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江承硯和林秀英從地下密室爬上來時,天已經蒙蒙亮。

往生齋後院一片寂靜,只有早起的麻雀在屋檐下嘰喳。晨霧未散,青石板上凝着露水,踩上去溼漉漉的。

林秀英站在井邊,深吸了一口清晨微涼的空氣,試圖驅散在地下待了一夜的陰冷感。她的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睛很亮——那是學到新東西、接觸到未知世界的興奮,混雜着復仇的執念和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沉迷。

骨畫的世界太奇妙了。

那些看似普通的骨頭,居然能承載那麼多情緒和記憶。那些暗紅色的符文,居然是用人骨和人血畫的。那個看起來斯斯文文的陳清源,居然是個刺瞎自己眼睛、用愛人骨頭布陣的瘋子。

這一切,像一本打開就合不上的禁書,讓她既恐懼又着迷。

“江師傅,”她轉身,看向正在蓋好地磚的江承硯,“明天……還能繼續學嗎?”

江承硯的動作頓了頓。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她。

“林姑娘,骨畫這東西,學多了對你沒好處。”他說,“你現在已經能辨認骨頭上的‘氣’,看懂符文的顏色差異,這就夠了。再學下去,我怕你……”

“怕我走火入魔?”林秀英笑了,“江師傅,你覺得我現在還有退路嗎?我姐姐的骨頭嵌在那扇門上,陳清源還逍遙法外,說不定正在某個地方策劃更大的陰謀。我不多學點,怎麼報仇?怎麼救我姐姐?”

江承硯沉默。

她說得對。

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頭。

“明天下午再來。”他最終說,“但我要提醒你——骨畫會影響你的‘氣’。學久了,你會變得和普通人不一樣。你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聽見別人聽不見的聲音,甚至……吸引一些不該吸引的東西。”

“比如?”

“比如怨魂,比如煞氣,比如那些對骨畫師的血肉感興趣的……東西。”

林秀英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但很快恢復平靜。

“我不怕。”她說,“我連死都不怕,還怕這些?”

江承硯嘆了口氣。

“回去吧,好好休息。記住,今天看到、學到的東西,不要告訴任何人,包括沈青梧。”

“爲什麼?”

“警察有警察的規矩,我們有我們的規矩。”江承硯說,“有些事,他們理解不了,也處理不了。知道了,反而會壞事。”

林秀英點點頭,沒再問。

她轉身離開。

走到後院門口時,她忽然停住,回頭。

“江師傅,那朵槐花……陳清源爲什麼要刻在那裏?”

江承硯看着她,良久,才說:“也許,那是他給自己留的‘退路’。”

“退路?”

“骨畫師畫畫,會把自己的魂也畫進去一部分。”江承硯緩緩道,“那朵槐花,可能是他的‘魂印’。如果有一天他後悔了,想毀了這扇門,可以從那裏下手。”

林秀英的眼睛亮了起來:“那我們是不是也可以從那裏……”

“現在還不行。”江承硯搖頭,“你的功力不夠,強行破解,會遭反噬。等時機成熟了再說。”

林秀英咬了咬嘴唇,最終點頭。

“好,我聽你的。”

她走了。

江承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霧中,心裏有種說不出的不安。

林秀英學得太快了。

快得不正常。

普通人接觸骨畫,至少要一個月才能感受到骨頭的“氣”。她只用了一夜。

是她天賦異稟?

還是……她和這扇門,有什麼特殊的聯系?

江承硯想不通。

他搖搖頭,把這些念頭甩開,轉身回屋。

他需要休息。

更需要想想,接下來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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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承硯這一覺,睡到了下午。

他是被電話鈴聲吵醒的。

老式的座機在堂屋裏響個不停,聲音刺耳。他迷迷糊糊地爬起來,走到堂屋,接起電話。

“喂?”

“江師傅,是我,沈青梧。”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急,“你現在有空嗎?來一趟市局。”

“出什麼事了?”

“又有人失蹤了。”沈青梧頓了頓,“而且這次……現場留了點東西,你可能得看看。”

江承硯的心一沉。

“什麼東西?”

