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話像一枚冰錐，刺入陳默的耳膜，直抵大腦深處。
樣本C-M-07。
這個從他記憶碎片中浮現的、冰冷如實驗編號的詞匯，從這個神秘的灰袍老人口中說出，帶着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確認感**。
陳默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進入絕對的防御姿態，眼神銳利如刀，緊盯着對方手中那枚古舊的懷表。他沒有說話，所有的疑問和警惕都凝聚在這沉默的凝視中。
灰袍老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幹裂的嘴唇咧開一個更深的、近乎詭異的笑容，露出稀疏發黃的牙齒。他晃了晃手中的懷表，發出細微的機簧聲。
“別緊張，小家夥。如果我是‘獄卒’，你早就被再次‘格式化’了，就像你剛來時一樣。”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帶着一種歷經漫長歲月的疲憊和……一絲玩味。“**時間是這裏最不值錢的東西，也是唯一能腐蝕規則的東西。** 而我，恰巧在此地徘徊得足夠久，久到看見了一些‘他們’不希望任何人看見的裂縫。”
“他們是誰？”陳默終於開口，聲音壓得極低，確保只有兩人能聽見，“管理員？阿爾戈斯？”
老人嗤笑一聲，笑聲像風吹過破敗的窗櫺：“管理員？一個可憐又可悲的看門狗，守着它自己都不完全理解的籠子。阿爾戈斯？一個天真的殉道者，用自我感動點燃了第一盞燈，卻沒想到這光吸引來的不只是飛蛾，還有……別的東西。”
他向前挪了一小步，身影在昏暗的光線下仿佛隨時會消散。“‘他們’是圖書館的‘建築師’，或者說，‘收藏家’。阿爾戈斯只是發現了這個地方，並試圖把它變成一個‘聖殿’。而‘他們’，則把它改造成了現在的‘檔案館’和‘鬥獸場’。”
陳默的心髒劇烈跳動。老人的話與他最深的猜想產生了可怕的共鳴。
“檔案館……收藏什麼？”
“一切。知識、文明、歷史、生物樣本……還有像你我這樣的，‘異常個體’。”老人的目光變得幽深，“你以爲那些書架上的書是怎麼來的？那是無數被同化、被分解的世界和個體留下的……‘標本’。”
“**這座圖書館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活着的標本陳列館。而我們，不過是比較特殊、值得單獨觀察的展品罷了。**”
陳默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這個真相，比阿爾戈斯的犧牲和管理員的冷酷更加宏大，也更加絕望。
“樣本C-M-07，”老人上下打量着陳默，“‘C’代表‘ Chronos’（時間），‘M’代表‘ Manipulation’（操控）。你是第七個被觀測到的、對時間有顯著親和與擾動潛質的個體。前面的六個，要麼瘋了，要麼碎了，要麼……被‘歸檔’了。”他指了指腳下。
“你爲什麼知道這些？你又是誰？”
“我？”老人自嘲地笑了笑，“一個失敗的實驗品，一個系統的‘錯誤代碼’，一個……‘徘徊者’。你可以叫我‘老灰’。至於我爲什麼知道？”他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活得夠久，總能從規則的縫隙裏摳出點東西。而且，‘他們’偶爾的‘系統掃描’，總會殘留一些信息碎片，就像潮水退去後沙灘上的貝殼，撿多了，也能拼出點大海的模樣。”
他再次看向陳默的懷表：“阿爾戈斯選中了你，把他最後的權限和希望給了你。很有趣的選擇。他或許在你身上看到了某種……顛覆公式的‘變量’特質。”
“我該怎麼做？”陳默直接問出了最核心的問題。這個老人是他目前唯一的、可能的信息來源。
