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陰氣最盛之時。
江承硯背着一個用黑布包裹的長條狀物,穿過空無一人的老街。
黑布裏是紙新娘。
它在動。
很輕微,很緩慢,像是一個沉睡的人在調整睡姿。每一次輕微的顫動,都透過黑布傳到江承硯的背上,像是有心跳,一下,又一下。
江承硯走得很穩,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左手握着陳七給的壓勝錢,右手攥着沈青梧給的符。錢冰涼,符溫熱,兩種觸感交織在掌心,提醒他今晚的每一步,都可能是最後一步。
街道兩旁的店鋪都關門了,只有屋檐下幾盞殘破的燈籠在夜風裏搖晃,投下明明滅滅的光。青石板路溼漉漉的,映着燈籠的倒影,像一條流淌的血河。
快到老街口時,江承硯忽然停住了腳步。
他看見了賒刀人陳七。
老頭兒沒在巷口擺攤,而是坐在老街出口的那棵老槐樹下,身邊放着他的破木箱。他手裏拿着一把刀——不是菜刀,不是柴刀,而是一把長約一尺、刀身窄直的柳葉刀。刀在月光下泛着幽藍的光。
“七爺,”江承硯走近,“你在等我?”
陳七抬頭,渾濁的眼睛在月光下格外亮:“小子,我算了一卦。”
“卦象如何?”
“大凶。”陳七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乾位已陷,坤位將崩,坎離相沖,水火不容。你今晚這一去,九死一生。”
江承硯沉默片刻:“哪一生?”
陳七笑了:“那一生,看你自己怎麼選。”
他把柳葉刀遞過來:“這把刀,叫‘斷魂’。是我師父的師父傳下來的,砍過僵屍,斬過厲鬼,也救過人命。你帶上,或許用得着。”
江承硯接過刀。
刀很輕,刀柄溫潤,像是被人常年摩挲。刀身上刻着細密的符文,不是漢字,也不是常見的道家符咒,而是一種更古老的、扭曲如蝌蚪的文字。
“這是什麼文?”
“殄文。”陳七說,“給死人看的文字。這刀上的符文,意思是‘斬斷執念,送爾往生’。但能不能斬斷,得看用刀的人。”
江承硯把刀別在腰後:“七爺,如果我回不來……”
“沒有如果。”陳七打斷他,“你爺爺二十年前沒做完的事,你得做完。江家的債,得江家人還。這是命。”
命。
江承硯不喜歡這個詞。
但他知道,陳七說得對。
有些事,逃不掉。
“多謝七爺。”他鞠了一躬,轉身繼續走。
陳七在身後說:“記住,紙人是紙人,魂是魂。別讓它們混了。”
江承硯腳步一頓,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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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廢紙廠的輪廓在夜色中像一頭匍匐的巨獸。
廠區早已荒廢,圍牆倒塌了大半,只剩幾鏽蝕的鐵門柱還立着,上面纏滿了枯藤。月光從雲縫裏漏下來,把廢墟照得一片慘白。
那口老井就在廠區深處。
江承硯穿過斷壁殘垣,腳下踩過碎磚和玻璃渣,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夜風吹過廢墟,帶起嗚咽般的回音,像是無數人在低聲哭泣。
越靠近老井,背上的紙人動得越頻繁。
起初只是輕微的顫動,現在變成了有節奏的抽搐,像是在掙扎,想從黑布裏掙脫出來。
江承硯能感覺到,紙人的“眼睛”正透過黑布,死死地盯着某個方向。
井的方向。
他終於看見了那口井。
井欄上系滿了紅布條,在夜風中飄蕩,像無數只揮舞的手臂。月光照在井欄上,青石反射出幽冷的光。井口蓋着的石板不知被誰挪開了,露出黑洞洞的井口,深不見底。
井邊站着一個人。