“一片槐花瓣。”沈青梧說,“新鮮的,像是剛摘的。就放在失蹤者的枕頭邊。”

槐花。

又是槐花。

江承硯握着話筒的手緊了緊。

“我馬上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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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局刑偵支隊,停屍房。

沈青梧站在解剖台前,臉色凝重。她戴着白手套,手裏拿着一個透明的證物袋,袋子裏是一片潔白的槐花瓣,五瓣,花蕊嫩黃,看起來確實很新鮮。

“失蹤者叫王翠蘭,五十八歲,獨居,住在老街西頭的筒子樓裏。”沈青梧說,“她是今天早上被鄰居發現的——門沒鎖,人不見了,家裏沒有打鬥痕跡,財物也沒少。唯一異常的,就是枕頭上這片槐花瓣。”

江承硯接過證物袋,湊近聞了聞。

槐花特有的清香,混着一絲極淡的……血腥味?

“你們檢查過槐花的來源嗎?”他問。

“查了。”沈青梧指着旁邊的白板,上面貼着幾張照片,“老街附近沒有槐樹。最近的槐樹林在城西廢紙廠那邊,但距離筒子樓至少三公裏。而且現在是七月,槐花五月就謝了,這片花瓣太新鮮了,不可能是自然掉落的。”

江承硯的心跳加快。

七月,不該有槐花。

除非……有人用特殊的方法保存,或者,用了某種手段,讓槐花“活”了過來。

他想起了紙門上那朵刻出來的槐花。

“沈隊長,”他問,“王翠蘭的家裏,有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比如,畫?或者,和槐花有關的物品?”

沈青梧想了想:“有。她床頭櫃裏有一張老照片,是她年輕時的,背後寫着‘庚辰年五月攝於槐樹林’。還有,她衣櫃裏有一件舊衣服,袖口繡着槐花圖案。”

庚辰年。

又是庚辰年。

秀娥死的那一年。

江承硯感覺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浮出水面。

“能讓我看看那件衣服嗎?”

“可以。”

沈青梧帶他去了證物室。

那件舊衣服是一件藍色的碎花襯衫,樣式很老,但洗得很淨,疊得整整齊齊。袖口處,確實繡着一朵小小的槐花,針腳細密,繡工很好。

江承硯拿起衣服,仔細看。

槐花的繡法,和紙門上刻的那朵,幾乎一模一樣。

五個花瓣的弧度,花蕊的位置,甚至花瓣邊緣的細微褶皺,都如出一轍。

“這是秀娥繡的。”江承硯低聲說。

沈青梧一愣:“什麼?”

“這種繡法,只有秀娥會。”江承硯指着花瓣邊緣,“你看這裏,她習慣用雙線勾邊,讓花瓣看起來更立體。還有花蕊,她喜歡用金線點一點,象征‘花心’。整個老街,只有她這麼繡。”

沈青梧的臉色變了。

“你是說,王翠蘭和秀娥認識?”

“不止認識。”江承硯放下衣服,“王翠蘭今年五十八歲,二十年前她三十八歲。那時她在做什麼?住在哪?和秀娥是什麼關系?”

沈青梧立刻轉身,對旁邊的警員說:“馬上查王翠蘭二十年前的檔案!工作單位,住址,社會關系,全部查清楚!”

“是!”

警員跑開了。

江承硯站在證物室裏,看着那件繡着槐花的衣服,心裏那股不安越來越強烈。

槐花,槐花,又是槐花。

陳清源在紙門上刻槐花。

王翠蘭的衣服上繡槐花。

失蹤者的枕邊放槐花。

這一切,肯定有關聯。

“江師傅,”沈青梧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你覺得,這次的失蹤案,和二十年前那七個人的失蹤,有沒有關系?”

江承硯沉默了幾秒,點頭。

“有。而且可能更復雜。”

“怎麼說?”

