅僅是爲了完成任務,更是爲了……活下去。

而成長的契機,或許就在身邊這些氣運之子身上,也在她每一次鼓起勇氣、打破自我禁錮的嚐試之中。那個第三方恐怕不會想到,它施加的壓力,正在成爲催化她破繭而出的動力。

蘇懿自己並未察覺,她那些細微的、對抗社恐的努力,正如同春雨潤物般,悄然改變着她的氣質。

過去,她那驚世的美貌被一層厚厚的、名爲“社恐”的冰霜所覆蓋。她總是低着頭,眼神閃躲,身體緊繃,像一件被精心收藏卻蒙塵的藝術品,美則美矣,卻缺乏生機與靈魂的觸動。

而現在,當她開始嚐試抬起頭,當她偶爾鼓起勇氣與人進行簡短交流,當她那雙淺琉璃色的眼眸不再總是盈滿驚慌,而是偶爾流露出思考、專注,甚至是一閃而逝的堅定時,那層冰霜仿佛開始融化。

她的美麗,不再僅僅是靜態的、易碎的。它開始流動,開始呼吸,開始有了溫度。

當她抱着書本,微微蹙眉思索着古籍中的難題時,那份專注讓她如同沉浸在自己世界裏的森林精靈。

當她因爲林清風的幫助而低聲道謝,臉頰泛起淺淺紅暈,眼神卻不再完全躲閃時,那抹羞澀中帶着的細微坦誠,比任何直白的誘惑都更動人心弦。

當她偶爾(盡管次數極少)因爲夏沫的某個笑話而抿唇淺笑時,那瞬間綻放的光華,如同陰霾天空乍現的陽光,足以讓不經意看到的人失神片刻。

這種變化,對於時刻關注着她的林清風而言,感受最爲深刻和震撼。

他發現自己越來越難以將目光從她身上移開。他不再僅僅是因爲她的脆弱和美麗而產生保護欲,更被她這種悄然綻放的、內在的韌性與光彩所吸引。

他好奇她爲何突然開始查閱那些艱澀的古籍,好奇她體內那股奇特力量的來源,更好奇她內心深處,究竟隱藏着一個怎樣的靈魂。每一次她微小的進步,每一次她眼中閃過不同於怯懦的情緒,都像是一把鑰匙,試圖打開一扇通往神秘花園的門,讓他忍不住想要探索更多。

在圖書館“偶遇”的頻率悄然增加,他不再僅僅滿足於遠遠看着,而是會自然地走到她身邊,找個借口坐下,或是遞上一杯溫熱的奶茶,或是就她正在看的書提出一兩個溫和的問題。

蘇懿雖然依舊會緊張,會臉紅,會詞不達意,但她不再像受驚的鳥兒般立刻飛走。她會小聲地回答他的問題,會接受他的好意(盡管手足無措),甚至會在他持續而溫和的注視下,努力組織語言,表達自己一些簡單的看法。

這種笨拙卻真誠的互動,像是最細膩的蛛絲,一點點纏繞在林清風的心上。

【與氣運之子‘林清風’深度互動,好感度持續穩定提升。宿主魅力因內在成長而自然外顯,對目標吸引力增強。】

甚至連偶爾在校園裏遇見她的墨淵,也注意到了她的變化。

一次在學院走廊擦肩而過,蘇懿正低頭快步走着,似乎在躲避人群,但與以前那種慌不擇路的逃避不同,她的步伐帶着一種明確的方向感。

墨淵停下腳步,抱着手臂,看着她匆匆離去的背影,狹長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玩味。

“嘖,小點心好像……沒那麼容易入口了?”他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興味的弧度。他能感覺到,她周身那層微弱卻純淨的“光”,似乎比之前凝實了一點點。這種成長速度,在這種危機四伏的環境下,倒是出乎他的意料。看來,壓力的確是最好的催化劑。他倒是有些期待,這塊“小點心”最終會變成什麼模樣了。

而在陰影古堡中的夜冥,雖未直接現身,但他那無處不在的感知,同樣捕捉到了蘇懿氣息的細微變化。

通過某種玄奧的聯系(或許源於他臨時起意留下的某種標記,或許源於蘇懿體內神力與黑暗的天然對立而產生的吸引),他能模糊地感知到,那個被他定義爲“所有物”的人類女孩,精神力的波動似乎比以前平穩了一些,那令他感到些許意外(甚至是一絲難以察覺的舒適)的“光”之氣息,也活躍了不少。

他立於永恒的暮色中,銀灰色的眼眸毫無波瀾。

成長了麼?

也好。

棋子若是太弱,便失去了博弈的價值。他倒要看看,在這盤越來越復雜的棋局中,這枚意外的棋子,最終會走向何方。她的成長,或許能幫他更快地引出那些藏在暗處的……臭蟲。

蘇懿的變化,以及林清風對她日益明顯的關注,如同毒焰般灼燒着蘇曉的神經。

她看着蘇懿那張越發顯得顧盼生輝的臉,看着林清風落在蘇懿身上那溫柔而專注的目光,心中的嫉妒和怨恨幾乎要破體而出!

【系統!我不能再等了!】她在腦海中尖叫,【給我兌換那個!【幻情迷心散】!我要讓林清風徹底屬於我!】

【警告:【幻情迷心散】爲高階禁忌道具,需消耗大量積分,且存在被高階修真者察覺的風險。是否確認兌換?】

【確認!立刻!馬上!】蘇曉已經紅了眼,她無法忍受蘇懿那個賤人搶走屬於她的東西!

她卻沒有意識到,在她被嫉妒沖昏頭腦,不惜鋌而走險的時候,她腦海中那個冰冷的系統,其底層指令深處,一絲暗金色的、屬於“第三方”的扭曲光芒,微不可查地閃爍了一下,仿佛在無聲地記錄和……鼓勵着她的瘋狂。

傍晚,蘇懿獨自在畫室完成一幅課堂作業。畫板上,不再是往日裏偏向灰暗、抽象的色調,而是嚐試着描繪落霞山那場瑰麗的夕陽。色彩運用依舊帶着她個人的清冷風格,但筆觸間卻隱約多了一絲之前沒有的、微弱的光明與力量感。

她放下畫筆,看着自己的畫,微微有些出神。

社恐的堅冰正在一點點融化,這個過程伴隨着不適和緊張,但也帶來了前所未有的體驗——被人真誠關心的溫暖,與人交流後微妙的成就感,以及……對自己力量一點點增長的掌控感。

她不再僅僅是被動地承受這個世界的惡意與任務的壓力,她開始嚐試着,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去應對,甚至……去反擊。

她知道蘇曉不會善罷甘休,知道那個第三方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頭頂,知道夜冥和墨淵這些氣運之子身邊依舊危機四伏。

但,那又如何?

她輕輕撫過畫板上那片自己描繪出的霞光,淺琉璃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如同初生星辰般微弱卻堅定的光芒。

恐懼依然存在,但她學會了與之共存,並在其鞭策下,努力向前邁出每一步。

然而,她並不知道,一張針對她的、更加隱秘和惡毒的網,正在蘇曉的瘋狂和第三方無聲的推波助瀾下,悄然編織。

就在她收拾好畫具,準備離開畫室時,手機屏幕突然亮起,是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短信:

“想知道你父母真正的死因嗎?明晚八點,舊藝術樓天台,一個人來。”

蘇懿的瞳孔,驟然收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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