黑衣,瘦高,背對着他。
是林秀英。
她換了一身衣服——不再是旗袍,而是一套純黑色的、樣式古怪的長袍,有點像道袍,但更寬大,袖口和下擺都繡着暗紅色的符文。長發披散在背後,在風中微微飄動。
聽見腳步聲,她緩緩轉過身。
江承硯看清了她的臉。
和三天前相比,她瘦了一圈,眼窩深陷,顴骨突出,臉色蒼白得像紙。但那雙眼睛,亮得嚇人,裏面燃燒着某種近乎瘋狂的火焰。
“你來了。”她開口,聲音嘶啞,像是很久沒說過話。
“我爺爺的魂魄呢?”江承硯直接問。
林秀英笑了笑,那笑容說不出的詭異:“江師傅,你急什麼?先讓我看看,你扎的紙新娘,合不合格。”
江承硯放下背上的黑布包裹,解開。
紙新娘露了出來。
月光照在它身上,紅色的嫁衣泛着暗沉的光,金線刺繡的鴛鴦和蓮花在夜色中隱隱浮動。蓋頭遮着臉,但能看見下巴的輪廓,還有嘴角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林秀英走近,繞着紙人走了一圈。
她的眼神很復雜,有懷念,有悲傷,有怨恨,還有……癡迷。
“像,真像。”她喃喃道,“姐姐,你看見了嗎?我給你找了一個新身子……”
她伸手,想去摸紙人的臉。
“別碰!”江承硯喝道。
林秀英的手停在半空,轉頭看他,眼神冰冷:“爲什麼不能碰?這是我姐姐。”
“這不是你姐姐。”江承硯說,“這只是個紙人。你姐姐的魂魄,還在井裏。”
“我知道。”林秀英收回手,走到井邊,低頭看着黑洞洞的井口,“她在那下面,二十年了。又冷,又黑,又溼。身上的衣服被人扒光了,連件遮羞的都沒有……”
她的聲音開始顫抖:“那群畜生,當着那麼多人的面,撕她的衣服,推她,罵她,朝她吐口水……她才二十二歲,她做錯了什麼?她只是想活着,想嫁個喜歡的人,想穿一次自己繡的嫁衣……”
眼淚從她眼眶裏流出來。
不是透明的,是淡紅色的。
血淚。
“江師傅,”她轉頭看江承硯,臉上血淚縱橫,“你說,他們該死嗎?”
江承硯沉默。
“該死。”林秀英自己回答了,“所以,我讓他們死了。死得很慘,很痛苦,像姐姐當年一樣慘,一樣痛苦。”
她走到江承硯面前,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但還不夠。那三個地痞只是爪牙。真正該死的人,還活着。姐姐冥婚的趙家,收錢辦事的鬼媒婆,還有那些圍觀叫好的看客……他們都還活着,活得很好,很滋潤。”
“所以你要我扎紙新娘,就是爲了繼續人?”江承硯問。
“人?”林秀英笑了,笑聲淒厲,“不,我不是人,我是討債。他們欠姐姐的,欠我們林家的,我要一筆一筆討回來!”
她忽然伸手,抓住江承硯的胳膊。
力氣大得驚人,指甲幾乎掐進他的肉裏。
“江師傅,我知道你爺爺當年做了什麼。他把姐姐的嫁衣偷了出來,封在你家井裏,想用七星陣鎮住姐姐的怨氣。但他失敗了——怨氣太強,陣法只完成了一半。你爺爺的魂魄被反噬,困在紙人裏,成了半死不活的守靈人。”
她湊近,呼吸噴在江承硯臉上,帶着一股腐朽的甜味:“現在,我給你一個機會。用這個紙新娘,完成你爺爺沒完成的陣法。但這一次,我們不改鎮壓,我們要……融合。”
“融合?”
“對。”林秀英的眼睛在月光下閃着狂熱的光,“讓姐姐的怨氣,和這個紙新娘完全融合。紙人有了魂,就有了實體,可以行走在陽間,可以親手報仇。而我,可以控制它——我和姐姐血脈相連,她的怨氣認得我,聽我的。”
江承硯終於明白了她的計劃。
她要創造一個“怨靈紙人”。
一個擁有秀娥全部怨氣、可以被她控的、不死的人工具。
“你瘋了。”江承硯說,“怨氣一旦和紙人完全融合,就不再是怨氣,是‘煞’。煞成形,第一個的就是你——因爲你是它最親近的人,你的血,你的魂,是它最好的養料。”
“我不在乎!”林秀英尖叫,“只要能給姐姐報仇,我死又何妨?!”
