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審訊室的燈光總是格外冷白,照得人無所遁形。空氣凝滯,混合着消毒水、汗液以及一種無形的壓力味道。
林楓坐在審訊桌後,目光平靜地看着對面那個戴着手銬、耷拉着腦袋的男人——趙強,珠寶盜竊案三名嫌疑人中第一個落網者,是在對其社會關系進行大規模排查時,因其曾購買過特種攀岩器材而被鎖定的。
小沈坐在林楓旁邊,有些緊張地調整了一下記錄本的位置。另一面單向玻璃後,想必李濤和其他幾位領導正在注視着裏面的一舉一動。
趙強看起來三十出頭,體格精悍,手指關節粗大,帶着長期進行力量訓練的痕跡。但他此刻眼神閃爍,透着一股混跡市井的油滑和僥幸。
常規的審訊已經進行了半小時。
“趙強,五月十七號晚上十點到凌晨兩點,你在哪裏?”
“在家睡覺。”
“有人能證明嗎?”
“我一個人住。”
“我們查過你小區的監控,你當晚十一點左右外出,凌晨四點才返回。怎麼解釋?”
“哦……可能出去吃宵夜了,忘了。”
“吃的哪家?付款記錄呢?”
“……現金付的,忘了哪家了。”
問答在繞圈子。趙強顯然是個老油條,心理素質不差,對所有關鍵問題都避重就輕,或者以“忘了”、“不清楚”搪塞。他咬死了警方沒有直接證據把他和盜竊現場聯系起來——那條地下通道裏提取到的痕跡鑑定還需要時間。
小沈有些焦躁,筆尖無意識地戳着記錄紙。
林楓卻依舊沉穩。他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目光看似隨意地落在趙強身上。
實際上,他的神識早已如同無形的蛛網般悄然張開,將趙強籠罩其中。
《基礎引氣訣》微不可察地運轉着,一絲真氣匯聚於雙目雙耳,將他的感知力提升到凡人難以企及的境界。
在他的“視野”中,趙強不再只是一個沉默抵抗的嫌疑人。其身體最細微的生理變化,都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清晰泛起漣漪。
當問到關鍵時間點時,趙強雖然面色如常,但其頸動脈的搏動速度微微加快了百分之一,鼻腔呼出的氣流溫度有極其細微的升高——他在緊張。
當堅稱“在家睡覺”時,他的眼球下意識地向右上方轉動了一下——這是大腦編織虛構畫面的典型特征。
當聽到“地下通道”幾個字時,他的小腿肌肉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腳尖下意識地轉向門口方向——這是潛意識想要逃離的反應。
他的微表情、聲帶的細微顫抖、甚至毛孔的收縮……所有這些無法控制的生理信號,都在林楓強大的神識感知下無所遁形,如同夜間的燈火般明顯。
“趙強,”林楓再次開口,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奇特的穿透力,仿佛能直接敲打在對方的心防上,“我們知道你不是一個人。你有同夥。我們知道你們從哪裏進去,怎麼進去的。”
他語速平緩,卻步步緊逼:“你們的技術很高明,計劃也很周密。但是,只要做了,就一定會留下痕跡。通風口的那幾根纖維……地下通道壁上的摩擦痕和化學藥劑殘留……還有,你們處理贓物時不可能一點馬腳都不露。”
林楓說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精準的鑰匙,試探着趙強心理防線的鎖孔。他仔細觀察着對方神識反饋回來的生理信號波動。
當提到“纖維”時,趙強的瞳孔微微收縮。
當提到“化學藥劑”時,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當提到“處理贓物”時,他的呼吸出現了半秒的停滯。
這些反應雖然微弱,但落在林楓眼中,已是確鑿無疑的供認!
“現在坐在你對面,給你機會的是我們。”林楓身體前傾,目光如炬,施加着無形的壓力,“如果你的同夥先開了口,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你身上……你想過後果嗎?數額特別巨大,情節特別嚴重,主犯會是什麼下場,你應該清楚。”
經典的囚徒困境策略。但由林楓用這種仿佛能看透人心的語氣說出,威力倍增。
趙強的額頭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雖然他還是強撐着:“警官,我真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什麼纖維、通道的……我就是個玩攀岩的,偶爾晚上出去練練……”
“練練?”林楓忽然打斷他,聲音陡然變冷,“練到珠寶行保險庫下面去了?練到需要動用氫氟酸混合溶劑去腐蝕混凝土?”
“氫氟酸”三個字如同子彈,瞬間擊穿了趙強勉強維持的鎮定!
這是他和他同夥才知道的技術細節!警方怎麼可能知道得這麼清楚?!難道……真的有人先招了?!
巨大的恐慌和猜疑瞬間淹沒了他!他猛地抬起頭,眼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和驚懼,嘴唇哆嗦着,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所有的生理信號在這一刻劇烈爆發——心跳飆升至每分鍾130以上,血壓升高,皮膚表面溫度驟升!