“二十年前失蹤的七個人,都是橫死,屍體不全,魂魄被囚。”江承硯緩緩道,“但王翠蘭的失蹤,看起來更……溫和。沒有暴力,沒有血跡,像是她自己走的。而且,留下了槐花這個‘記號’。”

他頓了頓,看着沈青梧:“我懷疑,有人在用槐花‘標記’目標。被標記的人,會以某種方式‘消失’,成爲某個儀式的一部分。”

沈青梧倒吸一口涼氣。

“什麼儀式?”

“我不知道。”江承硯搖頭,“但肯定和紙門有關。和槐花有關。”

正說着,剛才那個警員跑了回來,手裏拿着一份檔案。

“沈隊,查到了!王翠蘭二十年前在‘清源書齋’當清潔工!每周去三次,負責打掃衛生!”

清源書齋。

陳清源的書齋。

江承硯和沈青梧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果然。

王翠蘭和秀娥,是通過陳清源認識的。

或者說,王翠蘭可能是秀娥和陳清源關系的知情者。

甚至可能是……見證者。

“她失蹤前,有沒有什麼異常?”沈青梧問。

警員翻着檔案:“鄰居說,她最近幾天總是自言自語,說夢見‘秀娥姑娘’了,還說秀娥讓她‘幫忙’。昨天下午,有人看見她去城西廢紙廠那邊,說是‘采槐花’。可鄰居都說,這個季節哪有槐花,覺得她老糊塗了。”

采槐花。

七月采槐花。

江承硯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去采槐花。”他說,“她是去‘還債’。”

“還什麼債?”

江承硯沒回答。

他想起林秀英昨天說的那句話:“債還沒還完。”

也許,秀娥的死,不止是趙家、地痞、看客的錯。

也許,還有更多隱情。

也許,王翠蘭就是知情者之一。

而她現在的失蹤,就是在“還債”。

“沈隊長,”江承硯說,“我想去王翠蘭家看看。”

“現在?”

“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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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翠蘭的家在老街西頭的一棟筒子樓裏,三樓,走廊盡頭。

房子很小,一室一廳,但收拾得很淨。家具都是老式的,但一塵不染。牆上掛着幾張照片,大多是王翠蘭年輕時的,也有幾張和別人的合影。

江承硯一進門,就聞到了一股味道。

很淡,但很特別。

是槐花的香味。

混着一種更古老的、類似檀香但更陰冷的氣息。

他走到臥室。

床鋪整理得很整齊,枕頭擺在中間,上面確實有一個淡淡的印子——是槐花瓣的形狀。但花瓣本身已經被警方取走了。

江承硯蹲下身,仔細看那個印子。

印子很淺,但能看出花瓣的輪廓。奇怪的是,印子周圍的床單,顏色比別處深一點,像是被水浸過。

他伸手摸了摸。

床單是的。

但手指觸到的瞬間,他眼前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一個穿藍碎花襯衫的女人(王翠蘭),跪在床邊,雙手合十,嘴裏念念有詞。

她的面前,放着一片潔白的槐花瓣。

她咬破手指,擠出一滴血,滴在花瓣上。

血滲進花瓣,花瓣微微發亮。

然後,她拿起花瓣,貼在額頭上,閉上眼睛。

畫面斷了。

江承硯收回手,臉色凝重。

“她在進行某種儀式。”他對沈青梧說,“用自己的血,激活槐花瓣,然後……讓花瓣帶她去某個地方。”

“去哪裏?”

“不知道。”江承硯站起來,環顧臥室,“但肯定和槐花有關。和秀娥有關。”

他走到衣櫃前,打開。

裏面除了那件證物衣服,還有幾件舊衣服,都是普通的老式款式。但在衣櫃最底層,他發現了一個鐵盒子。

盒子沒有鎖,他打開。

裏面是一些零碎的東西——幾枚舊紐扣,一把斷了齒的木梳,還有一本巴掌大的筆記本。

江承硯拿起筆記本,翻開。

筆記本是王翠蘭的記,斷斷續續記了二十年。字跡娟秀,但越往後越潦草。

他翻到最近幾頁。

“七月初一,又夢見秀娥姑娘了。她說冷,說井底好冷。我說我去看她,她說不用,讓我幫她做件事。”