她鬆開江承硯,後退幾步,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
是一個小小的、黑漆漆的陶罐。
罐口用黃泥封着,泥上貼着一張符,符上畫着江承硯熟悉的“囚”字符。
“你爺爺的魂魄,在這裏。”林秀英舉着陶罐,“想要,就按我說的做。”
江承硯盯着那個陶罐。
他能感覺到,罐子裏有熟悉的氣息。
是爺爺。
魂魄被囚禁在狹小的容器裏,痛苦,虛弱,但還“活着”。
“你要我做什麼?”他問。
“簡單。”林秀英指着井口,“跳下去。”
江承硯一怔。
“跳下去,把姐姐的屍骨撈上來。”林秀英說,“二十年前,你爺爺只偷走了嫁衣,屍骨還在井底。我要你用姐姐的屍骨,給紙人‘開光’——以骨爲基,以魂爲引,紙人才能真正活過來。”
“開光之後呢?”
“之後,我把你爺爺的魂魄還給你。”林秀英說,“你可以帶着他走,也可以留下來,看我怎麼用這個紙人,把當年那些人一個一個光。”
江承硯沉默了。
他看着那口深不見底的井,看着井邊飄蕩的紅布條,看着林秀英手裏那個囚禁着爺爺魂魄的陶罐。
跳下去,可能會死。
不跳,爺爺的魂魄會永遠困在陶罐裏,最終消散。
而秀娥的怨氣,會繼續肆虐,直到吞噬整個老街。
他沒有選擇。
“好。”他說,“我跳。”
林秀英眼睛一亮:“明智的選擇。”
她把陶罐放在井邊:“你上來,這個就是你的。”
江承硯走到井邊,探頭往下看。
井很深,月光只能照亮井口往下兩三米,再往下就是純粹的黑暗。一股陰冷溼的氣息從井底涌上來,混着淤泥和腐爛物的味道。
他解下腰間的“斷魂”刀,遞給林秀英:“幫我拿一下。”
林秀英接過刀,有些詫異:“你就不怕我反悔?”
“怕。”江承硯說,“但你沒有別的選擇。能完成這個儀式的人,只有我。了我,你就前功盡棄。”
林秀英盯着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江師傅,你比你爺爺聰明。”
“但願吧。”
江承硯從懷裏掏出一捆繩子——這是他來之前準備好的,麻繩,手腕粗,一頭系在井邊的石柱上。
他把繩子另一頭扔進井裏,然後翻身,抓住繩子,開始往下爬。
井壁溼滑,長滿了青苔。麻繩粗糙,磨得手掌生疼。越往下,光線越暗,溫度越低。到後來,連月光都照不進來了,四周一片漆黑,只能聽見自己粗重的呼吸聲,還有繩子摩擦井壁的“沙沙”聲。
不知爬了多久,腳終於碰到了東西。
不是水。
是淤泥,厚厚的、粘稠的淤泥,淹到了小腿。
江承硯鬆開繩子,踩進淤泥裏。淤泥冰涼刺骨,像無數針扎進皮膚。他站穩身形,從懷裏掏出手電筒,打開。
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井底。
井底比想象中寬敞,直徑約有兩米,全是淤泥。淤泥表面飄着一層油污似的黑色物質,散發着惡臭。井壁上,靠近淤泥的位置,有幾個凹陷的坑,像是……抓痕。
江承硯心中一凜。
這是秀娥當年掙扎時留下的?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在淤泥裏摸索。
淤泥很深,一直沒到大腿。每走一步都很費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下面拽着他的腳。手伸進淤泥裏,能感覺到各種雜物——碎磚、破布、腐爛的木頭,還有……骨頭?
