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那裏?!”
紅發少年炎燼的喝問帶着瀕死野獸般的警惕,在這片被諸神遺忘的土地上顯得格外突兀。他燃燒着金色火焰的長劍橫亙在前,如同守護着最後領地的幼獅,盡管鎧甲破碎,渾身浴血,那雙熔岩般的眼眸卻燃燒着永不屈服的光芒。
然而,當那個身影從怪石後緩緩走出時,炎燼瞳孔驟縮,呼吸爲之一窒。
他看到了什麼?
在這片只有硫磺、血色與絕望的“遺棄之地”,竟然出現了一個……不該存在於任何污穢之處的幻影。
她穿着殘破卻依稀能辨出原本華貴的珍珠白禮裙,裙擺沾染了塵土,卻更襯得她裸露的腳踝纖細如玉。臉上戴着半只鑲嵌碎鑽的銀色蝴蝶面具,遮住了上半張臉,卻露出了線條完美、如同神祇精心雕琢的下頜與毫無血色的唇。她的肌膚在昏黃天光下泛着一種近乎透明的瓷白,與周遭的晦暗形成了極致反差。
最讓他心神震動的是她的眼睛。透過面具,那是一雙淺琉璃色的眼眸,此刻因緊張和虛弱而氤氳着水汽,像林間受驚的幼鹿,純淨得不可思議。然而,在那純淨的深處,他卻捕捉到了一絲與這片土地格格不入的、極其微弱的……寧靜與光芒。仿佛她本身,就是這絕望深淵中一道誤入的、來自秩序世界的微光。
“我……我沒有惡意。”她的聲音細弱,帶着顯而易見的顫抖,像風中搖曳的琉璃花,仿佛下一刻就會碎裂。
炎燼持劍的手,幾不可查地鬆動了一瞬。他見過太多僞裝,惡魔的低語,怨靈的哭嚎,但這樣純粹(至少看起來)的脆弱與美麗,在這種地方,本身就是一種最大的異常,也帶來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沖擊。
“你是什麼人?怎麼會在這裏?”他的語氣依舊警惕,但那份殺意卻不自覺地收斂了幾分。他無法將這樣一個存在與那些肮髒的魔物劃上等號。
骨甲鬣狗的襲擊打斷了短暫的凝視。當蘇懿在關鍵時刻,用那微弱卻精準無比的“光”救了他,並與他並肩逼退魔物後,炎燼心中那點疑慮被一種更復雜的情緒取代——驚訝,感激,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被觸動。
他帶着她前往臨時庇護所。一路上,他刻意放慢了腳步,留意着她的情況。她似乎很不適應這種惡劣的環境,步伐有些踉蹌,呼吸急促,但卻咬着牙沒有抱怨一聲。那份沉默的堅韌,與她外表的極度脆弱形成了奇異的矛盾,深深烙印在炎燼的眼中。
在石洞篝火旁,當他報出名字,並說出“流浪者”三個字時,他看到她淺琉璃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清晰的……憐憫與震撼。那不是高高在上的同情,而是一種仿佛能感同身受的理解。這種眼神,他從未在任何一個“上面”來的人眼中看到過。
而當她詢問此地,並坦言自己“回不去了”時,那細微聲音裏隱藏的茫然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堅韌,讓炎燼那顆在血與火中磨礪得冰冷堅硬的心,莫名地鬆動了一角。
他試探她的力量來源,她含糊帶過,卻將話題引向了他的火焰。提到“炎陽血脈”與“詛咒”時,他看到她並沒有追問,只是安靜地聽着,那專注的眼神仿佛在說“我明白那份沉重”。
洞內沉默下來。炎燼因傷勢和疲憊沉沉睡去,而蘇懿則抱膝坐在角落。
篝火的光芒跳躍着,勾勒出她纖細的身影和面具下完美的側臉輪廓。盡管處境狼狽,她卻奇異地保持着一種逐漸沉澱下來的寧靜。那種社恐帶來的慌亂似乎在絕境中被壓制,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源於內心深處的、正在緩慢蘇醒的冷靜。她不再僅僅是那個需要被保護的脆弱少女,更像是一個在默默觀察、思考、適應環境的……特殊存在。
炎燼在睡夢中無意識地朝她的方向偏了偏頭,仿佛本能地趨近那絲能讓他灼痛血脈感到一絲舒緩的寧靜氣息。
【宿主適應性提升,神性本源在壓力下緩慢活躍。魅力屬性受神性影響,對秩序及中立陣營生物吸引力隱性增強。】
系統的提示印證着蘇懿內在的轉變。
噬魂獸的咆哮如同喪鍾,敲碎了短暫的安寧。
炎燼瞬間驚醒,如臨大敵。他持劍擋在洞口,燃燒的戰意與必死的決心交織。他回頭看了蘇懿一眼,原本以爲會看到驚慌失措,卻對上了一雙異常冷靜的眼眸。
那淺琉璃色的眼底,水汽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同冰封湖面般的清晰與決斷。她站起身,雖然依舊纖細,卻不再顯得搖搖欲墜,仿佛有什麼東西在她體內悄然生根發芽。
“界域定位石碎片……在那只魔物身上。”蘇懿的聲音依舊很輕,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確定,她看向炎燼,“我們必須拿到它。”
炎燼愣住了。他沒想到她會如此冷靜,更沒想到她會說出“我們”和“必須”。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她脆弱外表下,那正在破殼而出的、不容小覷的內核。
“噬魂獸不是鬣狗,我們現在的狀態……”炎燼沉聲道,理智告訴他這是送死。
“我知道。”蘇懿打斷了他,她的目光掃過洞外濃鬱的黑暗,仿佛能穿透阻礙,看到那隱藏的線索,“但這是回去的唯一希望。而且……”
她頓了頓,抬起手,指尖再次凝聚起微弱卻比之前更加凝實的白色光芒,那光芒中蘊含的淨化與秩序之力,讓洞內彌漫的深淵氣息都爲之退避。
“我的力量,能克制它。”
她的語氣平靜,卻帶着一種初現端倪的、屬於更高層次存在的自信。那不是狂妄,而是基於對自身本質的認知。神明之力,對深淵污穢,天生便具有壓制性。
炎燼看着她指尖那縷微光,又看着她那雙冷靜得驚人的眼眸,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這個女孩……她到底是什麼人?這種力量,這種在絕境中迅速成長的冷靜與決斷……
“跟緊我。”最終,炎燼做出了決定,他選擇相信這道闖入他黑暗世界的微光,或者說,相信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堅定。他壓低身體,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我主攻,你找機會,用你的光,攻擊它的核心——那顆不斷變換位置的‘噬魂之眼’!”