“七月初二,去城西看那口井。井被封了,但井欄上系了新的紅布條。我系了一條,念了往生咒。”

“七月初三,秀娥姑娘又來了。這次她說,債還沒還完。當年那件事,我也有份。我說我知道,我一直在贖罪。她說光贖罪不夠,得‘還’。”

“七月初四,她告訴我怎麼還——用我的血,染一朵槐花,放在枕邊,等她來帶我走。我說好。”

“七月初五,我去采槐花。明明不是季節,但槐樹林裏真的開了一朵。我摘了,帶回家。”

“七月初六,今晚子時。秀娥姑娘說,子時三刻,她會來接我。讓我準備好。”

記到此爲止。

期是昨天。

也就是說,王翠蘭是在昨晚子時三刻失蹤的。

按照記的說法,她是自願的。

是秀娥的“魂”來找她,讓她“還債”。

但江承硯知道,秀娥的魂早就散了。

來“找”王翠蘭的,不是秀娥。

是有人假扮秀娥,或者……用某種方法,讓王翠蘭“看見”了秀娥。

“沈隊長,”江承硯合上記,“王翠蘭不是被綁架,她是被‘召喚’走的。”

“被誰?”

江承硯沒回答。

他走到窗邊,看向城西的方向。

廢紙廠,老井,槐樹林。

還有那扇紙門。

一切,都連起來了。

“沈隊長,”他轉身,“我需要去一趟槐樹林。”

“現在?”

“現在。”江承硯說,“如果我的猜測沒錯,王翠蘭可能還在那裏。或者說,她的‘身體’還在那裏。”

沈青梧看着他,猶豫了幾秒,最終點頭。

“我跟你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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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樹林還是老樣子。

七月盛夏,樹木茂盛,枝葉遮天蔽,林子裏光線昏暗,溫度也比外面低了好幾度。風吹過,樹葉譁啦啦地響,像無數人在竊竊私語。

江承硯和沈青梧走進林子。

沒走多遠,江承硯就聞到了那股味道——槐花的香味,混着血腥味。

比在王翠蘭家聞到的,濃烈得多。

“這邊。”他循着味道,朝林子深處走去。

沈青梧跟在他身後,手按在腰間的配槍上,警惕地環顧四周。

越往裏走,味道越濃。

走到林子中央的空地時,他們看到了。

空地上,躺着一個女人。

王翠蘭。

她穿着那件藍碎花襯衫,平躺在地上,雙手交疊放在前,眼睛閉着,表情安詳,像是睡着了。

她的額頭上,貼着一片槐花瓣。

花瓣已經枯萎了,顏色從潔白變成暗黃,邊緣卷曲。

但奇怪的是,花瓣緊緊貼在她的皮膚上,像是長在了上面。

江承硯蹲下身,檢查王翠蘭的呼吸。

還有。

很微弱,但還有。

脈搏也在。

只是心跳很慢,慢得不正常,像進入了深度休眠。

“她還活着。”江承硯說,“但魂不在了。”

“魂不在了?”沈青梧皺眉,“什麼意思?”

“她的魂魄,被那片槐花瓣‘吸’走了。”江承硯指着花瓣,“你看,花瓣貼在她額頭的‘印堂’,這是魂魄出入的門戶。有人用槐花做媒介,把她的魂引走了。”

“引去哪?”

江承硯沒回答。

他抬頭,看向空地中央的那棵老槐樹。

槐樹很高,很粗,樹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樹皮粗糙,布滿裂紋,像老人的皮膚。

但最詭異的是,槐樹的樹上,刻着一朵花。

一朵槐花。

和紙門上刻的那朵,一模一樣。

江承硯走過去,伸手觸摸那朵刻花。

觸感冰涼,但觸碰的瞬間,他感覺到了——樹裏面,是空的。

這棵槐樹,被掏空了。

“沈隊長,”他轉身,“我需要一把刀。”

沈青梧從靴子裏抽出一把匕首,遞給他。

江承硯接過,對準刻花的位置,用力刺了進去。

“噗嗤——”