江承硯摸到了一個硬物。
細長,彎曲,表面光滑。
他用力。
是一截白骨。
人的小腿骨。
骨頭上還粘着一點點沒爛完的皮肉,顏色發黑,散發着腐臭味。
江承硯的心髒狂跳起來。
他把骨頭放在一邊,繼續摸索。
第二,肋骨。
第三,臂骨。
第四,顱骨……
一接一,他在淤泥裏找到了幾乎完整的一具骨架。
骨架是蜷縮着的,雙手抱在前,像是在保護什麼。顱骨的下顎張開,形成一個無聲的呐喊。
秀娥。
二十年了,她的屍骨一直沉在這口井底,無人收斂,無人祭奠。
江承硯看着這具白骨,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他想起照片上那個溫婉笑着的姑娘,想起夢裏那個七竅流血的女人,想起井口那些飄蕩的紅布條。
憑什麼?
憑什麼一個好端端的姑娘,要受這樣的罪?
憑什麼作惡的人可以逍遙法外二十年?
憑什麼死了的人,連個安息之地都沒有?
怨。
他忽然理解了秀娥的怨。
也理解了林秀英的恨。
但理解歸理解,該做的事,還得做。
江承硯脫下外套,鋪在淤泥上,把秀娥的屍骨一一撿起來,放在外套上。骨頭很輕,很脆,有些一碰就碎。他盡量小心,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撿到頭骨時,他停了下來。
頭骨的嘴裏,含着什麼東西。
他輕輕掰開下頜骨。
裏面是一個小小的、鏽蝕的銅盒子。
盒子只有火柴盒大小,但沉甸甸的。江承硯把它摳出來,擦掉上面的淤泥,發現盒子沒有鎖,只是用一銅絲纏着。
他解開銅絲,打開盒蓋。
裏面是一張折疊的紙。
紙已經發黃變脆,但上面的字跡還清晰可見。
是秀娥的筆跡。
娟秀的楷書,寫着一封信:
“娘,妹妹,當你們看到這封信時,女兒已經不在了。”
“女兒不孝,不能侍奉膝下,也不能看着妹妹長大。”
“女兒也不想死,女兒也想活。可活着太難了。他們要我嫁一個死人,我不從,他們就扒我的衣服,遊我的街,讓全城的人都看我的笑話。”
“女兒不恨他們。女兒只恨這世道,恨這吃人的規矩,恨女人生來就低人一等。”
“女兒死後,請把女兒葬在後山那棵老槐樹下。女兒喜歡那裏,春天有槐花,秋天有落葉。如果可能,給女兒燒一件紅嫁衣,要女兒自己繡的那件。女兒想穿一次,淨淨地穿一次。”
“妹妹,你要好好活着,替姐姐活。別學姐姐,要硬氣,要爭氣。”
“娘,女兒走了。來世,再做您的女兒。”
“不孝女 秀娥 絕筆”
信的末尾,期是庚辰年七月初七。
她死的那天。
江承硯握着這張紙,手在發抖。
秀娥不是自己想死的。
她是被死的。
被這個吃人的世道,被那些惡毒的人,被那些冰冷的規矩,活活死的。
而她到死,想的只是穿一次自己繡的嫁衣,葬在一棵有槐花的樹下。
這麼簡單的願望,卻成了奢望。
江承硯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把信折好,放回銅盒,塞進懷裏。
然後,他把秀娥的屍骨用外套包好,背在背上。
骨頭很輕,但江承硯覺得,這是他背過的最沉重的東西。
他抓住繩子,開始往上爬。
這一次,比下來時更費力。背上多了一具屍骨,手上全是淤泥,繩子滑得抓不住。每爬一步,都要用盡全身力氣。
爬到一半時,他忽然聽見頭頂傳來林秀英的尖叫:
“姐姐!是姐姐嗎?!”
接着,是紙人關節活動的“咔嚓”聲。
不好!