兩人沖出石洞,噬魂獸龐大的、由無數怨魂碎片凝聚而成的扭曲身軀幾乎遮蔽了昏暗的天空,散發着令人作嘔的精神污染。它發出貪婪的嘶吼,巨大的爪子帶着撕裂靈魂的力量拍下!
炎燼怒吼着,爆發出最後的炎陽之力,金色火焰如同逆卷的瀑布,悍然迎上!光芒與黑暗猛烈碰撞!
蘇懿緊隨其後,她的動作不再像之前那樣笨拙生澀,而是帶着一種逐漸掌握的韻律感。她靈活地避開逸散的能量沖擊,淺琉璃色的眼眸銳利地掃視着噬魂獸龐大的身軀,尋找着那顆不斷遊移的、散發着最濃鬱邪惡氣息的“眼睛”。
就是那裏!
她捕捉到瞬間的機會,將凝聚了更多神力的淨化之光,如同精準的手術刀,射向了那顆隱藏在翻滾怨魂中的暗紅色核心!
“嗤——!!!”
這一次,不再是輕微的阻礙。淨化之光沒入核心的瞬間,噬魂獸發出了遠比之前鬣狗淒厲百倍的、直擊靈魂的慘嚎!它龐大的身軀劇烈地扭曲、翻滾,濃鬱的黑暗能量如同被投入沸水的冰塊般瘋狂消融!
炎燼抓住這千鈞一發的機會,將全部力量灌注於劍尖,金色火焰化作一道極細的金線,順着蘇懿破開的防御,猛地刺入了那顆暫時凝滯的核心!
“轟!!”
噬魂獸的核心猛地爆開!無數怨魂碎片四散飛濺,又在炎陽之力和淨化之光的餘波中化爲虛無。
龐大的身軀如同被抽掉骨架般轟然倒塌,最終化作縷縷黑煙消散,只留下一地灰燼,以及一塊閃爍着微弱空間波動的、不規則的水晶碎片——界域定位石碎片!
戰鬥結束,炎燼幾乎脫力,用劍支撐着身體,難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他們……竟然真的幹掉了一只噬魂獸?!
他轉過頭,看向站在灰燼與尚未完全消散的黑暗能量中的蘇懿。
篝火已遠,洞外只有昏黃的天光與兩輪暗紅月輪。她站在那裏,殘破的白裙在能量餘波中微微飄動,臉上半只蝴蝶面具折射着詭異的光。她微微喘息着,臉色依舊蒼白,但那雙淺琉璃色的眼眸卻亮得驚人,裏面沒有了恐懼,只有戰鬥後的冷靜與一種……仿佛滌蕩了污穢後的淡淡輝光。
這一刻,在炎燼眼中,她不再僅僅是那道誤入的微光。她更像是……自深淵中誕生的、帶着淨化之力的神秘月華,美麗,脆弱,卻蘊含着難以想象的力量與秘密。他被深深震撼,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如同種子,悄然落入心田。
蘇懿彎腰拾起那塊定位石碎片,感受着其中與玄夜界域的微弱聯系,心中稍定。
然而,就在這時,系統發出了新的警告:
【警告!檢測到復數高強度能量反應正從不同方向高速接近!能量籤名:混雜,包含深淵魔物、陰影生物,以及……未知秩序陣營個體!】
【推斷:剛才的戰鬥能量波動及界域定位石碎片氣息,已引起周邊區域強大存在的注意!】
蘇懿和炎燼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剛剛結束一場惡戰,新的、更強大的危機已然降臨。
而這一次,他們面對的,可能不僅僅是深淵的魔物。
那個“未知秩序陣營個體”……是敵?是友?
在這片被遺忘的土地上,蘇懿的神性微光,究竟會引來更多的覬覦,還是……一線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