單向玻璃後面,顯然也傳來一陣壓抑的騷動。
“不是……我……”趙強語無倫次,心理防線已然崩潰大半。
“趙強!”林楓乘勝追擊,聲音如同重錘,敲打在他最後的心防上,“看看你手腕內側!那個圖案!你以爲它能保佑你?它只會把你拖進更深的深淵!爲你背後的人賣命,值得嗎?他們現在又在哪?會不會已經準備把你當棄子了?!”
“手腕圖案”和“背後的人”這幾個詞,如同最終的致命一擊!
趙強如同被雷擊中,猛地用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左手腕,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眼中的恐懼達到了頂點!這個動作,無疑是不打自招!
他徹底崩潰了。
“我說……我說……”他癱軟在椅子上,汗水浸透了衣服,聲音帶着哭腔,“我都說……是……是我們幹的……但主謀不是我!是黑哥!都是他計劃的!還有阿明……通道是他找來的……”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審訊變成了順暢的流水作業。
趙強如同倒豆子般,將犯罪過程和盤托出。他們是一個三人團夥,主謀是代號“黑哥”的男人,技術核心是精通化學和地下結構的“阿明”,他趙強負責具體的潛入和盜竊實施。他們利用阿明搞到的大廈老舊結構圖,花了將近一年的時間,利用深夜從城市地下管網的一個隱秘入口,緩慢而耐心地向大廈地基挖掘,並用特制化學藥劑無聲腐蝕混凝土,最終打通了通往保險庫的通道。得手後,又將通道入口巧妙僞裝。
盜竊來的珠寶,大部分已經通過黑哥的渠道銷贓,只剩那件最珍貴的明代古玉,因爲太過扎眼,暫時由黑哥保管,據說要聯系一個特殊的海外買家。
“黑哥和阿明現在在哪?”林楓厲聲問。
“不……不知道……黑哥很謹慎,每次都是他單線聯系我們……平時就通過加密軟件交流……”趙強眼神躲閃。
林楓的神識敏銳地捕捉到他心跳的又一次異常加速和瞳孔的細微變化——他在說謊!他知道!
“趙強!”林楓猛地一拍桌子,聲音如同炸雷,“到了這個時候你還想保他們?!想想誰會被扔出去頂下所有罪名!想想你的父母!”
最後“父母”二字,仿佛戳中了趙強最脆弱的地方。他渾身一顫,最後一道防線徹底瓦解。
“在……在‘藍調’酒吧……後面巷子的那個地下台球廳……那是黑哥的一個據點……”他癱軟下去,聲音如同囈語,“……有時候會在那裏碰頭……”
拿到了關鍵信息!
林楓和小沈立刻沖出審訊室。
李濤早已等在外面,臉上帶着難以掩飾的激動和贊賞:“幹得漂亮,林楓!我立刻安排人手,突擊檢查‘藍調’酒吧台球廳!”
“李隊,”林楓補充道,“趙強提到那件最珍貴的明代古玉還在黑哥手裏,要聯系特殊買家。我懷疑,那件古玉可能……有些不同尋常。”他想起了坤哥的玉佩。
李濤目光一凝,重重點頭:“明白了!行動時會特別注意!務必人贓並獲!”
大量的信息涌入大腦,加上剛才高強度運用神識進行審訊,林楓感到一陣強烈的疲憊和頭痛襲來。他靠在走廊牆壁上,揉了揉太陽穴。
“林哥,你沒事吧?臉色這麼白。”小沈關切地問。
“沒事,有點累。我去休息一下。”林楓擺擺手,走向茶水間。
他需要一杯濃咖啡,更需要一點時間來回味剛才審訊中的一個細節。
在趙強最後崩潰,提到“黑哥”和那個地下台球廳時,林楓的神識捕捉到,在趙強的情緒深處,除了恐懼和妥協,竟然還有一絲極其隱晦的、對“黑哥”或者說對“黑哥”所代表的東西的……狂熱崇拜?
尤其是當趙強下意識捂住手腕時,那種恐懼中夾雜的奇異興奮感,絕非普通犯罪團夥成員對老大應有的感情。
還有那個圖案……那只抽象、邪異的眼睛……
這一切,都隱隱指向某個隱藏在普通犯罪之下的、更黑暗、更有組織的存在。
林楓端着咖啡,看着窗外車水馬龍的城市。
珠寶盜竊案即將告破。
但他感覺,自己只是扯下了巨大謎團的一角。
那個被稱爲“黑哥”的男人,那個邪異的圖案,以及他們可能真正追尋的東西……或許才是關鍵。
而這一切,似乎又與玄骨隱約提到的“幽府”,存在着某種若有若無的聯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