江承硯加快速度,拼命往上爬。
終於,他的手夠到了井沿。
他用力一撐,半個身子探出井口。
然後,他看見了讓他毛骨悚然的一幕。
紙新娘活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活了。
它站在井邊,蓋頭已經被掀開,露出那張江承硯畫的臉。但此刻,那張臉不再是紙的質感,而是有了血肉的紋理——皮膚蒼白,嘴唇鮮紅,眼睛漆黑,裏面倒映着月光,還有林秀英驚恐的臉。
紙人的手,正掐着林秀英的脖子。
林秀英雙腳離地,臉憋得紫紅,雙手徒勞地抓着紙人的手臂,但紙人的手臂像鐵鉗一樣,紋絲不動。
“姐……姐……”她從喉嚨裏擠出兩個字,“是……我啊……”
紙人歪了歪頭,似乎在辨認。
然後,它笑了。
嘴角咧到耳,露出裏面黑洞洞的、沒有牙齒的口腔。
“衣……服……”
“還……我……”
聲音不再是飄忽的,而是嘶啞、尖銳,像用指甲刮黑板。
林秀英的眼淚流下來,混合着血:“姐……我對不起你……我沒能救你……我沒能……”
紙人的手收緊。
林秀英的頸骨發出“咯咯”的聲響。
江承硯猛地從井裏爬出來,抽出腰後的“斷魂”刀,沖向紙人。
“住手!”
紙人轉頭,漆黑的眼珠盯着他。
然後,它鬆開了林秀英。
林秀英摔在地上,捂着脖子劇烈咳嗽。
紙人轉過身,面對着江承硯。
它歪着頭,打量着江承硯,還有他背上用外套包着的屍骨。
然後,它伸出另一只手,指向屍骨。
“我……的……”
江承硯握緊刀:“秀娥,我知道你怨,你恨。但她是你的親妹妹,她是來幫你的。”
紙人搖頭,動作僵硬。
“都……是……人……”
“人……都……該……死……”
它的聲音裏,已經沒有一絲理智,只有純粹的、滔天的怨。
林秀英掙扎着爬起來,撲到紙人腳邊,抱住它的腿:“姐姐!你看看我!我是秀英啊!小時候你帶我抓蝴蝶,給我梳辮子,你忘了嗎?!”
紙人低頭看她。
漆黑的眼睛裏,似乎閃過一絲波動。
但很快,又被怨氣淹沒。
它抬起腳,一腳踹開林秀英。
林秀英撞在井欄上,吐出一口血。
紙人不再理她,轉向江承硯,一步一步走過來。
“骨……頭……給……我……”
江承硯後退一步,刀橫在前:“秀娥,你聽我說。妹已經給你報仇了,那三個地痞都死了。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幫你超度,讓你入土爲安。”
“不……夠……”
紙人搖頭。
“還……有……很……多……”
“都……要……死……”
它越走越近。
江承硯能聞到它身上散發出的氣味——不是紙的味道,也不是腐爛的味道,而是一種冰冷的、帶着鐵鏽和血腥的“死亡”的味道。
他知道,談判失敗了。
秀娥的怨氣,已經徹底吞噬了她殘存的理智。
現在的它,不是秀娥。
是一個披着秀娥外皮的、純粹的“怨煞”。
必須動手了。
江承硯看了一眼地上的林秀英。
她靠在井欄邊,臉色慘白,嘴角流血,但眼神還死死盯着紙人,嘴裏喃喃着:“姐姐……姐姐……”
江承硯又看了一眼井邊那個陶罐。
爺爺的魂魄,還在裏面。
他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
“秀娥,”他說,“你不是想要骨頭嗎?我給你。”
他把背上包着屍骨的外套解下來,放在地上,然後緩緩後退。
紙人停下腳步,低頭看着那包骨頭。
它的眼睛裏,第一次出現了類似“情緒”的東西——不是怨,不是恨,而是……悲傷?
