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的夜晚,並不寧靜。
遠處走廊偶爾響起的推車聲、護士輕柔的腳步聲、隔壁病房壓抑的咳嗽聲、以及自己床邊監護儀那穩定卻無法忽視的“嘀……嘀……”聲,交織成一張細密的網,纏繞着林楓淺薄的睡眠。
身體的極度疲憊和精神的過度緊繃,讓他無法真正沉入安眠。意識總在模糊的深淵邊緣徘徊,即將被黑暗吞沒時,又猛地被一絲心悸或一陣鈍痛拉回現實。
輸液瓶裏的液體一點點減少,冰涼的藥水持續流入血管,帶來一種生理上的舒緩,卻無法撫平靈魂深處的震蕩。
不知過了多久,周圍的聲響漸漸模糊、遠去。
那規律的“嘀嘀”聲也開始扭曲、拉長,變得不再像電子音,反而像是某種古老鍾擺的悠長回響,穿透了時空的隔膜。
……咚……
……咚……
……咚……
林楓感覺自己在下沉。
不再是病床上虛弱的軀體,而是一種純粹的“意識”,脫離了物理的束縛,向着一個未知的、溫暖而混沌的深處墜落。
周圍不再是醫院的潔白,而是變幻不定的、流動的混沌色塊。沒有上下左右的方向感,只有一片朦朧的光暈。
我是誰?
我在哪裏?
一個模糊的念頭剛剛升起,就被四周流淌的混沌能量所淹沒。
這裏……很安全……很舒服……
仿佛回歸了母體,所有的痛苦、焦慮、恐懼都被隔絕在外。只想永遠沉睡在這片溫暖的混沌裏。
就在這時。
混沌的色塊開始向着中心一點匯聚、旋轉,如同一個巨大的星系正在誕生。
光芒逐漸凝聚、塑形。
最終,化作一個身影。
一個無法用語言精確形容其年齡的身影。他須發皆白,長發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在腦後,幾縷銀絲垂落,透着無盡的滄桑。面容上看不出太多皺紋,皮膚甚至有種瑩潤的光澤,但那雙眼睛——那雙微微睜開的眼睛裏,卻盛滿了無法計量的歲月沉澱,深邃得如同將整個宇宙的星光與寂滅都濃縮其中。
他穿着一件樣式極其古樸的青色長袍,袍子上隱約有雲氣流轉、星辰明滅的紋路,並非繡上去的,更像是道韻自然生成。他就那樣靜靜地盤坐在虛空之中,仿佛自開天辟地之初就已存在於此。
林楓的“意識”凝固了。
他“看”着這個身影,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敬畏和渺小感油然而生。無需任何言語,他就知道,這就是那個在他腦海中響起的聲音的主人。
那個……救了他,也與他定下可怕契約的存在。
老者——玄骨上人,緩緩抬起眼皮。他的目光平靜無波,落在林楓的意識體上,卻仿佛能穿透一切僞裝,直視他最本質的核心。
“醒了?”
兩個字,古樸蒼涼,直接響徹在林楓的“意識”深處,與之前記憶中一模一樣,卻更加清晰,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威嚴和淡漠。
林楓想要開口,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傳遞出模糊的、充滿震驚和疑問的情緒波動。
“……前……輩……”
“此乃汝之識海一隅,意念即可相通,無需拘泥形骸。”玄骨上人淡淡說道,仿佛看穿了他的無措。
林楓努力凝聚意念:“……是您……救了我?謝謝……”
“救?”玄骨上人嘴角似乎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凡俗之見。不過是各取所需,一場交易罷了。”
交易。
這兩個字像冰錐一樣刺中了林楓的核心。所有的感激和敬畏瞬間被巨大的不安所取代。
“……交易?什麼交易?”他警惕地問。
“吾之狀態,汝已親眼所見。”玄骨上人的聲音平淡無波,仿佛在訴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殘魂一縷,依托外物,苟延殘喘罷了。需一具根骨尚可、神魂堅韌之軀殼,溫養殘魂,重聚真靈。”
林楓的意識劇烈波動起來,產生了強烈的抗拒感。
“無需抗拒。”玄骨上人語氣依舊淡漠,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絕對意志,“此約,非汝可拒。若非吾,汝早已神形俱滅。此刻生機,皆是吾所賜予。”
無形的威壓彌漫開來,讓林楓的意識幾乎要再次潰散。在那古老的意志面前,他的掙扎渺小得可笑。
“十年。”
玄骨上人吐出兩個字,清晰而冰冷。
“吾助汝修行,引氣、築基、直至結丹。享超凡之力,汝塵世間所求之公道、謎案,亦可藉此力逐一達成。”
結丹?修行?林楓的意識吸收着這些陌生的詞匯,它們帶來的不是力量感,而是更深的寒意。
“代價……是什麼?”他艱難地傳遞出意念。
“代價?”玄骨上人重復了一遍,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裏,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玩味的光芒,“十年後,若汝達至結丹之境,便需放開身心禁錮,將這具軀殼之主導……徹底交由吾掌控。”
!!!
