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灰的出現與消失,如同在陳默沉寂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顆深水炸彈。波瀾並未顯於表面,卻徹底改變了湖底的地貌。
“樣本C-M-07”。
“銜尾蛇”。
“建築師”。
“檔案館”。
這些詞匯在他腦中反復回響,編織着一張冰冷而巨大的網。他不再是尋找回家之路的迷途者,而是意識到自己從一開始就是被陳列在玻璃罐中的實驗品。**“當你知道自己身在籠中,每一次振翅都不再是爲了飛翔,而是爲了測量牢籠的邊界。”**
這種認知的轉變,讓他看待一切的目光都帶上了新的審視。
白天,他依舊參與張遠組織的日常活動——小心翼翼地探索相對安全的區域,搜集食物和水,記錄能量流動的規律。但他行動的核心目的已經改變:他不再是爲了“修復”或“生存”,而是在**測繪**。測繪這個巨大牢籠的結構,尋找其薄弱點,觀察其他“樣本”的反應,尤其是管理員(那個“看門狗”)的行爲模式。
林雨的研究取得了突破性進展。她幾乎廢寢忘食,整個人瘦了一圈,眼中有一種燃燒般的專注。
“我找到了!”一天下午,她幾乎是用氣音對陳默和張遠說,手指激動地指着日志上密密麻麻的符號關聯圖,“圖書館標識系統的**底層語法**!它基於一種多維幾何邏輯,每一個符號不是一個‘詞’,而是一個‘坐標’或‘公式’,描述事物在圖書館規則下的‘狀態’和‘權限’!”
她指向一個復雜的、不斷變化的符號組合:“看這個!這不是‘歷史回響區’的名字,它的意思是:‘坐標:第七存儲扇區,內容:高熵情感記憶碎片,訪問權限:受限(精神污染風險)’!”
張遠倒吸一口涼氣:“你能解讀所有區域的真實名稱?”
“還不行,需要大量樣本比對。但這意味着我們可以真正**理解**圖書館的結構了!而不是瞎摸!”林雨的興奮溢於言表,這是自記憶出現問題後她少有的神采飛揚。
陳默心中卻是一動。他想起了老灰的警告:不要直接查詢核心數據。
“林姐,”他謹慎地開口,“能嚐試查詢一些……非區域性的信息嗎?比如,項目名稱?”
“項目名稱?”林雨疑惑地看向他。
“嗯,比如……‘銜尾蛇’。”陳默平靜地吐出這個詞,仔細觀察着林雨的反應。
林雨愣了一下,隨即低頭快速在她那復雜的圖譜中查找、比對。幾分鍾後,她搖了搖頭:“找不到完全匹配的‘詞根’。這個名字不像圖書館內部的命名風格。它更像一個……代號或者外號。如果它存在,可能被加密在更高權限的區域,或者……”她遲疑了一下,“用了某種我還沒破譯的‘隱喻’層來表達。”
這個結果讓陳默有些失望,但又在意料之中。老灰說過,這是禁忌。
就在這時,負責用能量感知警戒的李文淵突然低吼一聲,猛地捂住了眼睛,指縫間有淚水流出。
“能量……躁動!西南方向,很遠……但是非常……非常混亂!像……像無數個聲音在尖叫!”
幾乎同時,整個圖書館的光線開始明暗不定地瘋狂閃爍!不是之前機械區那種故障式的閃爍,而是一種更有節奏感,更像某種……**呼吸**或**心跳**的搏動!
那無處不在的、來自書籍的低語聲陡然拔高,變得尖銳而狂亂,不再是各自獨立的嘆息,而是融合成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充滿痛苦和瘋狂的**合唱**!
【警告:檢測到大規模信息擾動力場。】
【來源:未知。】
【影響:規則穩定性下降,認知障礙風險急劇升高。】
所有人的日志都彈出了血紅色的警告,字跡甚至有些模糊扭曲。
“是‘遺忘之潮’!”張遠臉色煞白,“管理員提到過的!是它嗎?!”
基地裏頓時亂作一團。幾個精神稍弱的成員開始痛苦地抓撓自己的頭皮,發出無意義的囈語,眼神逐漸渙散。甚至連書架都開始微微扭曲,書本的輪廓變得模糊不定。
陳默強忍着腦中驟然加劇的、仿佛要撕裂思維的嘶鳴聲,猛地看向林雨:“能定位躁動的核心嗎?!用你的語法!”
林雨咬着牙,雙手死死按在太陽穴上,強迫自己集中精神,雙眼快速掃視周圍環境中那些因能量躁動而變得異常活躍的符號。
“不行……太亂了……信息過載……”她痛苦地搖頭。
陳默猛地抓住李文淵的肩膀:“李哥!方向!再試一次!別‘看’,去‘感受’那混亂的流向!逆流而上!”
李文淵被陳默眼中的厲色鎮住,強忍着眼睛的灼痛和心靈的恐懼,再次閉上眼睛,將感知延伸出去。這一次,他不再試圖理解,而是像在狂暴的洪流中感受水流的方向。
“那邊!”他猛地指向一個方向,正是之前老灰消失的那片陰影區域的方向,但更深,更遠。“混亂的……中心……像一個……黑色的……太陽……”
沒有猶豫,陳默、張遠以及勉強恢復清明的林雨,立刻朝着那個方向沖去。他們必須知道發生了什麼!