刀很輕鬆就刺了進去,沒有遇到任何阻力。

樹確實是空的。

他轉動刀柄,挖開樹皮。

樹皮下面,不是木頭,是一個洞。

一個能容一人通過的洞。

洞裏黑漆漆的,深不見底,散發出一股更濃的槐花香和血腥味。

江承硯用手電筒照進去。

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洞裏的景象。

他看到了。

洞很深,斜着往下延伸,像一條地道。

地道兩邊的牆壁上,畫滿了符文。

暗紅色的符文,和紙門上的一模一樣。

而在地道的盡頭,隱約能看到一扇門。

一扇紙門。

“這是……”沈青梧的聲音在顫抖。

“另一扇門。”江承硯說,“或者說,是紙門的‘分支’。陳清源當年不止造了一扇門,他還造了很多‘暗門’。這棵槐樹,就是其中一扇暗門的入口。”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王翠蘭的魂,可能就被困在這扇門裏。”

沈青梧的臉色蒼白。

“我們……該怎麼辦?”

江承硯看着那個黑洞洞的入口,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說:“我下去看看。你在上面守着,如果一小時後我沒出來,你就……”

“你就什麼?”沈青梧打斷他,“就讓我一個人回去?江承硯,你別忘了,我是警察。我不能看着你一個人去冒險。”

“這不是冒險,是必須。”江承硯看着她,“這扇門和王翠蘭的命連在一起。如果我不進去把她的魂帶出來,她就永遠醒不過來了。而且,這扇門如果不封,還會有更多人遭殃。”

沈青梧咬着嘴唇,沒說話。

她知道江承硯說得對。

但她不想讓他一個人去。

“我跟你一起下去。”她最終說。

“不行。”江承硯搖頭,“你是警察,有陽氣護體,但對付這種陰邪的東西,陽氣反而會成爲目標。你下去,不但幫不了我,還會拖累我。”

他說得很直接,但沈青梧知道這是事實。

“那……你小心。”

“我會的。”

江承硯從懷裏掏出一張符,貼在沈青梧身上。

“這是‘隱氣符’,能隱藏你的氣息,讓下面的東西察覺不到你。你就在這兒守着,別讓任何人靠近。如果我出不來……”

他頓了頓,從脖子上取下那塊陰陽佩(陽佩),塞到沈青梧手裏。

“就把這個埋在往生齋後院那口井邊。然後,離開老街,永遠別再回來。”

沈青梧握着還帶着體溫的玉佩,眼眶發熱。

“江承硯,你一定要出來。”

江承硯笑了笑,沒說話。

他轉身,深吸一口氣,鑽進了樹洞。

洞口很窄,他只能匍匐前進。

地道裏很黑,很冷,空氣粘稠,帶着濃重的血腥味和槐花香。手電筒的光在黑暗中顯得很微弱,只能照亮前方一兩米。

他爬得很慢,很小心。

地道兩邊的牆壁上,那些暗紅色的符文在光照下微微蠕動,像是活物。有些地方,符文剝落了,露出下面白色的東西——是骨頭。

人的骨頭。

被磨碎了,混在泥土裏,做成了牆。

江承硯的心沉到了谷底。

這整條地道,都是用骨頭和血築成的。

陳清源到底害死了多少人?

爬了大約十幾米,地道開始變寬,變高。

終於,他爬到了盡頭。

盡頭是一個不大的空間,像個小房間。

房間中央,果然立着一扇紙門。

比往生齋地下那扇小很多,只有一人高,但結構和符文一模一樣。門上也有七個指骨位置,散發着微弱的紅光。

而在紙門前,跪着一個人。

不,不是人。

是王翠蘭的魂。

半透明的,飄忽不定,跪在門前,雙手合十,嘴裏念念有詞。

她在對着門跪拜。

像是在祈求什麼,又像是在……獻祭。

江承硯站起來,慢慢走過去。

“王翠蘭。”他輕聲喚道。

魂沒反應。

還在繼續跪拜。

江承硯又走近幾步,看清了她的臉。

她的表情很虔誠,很專注,眼睛裏有一種狂熱的光。

她在“還債”。

用她的魂,來還二十年前的債。

“王翠蘭,醒醒。”江承硯提高聲音,“秀娥已經往生了,來找你的不是她。你被騙了。”

