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節的夜晚，寒意漸濃。校外露天燒烤攤卻是另一番熱火朝天的景象。巨大的遮陽篷下，簡陋的折疊桌椅坐滿了人。炭火在長方形的鐵皮烤爐裏燒得通紅，串好的肉串、蔬菜、海鮮在鐵架上滋滋作響，油脂滴落，騰起帶着焦香的煙霧。濃烈的孜然、辣椒粉混合着烤肉香料的霸道氣息，幾乎凝成了實質，彌漫在每一個角落。人聲鼎沸，劃拳聲、笑鬧聲、碰杯聲、老板中氣十足的吆喝聲，交織成一片充滿市井生命力的喧囂樂章。
張濤顯然是這裏的常客，熟稔地招呼着鄧海軍、柳笙樓和其他幾個相熟的同學圍坐一桌。他大手一揮，豪氣地點了滿滿兩大盤各式烤串和一箱冰鎮啤酒。“都別客氣啊！今兒哥們兒高興，我請！海軍，笙樓，你們也放開了吃！”
柳笙樓安靜地坐在鄧海軍旁邊，面前只放着一杯溫熱的玉米汁。她今天穿着淺灰色的高領毛衣，襯得小臉愈發白皙，在燒烤攤昏黃的白熾燈光下，像一捧新雪。她看着張濤熱情洋溢地張羅，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當烤得油亮噴香的肉串上桌，她自然而然地拿起一串雞翅，仔細地吹了吹，然後放到鄧海軍的盤子裏。
“這個不辣，烤得也剛好。” 她輕聲說，眼神溫柔。
鄧海軍心頭一暖，低聲道謝。柳笙樓總是這樣，在人群喧鬧中，默默地照顧着他的喜好。張濤眼尖，立刻起哄：“哎喲喲！看看！看看！這體貼勁兒！海軍你小子真是好福氣啊！來來來，這麼溫馨的畫面必須記錄下來！大家靠近點，拍個合照！” 他興奮地掏出手機，高高舉起，招呼着衆人。
“來來來，看鏡頭！茄子——！”
其他同學都嘻嘻哈哈地湊過來，對着鏡頭比劃着剪刀手。柳笙樓的身體卻在張濤舉起手機的那一瞬間，極其輕微地僵了一下。她臉上原本自然溫和的笑意似乎凝固了一瞬，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慌亂和抗拒。
就在鏡頭即將定格的刹那，柳笙樓像是突然想起什麼，猛地站起身，動作快得甚至帶倒了面前的玉米汁杯子，淡黃色的液體灑了一小片桌面。
“哎呀！不好意思！” 她驚呼一聲，聲音帶着刻意的慌亂，立刻抽出紙巾去擦拭，“我…我來幫大家拍吧！我拍照技術還可以的！” 她幾乎是搶着說道，順勢從張濤手裏“奪”過了手機，動作快得讓張濤都沒反應過來。
張濤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哈哈，行行行，學妹熱心！那海軍你站中間，來來，大家都坐好，讓笙樓給我們拍！”
鄧海軍看着柳笙樓略顯匆忙的動作和微微泛紅的耳尖，心中閃過一絲疑惑。剛才她起身時的僵硬和此刻的急切，似乎不太像她平時的從容。他以爲她只是不小心打翻杯子有些尷尬，便沒多想，配合地和同學們重新坐好，對着柳笙樓舉起的手機露出笑容。
柳笙樓拿着手機，手指似乎有些不易察覺的顫抖。她調整了一下角度，盡量讓自己退到燈光邊緣更暗的位置，然後才按下快門。“咔嚓”、“咔嚓”連拍了幾張。
“好了！” 她把手機遞還給張濤，聲音恢復了平靜，但眼神卻下意識地避開了鄧海軍探詢的目光。
“我看看我看看！” 張濤迫不及待地翻看照片。照片裏氣氛熱烈，大家笑容滿面，鄧海軍在中間，表情略顯局促但還算自然。“拍得不錯啊學妹！” 張濤稱贊道，把手機傳給其他人看。
鄧海軍也湊過去看。照片確實拍得挺好，光線構圖都不錯。但當他仔細看向照片中自己旁邊的位置時——那是柳笙樓原本該坐的地方——卻發現那個位置的光影似乎有些…異常。不像其他人那麼清晰，邊緣帶着一點點難以言喻的虛化和模糊感，像是拍攝時鏡頭輕微晃動了一下，或者是對焦有那麼一點點不準。
“咦？笙樓，你這裏好像有點糊了？” 鄧海軍指着照片中那個模糊的位置，隨口說道。
柳笙樓的心猛地一跳，端着玉米汁杯子的手收緊了一下，指尖微微發白。她強作鎮定地笑了笑，語氣輕鬆自然：“啊？是嗎？可能剛才拍的時候手抖了一下吧，或者光線不太好。沒事，反正主角是你們嘛，我就是個背景板，糊點就糊點唄。” 她巧妙地用自嘲化解了疑問。
“就是就是！” 張濤立刻附和，把手機收了起來，“背景板拍糊了不影響咱主角光環！來來來，喝酒喝酒！笙樓你也別光喝玉米汁啊，來點果汁？”
“不用了，這個就很好。” 柳笙樓微笑着搖搖頭，重新坐下，悄悄鬆了口氣。她端起玉米汁，小口地抿着，借以掩飾內心的波瀾。剛才那一瞬間的緊張和恐懼，只有她自己知道。照片中那無法避免的模糊虛影，像一根冰冷的刺，時刻提醒着她與這個世界的格格不入。
鄧海軍看着柳笙樓安靜喝玉米汁的側影，在燒烤攤升騰的煙火氣中，她顯得那麼沉靜，甚至有些疏離。照片上那點微不足道的模糊，很快被張濤的插科打諢和周圍喧鬧的氣氛沖淡了。他甩甩頭，將那一絲疑惑拋到腦後，也許是光線問題吧。他拿起一串柳笙樓給他挑的不辣的烤雞翅，咬了一口，肉質鮮嫩多汁。食物的溫暖和朋友的喧鬧暫時驅散了所有疑慮，他笑着加入了張濤他們的談笑。柳笙樓坐在他身邊，感受着這份煙火氣的溫暖，眼底深處卻藏着一抹無人察覺的落寞與憂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