盡管早有預感,但當這句話被如此直白、冰冷地說出來時,林楓的意識依舊如同被九天玄雷劈中,瞬間一片空白!
交出身體!徹底掌控!
這根本不是交易,這是掠奪!是用未來的自我和自由,換取眼前的生存和力量!
“不……!”強烈的抗拒意念如同海嘯般爆發出來,“不可能!我絕不會答應!”
“哼。”
一聲冷哼,如同萬載寒冰崩裂。
更恐怖的威壓瞬間降臨,幾乎將林楓的意識碾碎。在那絕對的力量差距面前,他的意志顯得如此可憐又可笑。
“若非恰逢其會,汝這微末界域之螻蟻,連與吾對話之資格皆無。”玄骨上人的聲音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漠然,“允你十年光陰,體驗超凡之力,甚至可了卻凡塵執念,已是莫大恩賜。莫要不識抬舉。”
威壓稍減,但那股令人絕望的差距感已深深刻入林楓的意識。
“十年……結丹……若我做不到呢?”林楓幾乎是絕望地問道。
“做不到?”玄骨上人語氣平淡依舊,“神魂反噬,真靈潰散,化爲這識海之養料,亦是歸宿。”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比任何威脅都更加令人膽寒。沒有第二個選項,要麼達到要求交出身體,要麼死。
林楓的意識在無盡的恐懼和掙扎中顫抖。他不想死,他還有太多事情沒做,太多的謎團沒解開,父母的仇,爺爺的期望……可交出身體,和死了又有什麼區別?甚至更糟!
“好好感受這份力量吧。”玄骨上人似乎不願再多言,語氣轉冷,“超凡入聖,掙脫凡俗枷鎖,是多少螻夢寐以求而不可得之機緣。莫要辜負了。”
他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補充道:“既是交易,便予你一份‘見面禮’。”
“禮?”林楓的意識充滿警惕。
“吾寄魂之物,乃一枚古樸玉佩。應與此地爲首者之隨身物品一同被封存。去尋回它。”
玉佩!林楓立刻想起昏迷前從坤哥身上搜出的那枚古老玉佩!
“找到它,貼身佩戴。其內有一方須彌芥子空間,留有予你的些許靈石、一部奠基功法及一件小玩意兒。足以助你真正踏入修行之門,不至墮了吾之名頭。”
靈石?功法?須彌芥子?一個個陌生的詞語沖擊着林楓的認知。
“現在……”玄骨上人的聲音開始變得有些飄渺,身影也似乎淡薄了一些,“吾殘魂初醒,此番顯化,耗力甚巨。需沉眠些許時日……你好自爲之……”
“記住,十年之約,自此始。”
話音漸逝,如同投入古潭的石子,漣漪散去,終歸寂滅。
那盤坐於虛空中的身影逐漸模糊、變淡,最終化作點點流光,消散於混沌的識海之中。
周圍溫暖的混沌也開始劇烈波動,變得不穩定。
林楓感到一股巨大的排斥力傳來,他的意識被猛地向上推去!
“呃!”
病床上,林楓猛地睜開了眼睛,劇烈地喘息着,胸口大幅度地起伏着,牽扯到傷處,帶來一陣尖銳的疼痛。
冷汗瞬間浸溼了他的額發和病號服的後背。
窗外,天光已經微亮,晨曦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投下狹長的光斑。
監護儀依舊在“嘀嘀”地響着,規律而冰冷。
一切都和“入睡”前一樣。
但一切,又都徹底不同了。
那不是夢。
林楓清晰地知道這一點。那個古老滄桑的聲音,那雙看透萬古的眼睛,那冰冷的十年之約,還有……那枚玉佩的存在和用途,都無比真實地烙印在他的腦海深處。
他緩緩抬起沒有輸液的右手,顫抖着,摸索到病號服內襯那個小小的口袋。
指尖,觸碰到了一個堅硬、溫潤中帶着一絲冰涼的輪廓。
那枚從坤哥身上取出的古樸玉佩,正靜靜地貼在他的胸口。
原來……它一直都在這裏。
感受着玉佩真實的觸感,回想起夢中那可怕的交易,一股巨大的寒意從脊椎骨一路竄升,瞬間席卷了全身,讓他如墜冰窟。
十年。
結丹。
交出身體。
或者,死。
沒有第三條路。
晨曦漸漸變得明亮,病房裏的景物清晰起來。但這光明,卻無法驅散林楓心中那一片巨大的、冰冷的陰影。
他躺在病床上,睜大眼睛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而復雜。
絕望、恐懼、不甘、還有一絲被強行賦予的、對那所謂“超凡之力”的扭曲渴望……種種情緒在他心中瘋狂交織、撕扯。
活下去的代價,竟然如此殘酷。
他該怎麼辦?
冰冷的玉佩貼在他的胸口,仿佛一個無聲的倒計時器,已經開始滴答作響。
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