魂終於有了反應。

她緩緩轉過頭,看向江承硯。

她的眼睛是空的,沒有瞳孔,只有兩個黑洞。

“秀娥姑娘……讓我還債……”她的聲音很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當年……我看見了……但我沒說話……我有罪……”

“你看見了什麼?”江承硯問。

“我看見……秀娥姑娘被扒衣服……被遊街……我就在人群裏……我什麼都沒做……我有罪……”

王翠蘭的魂開始哭泣。

半透明的眼淚流下來,落在地上,變成一小灘水漬。

“秀娥姑娘說……只要我跪滿七天……我的罪就贖清了……我就能去陪她了……”

七天。

江承硯算了一下。

從七月初一到今天七月初七,正好七天。

今天是最後一天。

如果讓王翠蘭的魂跪滿七天,會發生什麼?

他不知道。

但肯定不是好事。

“王翠蘭,你聽我說。”江承硯盡量讓聲音平和,“秀娥已經往生了,她不會恨你,也不會讓你贖罪。來找你的,是有人假扮她,想利用你的魂,做壞事。”

“不……是秀娥姑娘……我認得她的聲音……”

“聲音可以僞裝,樣子可以僞裝。”江承硯說,“但真正的秀娥,不會讓你用這種方式贖罪。她是個善良的姑娘,她不會恨任何人的。”

王翠蘭的魂愣住了。

她的眼神開始動搖。

“真的……嗎?”

“真的。”江承硯點頭,“如果你真的想贖罪,就跟我回去,回到你的身體裏,好好活着。用你的餘生,去幫助那些像秀娥一樣受苦的人。這才是真正的贖罪。”

王翠蘭的魂沉默了。

她看着江承硯,又看看眼前的紙門,似乎在掙扎。

就在這時,紙門忽然動了。

門上的符文亮了起來,暗紅色的光充滿了整個空間。

一個聲音從門裏傳出來。

很溫柔,很熟悉的女聲:

“翠蘭姐,別聽他的。他在騙你。來,到我這兒來,我帶你走……”

是秀娥的聲音。

江承硯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不是僞裝。

這聲音裏的情感,太真了。

真得像秀娥真的在門後一樣。

王翠蘭的魂聽到這個聲音,眼睛重新變得狂熱。

“秀娥姑娘……是你嗎?”

“是我,翠蘭姐。”門裏的聲音說,“來,到我這兒來。我們永遠在一起……”

王翠蘭的魂站起來,朝紙門走去。

江承硯想攔住她,但手穿過她的魂體,抓了個空。

魂是抓不住的。

除非……

江承硯咬咬牙,從懷裏掏出那塊嫁衣碎片。

碎片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紅光。

他舉起碎片,對準王翠蘭的魂。

“秀娥!如果你真的在,就出來!別躲在門後裝神弄鬼!”

門裏的聲音停了。

片刻後,門緩緩打開了一條縫。

縫裏,是純粹的黑暗。

但黑暗中,慢慢浮現出一個輪廓。

一個穿紅嫁衣的女人的輪廓。

蓋着紅蓋頭,手裏捧着一盞白燈籠。

是秀娥。

或者說,是秀娥的“像”。

“江師傅,”門裏的“秀娥”開口,聲音依然溫柔,但多了一絲冰冷,“你不該來的。”

江承硯握緊嫁衣碎片。

“你到底是誰?”

“我是秀娥啊。”門裏的“秀娥”笑了,笑聲淒婉,“或者說,我是秀娥的‘怨’。是她死前最深的恨,最痛的苦,最不甘的執念。我在這裏,等了二十年,就等着有人來‘還債’。”

她頓了頓,聲音變得尖銳:“王翠蘭有罪,當年她就在人群裏,眼睜睜看着我受辱,卻一言不發。她該贖罪。江師傅,你也要贖罪——你爺爺當年明明可以救我,卻選擇了封門。你們江家,也有罪!”