它蹲下身,用僵硬的手指,輕輕撫摸着外套裏的白骨。
動作很輕,很溫柔,像是在撫摸一個嬰兒。
“冷……”
它低聲說。
“井……底……好……冷……”
然後,它哭了。
不是血淚,是透明的眼淚,從漆黑的眼睛裏流出來,滴在白骨上。
眼淚滴落的地方,白骨表面浮現出淡淡的、金色的紋路。
江承硯瞳孔一縮。
那是……往生的印記?
秀娥的魂魄,還有救?
他握緊刀,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
紙人沒反應,還在哭。
他又上前一步。
紙人忽然抬頭,眼睛裏的悲傷瞬間消失,又被怨氣填滿。
“你……騙……我……”
它嘶吼道。
“骨……頭……是……空……的……”
“魂……呢……”
“我……的……魂……呢……”
江承硯一愣。
骨頭是空的?
什麼意思?
他猛地想起爺爺筆記裏的一段話:“怨氣深重者,魂不離屍。若屍骨無魂,則爲空殼,怨氣亦無所依,終將消散。”
秀娥的魂魄,不在屍骨裏?
那在哪?
他忽然想到一個可能——
在紙人裏。
或者說,有一部分在紙人裏,有一部分……還在井底?
紙人已經站起來,朝他撲過來。
速度極快,像一道紅色的閃電。
江承硯來不及多想,揮刀格擋。
“鐺!”
刀砍在紙人的手臂上,發出金屬碰撞的聲音。
紙人的手臂,比鋼鐵還硬。
江承硯被震得虎口發麻,後退幾步,差點摔倒。
紙人繼續撲來,雙手直他的口。
江承硯就地一滾,躲開這一擊,反手一刀,砍在紙人的背上。
“刺啦——”
刀劃破了嫁衣,露出下面層層疊疊的紙張。
但紙張下面,不是竹篾骨架。
是骨頭。
人的骨頭。
江承硯頭皮發麻。
這個紙人,不是用竹篾扎的骨架。
是用秀娥的屍骨,做成的骨架!
難怪它這麼硬,難怪它有血肉的質感——因爲它本就不是純粹的紙人,是“骨紙人”!
林秀英騙了他。
她讓他下井撈屍骨,不是爲了開光,是爲了把屍骨“移植”到紙人裏!
“林秀英!”江承硯吼道,“你做了什麼?!”
林秀英靠在井欄邊,虛弱地笑:“江師傅……對不起……我騙了你……但我必須這麼做……只有用姐姐的屍骨做骨架,紙人才能真正活過來……才能真正報仇……”
“你瘋了!”江承硯一邊躲避紙人的攻擊,一邊喊,“這樣下去,你姐姐的魂魄會永遠困在紙人裏,永世不得超生!”
“那又怎樣?!”林秀英尖叫,“總比在井底當孤魂野鬼強!”
紙人似乎被她的尖叫聲到,攻擊更加瘋狂。
江承硯險之又險地躲過幾次致命攻擊,身上已經多了好幾道傷口。鮮血染紅了衣服,血腥味讓紙人更加興奮。
這樣下去不行。
他會死。
必須想辦法,把秀娥的魂魄從紙人裏出來。
江承硯想起懷裏的壓勝錢。
陳七說,含在嘴裏,怨氣會暫時附身。
如果……他把壓勝錢,塞進紙人的嘴裏呢?
會不會把秀娥的魂魄,從紙人裏“吸”出來?
值得一試。
江承硯看準一個機會,在紙人再次撲來時,沒有躲閃,而是迎了上去。
紙人的雙手,進了他的肩膀。
劇痛傳來。
江承硯悶哼一聲,但動作沒停。
他左手抓住紙人的手臂,右手握刀,狠狠砍在紙人的脖子上。
“鐺!”