“活下去。觀察。思考。”老灰的回答卻出乎意料的簡單，“別輕易相信任何人，包括我，也包括你腦子裏那些慢慢回來的‘記憶’。**記憶是最狡猾的騙子，它能被篡改、被植入、被美化。唯一相對真實的，是此刻的抉擇和隨之而來的代價。**”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銳光：“尤其是，小心‘精神析取層’。那裏確實是記憶的倉庫，但也是‘他們’最敏感的‘數據庫’。一旦你試圖深入檢索關於自身來源的核心數據，‘警報’會立刻響起。你現在的狀態，去了就是自投羅網。”
陳默心中一凜，慶幸自己之前的謹慎。
“那我該如何驗證我的過去？”
“從邊緣開始。”老灰低聲道，“不要直接查詢‘樣本C-M-07’，去查相關的項目。比如……‘銜尾蛇計劃’。”
銜尾蛇！
陳默瞳孔驟縮！這是他記憶碎片中，那個在灰色沙漠中消失的同伴留下的最後一個詞！
“你知道‘銜尾蛇’？”陳默急切地追問。
老灰的臉上露出一種復雜的表情，混合着恐懼和一絲敬畏：“一個傳說。一個關於‘自我吞噬’、‘無限循環’與‘終極悖論’的禁忌項目。據說，那是極少數可能讓‘建築師’們都感到不安的東西。它的相關信息被深埋，甚至可能已被部分‘歸檔’。觸碰它，風險極大。”
就在這時，老灰手中的懷表突然發出了急促的、幾乎聽不見的高頻震動。他臉色微微一變。
“掃描頻率加強了。我該走了。”他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糊，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記住，小家夥，**在這個地方，真正的危險往往不是已知的規則，而是規則之下，那未被寫明的意圖。**”
“我們還會再見嗎？”陳默急忙問道。
“當‘遺忘之潮’的 whispers（低語）變得更清晰時，‘徘徊者’自然會在陰影中聚集。”老人的聲音越來越遠，最終連同他的身影一起，徹底消失在書架深沉的陰影裏，仿佛從未存在過。
陳默獨自站在原地，心中波濤洶涌。
老灰的話信息量巨大，真假難辨，但卻完美地解釋了許多疑問，也印證了他最壞的猜想。
他不是意外的參與者，他是被刻意收容的“樣本”。
圖書館是監獄，也是陳列館。
阿爾戈斯和管理員，可能都只是這個龐大系統的一部分，而非真正的掌控者。
而在他失去的記憶裏，埋藏着名爲“銜尾蛇”的致命密鑰。
他回到基地時，天光已微亮。李文淵在不安的睡夢中呻吟，林雨則抱着一本厚厚的符號筆記睡着了，眉頭緊鎖。
陳默坐在自己的角落，拿出個人日志。他沒有記錄老灰的出現，而是寫下了一個詞：
**“銜尾蛇。”**
然後，他在下面劃了一條線，寫下了另一個問題：
**“我的‘異常’，是什麼？”**
他所擁有的時間親和力，到底是什麼？預知？回溯？加速？還是……別的更可怕的東西？
他所感受到的維度低語，是力量帶來的副作用，還是……某種來自“建築師”的通訊？
**“最大的監獄，不是困住身體的圍牆，而是囚禁認知的謊言。”**
陳默合上日志，望向那本藏在他懷中的《維度基礎》。他第一次感到，閱讀這本書所帶來的，可能不僅僅是知識和力量，還有可能是一種……**同步**。與這個圖書館底層規則的同步，甚至與那些“建築師”的期望同步。
他走的每一步，是否都在某種無形的觀測和引導之下？
這個想法讓他如墜冰窟。
但他沒有退縮。眼中反而燃起了一種冰冷的、前所未有的決意。
如果這是觀察，那他就要成爲最無法被預測的樣本。
如果這是實驗，那他就要讓實驗結果徹底失控。
如果必須付出代價，那他就要讓這代價高昂到讓“收藏家”們都感到肉痛。
他輕輕摩挲着懷表冰涼的蓋子。
遊戲的性質，從他聽到“樣本C-M-07”這個詞開始，已經徹底改變了。
現在，他要開始尋找打破魚缸的方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