江承硯的心猛地一縮。

爺爺……

難道爺爺當年,真的見過秀娥?

真的有機會救她?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江承硯說,“但我不會讓你帶走王翠蘭的魂。”

“那你就試試看。”

門裏的“秀娥”抬起手。

紙門完全打開了。

門後,不是黑暗,而是一片血紅色的空間。

空間裏,飄浮着無數個影子——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在痛苦地掙扎,無聲地尖叫。

是那些被困在門裏的魂魄。

其中,就有那七個失蹤者的魂。

還有……更多。

江承硯粗略一數,至少有二十幾個。

陳清源這些年,害死的人遠不止七個。

“看到了嗎?”門裏的“秀娥”說,“這些都是‘有罪’的人。他們有的見死不救,有的落井下石,有的冷眼旁觀……他們都該贖罪。而王翠蘭,只是其中一個。”

她伸手,輕輕一招。

王翠蘭的魂像被無形的線牽着,朝門裏飄去。

“不!”江承硯沖過去,想抓住她。

但他的手再次穿過魂體。

眼看王翠蘭的魂就要飄進門裏——

忽然,一道金光從江承硯懷裏射出。

是爺爺留下的那張紙條。

紙條自動飄出來,在空中展開,發出耀眼的金光。

金光照在紙門上,門上的符文開始扭曲、消融。

照在王翠蘭的魂上,魂體猛地一震,停了下來。

照在門裏的“秀娥”身上,“秀娥”發出一聲尖叫,後退幾步,蓋頭下的臉開始模糊、變形。

“江瘸子……你居然還留了這一手……”

“秀娥”的聲音變得嘶啞、憤怒。

紙條燃燒起來。

金色的火焰在空中盤旋,最後化作一個虛影。

是爺爺。

江承硯的爺爺,江老瘸子。

他看起來比守店紙人裏的殘魂凝實得多,雖然還是半透明的,但五官清晰,眼神溫和。

他看了一眼江承硯,又看了一眼門裏的“秀娥”,嘆了口氣。

“秀娥姑娘,收手吧。”

“收手?”“秀娥”冷笑,“江瘸子,當年你封門的時候,怎麼不收手?你明明可以救我,卻選擇了封印。你也有罪!”

爺爺搖頭。

“我救不了你。你的命格太特殊,你的怨氣太重,如果救你,會打開更大的禍端。我只能選擇封門,讓怨氣慢慢消散。但我沒想到,陳清源會利用你的怨氣,造出這種東西……”

他指着紙門:“這不是你,秀娥。這只是你的怨氣凝聚成的‘像’,被陳清源控的傀儡。真正的你,早就往生了。”

“你騙人!”“秀娥”尖叫,“我就是秀娥!我就是恨!我就是怨!”

“你不是。”爺爺的聲音很平靜,“你只是陳清源執念的投射。他愛你,但他更愛他的‘理想’。爲了理想,他犧牲了你,然後用你的怨氣,造了你這個‘像’,來替他完成未竟的事。你恨的那些人,他替你了。你想報復的世界,他替你毀了。但這一切,真的是你想要的嗎?”

“秀娥”愣住了。

她的蓋頭下,那張模糊的臉,似乎在思考。

王翠蘭的魂也停下了,呆呆地看着爺爺。

“秀娥姑娘,”爺爺繼續說,“真正的你,是個善良的姑娘。你會給乞丐施粥,會給鄰居幫忙,會教小孩子認字。你不會想讓這麼多無辜的人,因爲你的怨氣而死。你也不會想讓你的妹妹,因爲仇恨而毀掉一生。”

提到林秀英,“秀娥”的身體明顯顫抖了一下。

“秀英……”

“對,秀英。”爺爺說,“她還活着,但她過得不好。她被仇恨困住了,像你一樣。如果你真的愛她,就放過她,也放過你自己。”