越靠近那片區域,低語聲越發震耳欲聾,仿佛有無數人在耳邊瘋狂呐喊、哭泣、咆哮。光線閃爍得讓人暈眩。書本上的字句甚至開始脫離書頁,像黑色的蟲子一樣在空中短暫飛舞然後湮滅。
他們最終抵達了一個從未見過的區域入口。
這裏的標識符號不再是冰冷的幾何圖形,而是一種扭曲、混亂、不斷變化的**暗紅色印記**,像是用沸騰的血書寫而成。它們表達的含義,連林雨都無法完全解讀,只感受到無盡的痛苦、飢餓和……**吞噬**的欲望。
區域的名稱,林雨勉強辨認出幾個詞根:“……隔離……失控……悖論……深井……”
入口處沒有物理的門,而是一道不斷旋轉的、由混亂文字和破碎影像構成的**能量旋渦**。旋渦中心,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那可怕的狂亂低語和能量躁動,正是從這片黑暗深處涌出!
“這是什麼鬼地方?!”張遠駭然道。
陳默凝視着那片黑暗,他懷中的《維度基礎》在瘋狂震動,既是警告,也帶着一種詭異的……**渴望**。他腦中的低語聲已經變成了尖嘯,幾乎要沖破他的顱骨。
就在這時,旋轉的旋渦猛地一滯!
所有的聲音、光芒、能量躁動在刹那間被抽空,陷入一種絕對死寂的、令人窒息的真空狀態。
然後,從那片黑暗的最深處,傳出了一個聲音。
不是狂亂的合唱,而是一個**清晰、冷靜、甚至帶着一絲優雅倦怠的年輕男聲**。這個聲音與周圍的環境形成了極度詭異的反差。
他說:
“**邏輯的盡頭是悖論,秩序的終局是混沌。你們苦苦維護的,不過是沙灘上的城堡,何必如此……執着?**”
話音落下的瞬間,旋渦恢復旋轉,狂亂的合唱再次涌來,仿佛剛才那一刻的靜默和清晰低語從未存在過。
但陳默聽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管理員的聲音,不是阿爾戈斯的聲音,更不是任何參與者的聲音。
那聲音直接響在他的意識深處,用的是他完全不懂、卻能瞬間理解的古老語言。
旋渦邊緣的能量猛地向外膨脹,如同一次劇烈的咳嗽,噴出了幾件東西。
一本殘破不堪、封面仿佛被酸液腐蝕過的黑色筆記;
半片晶瑩剔透、內部封存着一縷跳躍銀色能量的水晶碎片;
以及……一具屍體。
一具穿着與老灰相似破爛灰袍、剛死不久、身體幹癟、臉上卻帶着詭異安詳笑容的屍體。他的手中,緊緊攥着一塊懷表的殘片,樣式與陳默和老灰的截然不同。
能量旋渦再次變得極不穩定,似乎隨時會崩潰。
張遠當機立斷,冒着風險用特殊工具撈回了那本筆記和半片水晶。屍體則迅速被旋渦的能量撕碎、吞噬,消失無蹤。
躁動開始了緩慢的消退,圖書館逐漸恢復“正常”,但那令人不安的低語聲量,似乎永久性地提高了一個級別。
三人帶着巨大的驚駭和那兩件“噴吐物”,迅速返回基地。
基地裏,騷亂逐漸平息,但恐懼的氛圍更加濃重。那幾個受到影響的成員雖然恢復了神智,卻變得異常沉默和畏光。
在一個隔離的角落,他們檢查着收獲。
那半片水晶中跳躍的銀色能量,讓陳默和李文淵都感到一種源自靈魂的親和與悸動。
而那本黑色筆記,封面沒有任何標識,裏面的紙張脆弱發黃,字跡是一種從未見過的、極其潦草優雅的花體字。
林雨艱難地辨認着開篇的第一句,她的聲音因恐懼而顫抖:
“**‘實驗日志:悖論低語對穩定性邊界的影響——第731次迭代。主觀體驗:成功誘發的‘潮汐’強度提升7.3%,確認對‘檔案館’底層結構造成可觀測損傷。結論:熵增不可逆,唯有擁抱虛空,方得……’**”
後面的字跡被一大片暗褐色的、像是幹涸血跡的污漬徹底覆蓋,無法辨認。
陳默拿起那半片冰冷的水晶,感到其中那縷銀色能量似乎與自己的懷表,以及腦海中的低語產生了微弱的共鳴。
他忽然明白了。
那個來自黑暗深處的、冷靜的聲音。
這本寫着“實驗日志”的筆記。
老灰所說的“建築師”。
還有這不斷沖擊圖書館的“遺忘之潮”。
**“我們以爲自己是困獸,在反抗牢籠。卻不知牢籠之外,還有更大的困獸,正試圖拆毀這座關着我們的牢籠。”**
而他們這些“樣本”,既是牢籠中的囚徒,似乎也成了籠外那雙眼睛的……實驗對象之一。
遊戲的層級,遠超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