脖子很硬,只砍進去一半。
紙人發出憤怒的嘶吼,想要拔出雙手。
但江承硯死死抓住它,用盡全身力氣,把刀往下壓。
刀鋒一點點切開紙張,切進骨頭。
終於,“咔嚓”一聲。
紙人的頭,被砍了下來。
頭顱滾落在地,眼睛還睜着,嘴巴一張一合。
“爲……什……麼……”
江承硯沒有理會。
他鬆開紙人的手臂,踉蹌着走到頭顱前,蹲下身,用刀撬開它的嘴,把壓勝錢塞了進去。
然後,他咬破舌尖,噴出一口血,噴在頭顱上。
血是墨血。
暗紅色,粘稠。
血噴上去的瞬間,頭顱猛地顫抖起來。
從它的七竅裏,涌出大量黑氣。
黑氣在空中凝聚,漸漸形成一個女人的輪廓。
秀娥。
她的臉不再是紙人的臉,而是她生前的模樣——溫婉,清秀,但眼睛裏充滿了痛苦和迷茫。
她低頭看着自己的“身體”——那個無頭的紙人,還有地上包着白骨的外套。
然後,她看見了林秀英。
“秀……英?”她開口,聲音很輕,很飄。
林秀英已經爬了過來,哭着伸出手:“姐姐……是我……是我啊……”
秀娥的魂魄飄到她面前,伸手想摸她的臉,但手穿了過去。
“你長大了……”秀娥喃喃道。
“姐姐,對不起……對不起……”林秀英泣不成聲,“我沒能救你……我沒用……”
秀娥搖搖頭:“不怪你……是姐姐命不好……”
她轉頭,看向江承硯:“你是……江師傅的孫子?”
江承硯點頭:“是。”
“你爺爺……還好嗎?”
江承硯看向井邊的陶罐。
秀娥順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見了那個陶罐。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飄到陶罐前,伸手,輕輕碰了碰。
陶罐上的符,“嗤”地一聲,燒了起來。
黃泥封口裂開。
一股淡淡的、金色的霧氣從罐子裏飄出來,凝聚成一個老者的輪廓。
江承硯的爺爺,江老瘸子。
他比江承硯記憶裏更老,更瘦,背更駝,但眼神很溫和,很平靜。
“秀娥姑娘,”爺爺開口,聲音蒼老但清晰,“二十年了,你受苦了。”
秀娥的魂魄顫抖起來:“江師傅……是你……當年是你把我從井裏撈上來,給我穿上衣服……”
爺爺點點頭:“可惜,我沒能救你。”
“不,你救了我。”秀娥說,“至少,讓我走得體面了一些。”
兩個魂魄相對無言。
過了一會兒,爺爺轉身,看向江承硯:“阿離,你長大了。”
江承硯眼眶發熱:“爺爺……”
“你做得很好。”爺爺笑了,“比爺爺強。爺爺當年只知道鎮,不知道解。你找到了解的辦法。”
“可是……”江承硯看向地上那個無頭的紙人,“我毀了她的身體……”
“那不是她的身體。”爺爺搖頭,“那只是怨氣的容器。真正的秀娥,在這裏。”
他指了指秀娥的魂魄。
“現在,該送她走了。”
江承硯一愣:“怎麼送?”
爺爺看向林秀英:“需要至親之人的一滴血,一滴淚,還有……一句告別。”
林秀英掙扎着站起來,走到秀娥面前。
她咬破手指,擠出一滴血,滴在地上。
然後,她流着淚,看着秀娥的眼睛,說:
“姐姐,你走吧。你的仇,妹妹替你報。你的債,妹妹替你討。你安心地走,去個好人家,下輩子,快快樂樂地活。”
秀娥的魂魄,漸漸變得透明。
她最後看了一眼林秀英,看了一眼爺爺,看了一眼江承硯。
然後,她笑了。
和照片上一模一樣的,溫婉的笑。
“謝謝。”
她說。
然後,化作無數光點,消散在夜空中。
爺爺的魂魄也漸漸變淡。
“阿離,”他說,“往生齋交給你了。記住,紙是渡人的船,不是人的刀。手藝可以傳,但心不能歪。”
“爺爺……”
“別難過。”爺爺笑道,“我該去找你了。二十年了,她該等急了。”
說完,他也化作光點,消散了。
井邊,只剩下江承硯,林秀英,還有地上那具無頭的紙人和一堆白骨。
夜風吹過,紅布條譁啦啦作響。
像是送別的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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