“秀娥”沉默了。

很久很久。

最後,她緩緩摘下紅蓋頭。

蓋頭下,是一張慘白的臉,五官模糊,但能看出秀娥的輪廓。

她的眼睛裏,沒有瞳孔,只有兩團暗紅色的火焰。

但那火焰,正在慢慢熄滅。

“江師傅……你說得對。”她的聲音變得虛弱,“我不是秀娥……我只是她的恨……但恨久了,我也累……”

她看向王翠蘭的魂:“翠蘭姐,你走吧。我不恨你了。當年的事,不怪你。是我命不好……”

王翠蘭的魂哭了。

半透明的眼淚,像雨一樣落下。

“秀娥姑娘……對不起……對不起……”

“走吧。”“秀娥”揮了揮手。

王翠蘭的魂像被風吹散一樣,化作無數光點,朝地道外飄去。

“秀娥”又看向江承硯。

“江師傅,謝謝你。也謝謝你爺爺。告訴秀英……姐姐不恨了,讓她好好活着。”

說完,她的身體也開始消散。

從腳開始,一點點化作光點。

但在完全消散前,她忽然說了一句:

“小心……陳清源……他還沒死……”

話音落下,她徹底消失了。

紙門上的符文,也隨着她的消失而黯淡、剝落。

整扇門,“譁啦”一聲,垮塌了。

化作一堆普通的紙屑。

門後的血紅色空間,也隨之消失。

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洞。

江承硯站在原地,看着滿地的紙屑,久久無言。

爺爺的虛影飄到他面前。

“阿離,你做得很好。”

“爺爺……”江承硯的聲音有些哽咽,“陳清源……真的沒死?”

爺爺沉默了幾秒,點頭。

“當年我確實重傷了他,但他逃了。這二十年,他一直在養傷,在準備。現在,他可能要回來了。”

“他到底想做什麼?”

“打開所有的門。”爺爺說,“造一個‘混沌世界’,讓陰陽融合,生死顛倒。到時候,活人不像活人,死人不像死人,一切都亂了。”

江承硯握緊拳頭。

“我不會讓他得逞的。”

“我知道。”爺爺笑了,笑容很欣慰,“但光靠你一個人不夠。你需要幫手。林秀英,沈青梧,還有老街那些老家夥的傳人……你們得聯合起來。”

他的虛影開始變淡。

“爺爺的時間到了。阿離,往生齋交給你了。紙門交給你了。這個世道……也交給你了。”

“爺爺……”

“別難過。”爺爺伸手,想摸江承硯的頭,但手穿了過去,“爺爺該走了。這次,是真的走了。”

虛影徹底消散。

化作點點金光,消失在黑暗中。

江承硯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最後,他彎腰,撿起一片紙門的碎片。

碎片上,還殘留着一點暗紅色的符文。

但已經沒了“氣”。

這扇暗門,徹底毀了。

他轉身,朝地道外爬去。

爬出樹洞時,天已經黑了。

沈青梧還守在洞口,看見他出來,鬆了口氣。

“江承硯!你沒事吧?”

“沒事。”江承硯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王翠蘭呢?”

“醒了!”沈青梧指着不遠處,“剛醒,還有點迷糊,但生命體征穩定。我已經叫了救護車。”

江承硯看過去。

王翠蘭躺在擔架上,眼睛睜着,呆呆地看着天空。

她的額頭,那片槐花瓣已經不見了,只留下一個淺淺的紅色印記,像一朵花。

“她說什麼了嗎?”江承硯問。

“說了。”沈青梧的表情有些復雜,“她說……她夢見秀娥了。秀娥說不恨她了,讓她好好活着。”

江承硯點點頭。

那就好。

“江承硯,”沈青梧看着他,“下面……到底發生了什麼?”

江承硯沉默了幾秒。

“另一扇暗門,毀了。秀娥的怨氣,散了。但陳清源……可能還活着。”

沈青梧的臉色變了。

“他會在哪?”

“不知道。”江承硯搖頭,“但他一定會回來。在下一個陰月陰陰時,他會回來,打開剩下的門。”

“什麼時候是下一個陰月陰陰時?”

江承硯抬頭,看着夜空中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

“七月十五。”他說,“鬼門開的時候。”

今天七月初七。

還有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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