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英是在天快亮時走的。
她跪在井邊,把秀娥的屍骨一一撿起來,用那件包骨頭的外套仔細包好,抱在懷裏。做完這些,她站起身,看了江承硯一眼,什麼也沒說,轉身走進了廢墟深處。
江承硯沒有攔她。
他知道,林秀英不會放棄復仇。
秀娥的怨氣散了,但林秀英的恨還在。那些還活着的、當年死秀娥的人,她一個都不會放過。
只是,下一次,她不會再借用鬼神之力。
她會用自己的方式。
江承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霧裏,然後低頭,看着地上那個無頭的紙人。
紙人還在輕微地顫動,像一條被斬首的蛇。嫁衣上的金線在晨光中泛着黯淡的光,那些精致的刺繡——鴛鴦、蓮花、並蒂蓮——此刻看起來扭曲而詭異。
他蹲下身,用“斷魂”刀割開紙人的衣服。
衣服下面,確實是骨頭。
但不是完整的骨架,而是零散的碎骨,被人用細細的銅絲綁在竹篾上,做成“骨竹混合”的詭異結構。碎骨上還殘留着一點沒剔淨的腐肉,散發着刺鼻的臭味。
江承硯強忍着惡心,把這些碎骨一一拆下來。
每拆一,紙人就顫抖一下,像是能感覺到疼痛。
拆到口位置時,他停住了。
骨的正中央,綁着一個東西。
一個小小的、黑色的布包。
布包是用黑色的絲綢縫的,上面用暗紅色的線繡着一個符咒——不是漢字,也不是道家符咒,而是一種扭曲的、像蟲子爬過的圖案。
江承硯認得這個圖案。
爺爺的筆記裏有記載:“南洋巫蠱,有‘鎖魂咒’,以發爲媒,以血爲引,繡於黑布,置於屍骨心口,可鎖死者魂魄於屍身,令其不得往生,永世爲奴。”
原來如此。
秀娥的魂魄之所以二十年不散,不止是因爲怨氣深重,還因爲有人在她死後,用了“鎖魂咒”,把她的魂魄鎖在了屍骨裏。
而這個人,很可能是……
江承硯想起了林秀英。
她會南洋巫術?
不,不太可能。林秀英雖然恨,但她的手段更多是“利用”——利用秀娥的怨氣,利用江承硯的手藝,利用那些現成的邪術。
真正會這些陰毒法子的,另有其人。
江承硯小心地拆下那個黑布包,收進懷裏。
然後,他把剩下的碎骨收集起來,和秀娥的主屍骨分開包好。
做完這些,天已經大亮了。
晨光驅散了廢墟的陰森,但驅不散江承硯心頭的寒意。
他背起兩包骨頭,提着“斷魂”刀,拖着疲憊的身體,一步一步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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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往生齋時,老街已經開始蘇醒。
早點鋪的蒸籠冒着白汽,賣菜的板車吱呀呀地壓過青石板,幾個早起的老頭兒坐在茶館門口,端着搪瓷缸子,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
一切如常。
好像昨晚的生死搏鬥,只是一場噩夢。
江承硯推開往生齋的門。
堂屋裏,守店紙人還立在原地,低垂着頭,一動不動。
但江承硯注意到,紙人臉上的那雙“眼睛”,已經閉上了。
眼眶處只剩下兩個淡淡的墨點,像是有人用溼布擦過,只留下淺淺的痕跡。
爺爺的魂魄走了,紙人也就“死”了。
江承硯站在紙人面前,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鞠了一躬。
“爺爺,走好。”
他把兩包骨頭放在工作台上,然後走到後院,打了一桶井水,從頭澆到腳。
冷水着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
但他需要保持清醒。
洗完澡,換上淨衣服,他開始處理傷口。
肩膀上的傷最深——紙人的手指幾乎穿了肩胛骨。他用白酒消毒,撒上爺爺留下的金瘡藥,用淨的布條包扎好。
其他地方的傷口淺一些,但也流了不少血。
處理完傷口,他已經精疲力盡,只想倒頭就睡。
但他不能睡。
還有事要做。
江承硯強撐着走到工作台前,打開那個黑布包。
布包裏面,除了那個繡着鎖魂咒的符布,還有幾樣東西:
一撮頭發,用紅繩系着。頭發很長,烏黑,是女人的頭發。
一小片指甲,已經發黃變脆。
還有一張褪色的照片。
照片上是秀娥,但不是她一個人的照片。她旁邊還站着一個人,一個年輕男人,穿着中山裝,戴着眼鏡,斯斯文文的。兩人站得很近,秀娥微微低着頭,臉頰泛紅,像是害羞。
照片背面,寫着一行字:
“與君初見,心生歡喜。願君心似我心,不負相思意。”
落款是“秀娥”,期是“庚辰年五月初五”。
庚辰年,就是她死的那一年。
五月初五,離她死,還有兩個月。
江承硯盯着照片上的男人。
這個男人是誰?
秀娥的心上人?
如果是,那秀娥爲什麼會被着冥婚?這個男人去哪了?
他把照片翻來覆去地看,終於在照片邊緣,發現了一個模糊的印章痕跡。
印章很小,只有指甲蓋大小,印文是篆體,很難辨認。
江承硯湊到燈下,仔細看。
是四個字:
“清源書齋”
清源書齋?
老街上有這家店嗎?
江承硯在腦海裏搜索了一遍。
老街的店鋪他都很熟,從街頭到街尾,沒有一家叫“清源書齋”的。
難道是外地的?
他正想着,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
“江師傅!江師傅在嗎?”
是沈青梧的聲音。
江承硯收起照片和黑布包,起身開門。
門外,沈青梧穿着一身便服——白色襯衫,牛仔褲,馬尾辮,看起來像個普通的大學生,而不是刑警隊長。她手裏提着一個保溫桶,見江承硯開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眉頭皺起:
“你受傷了?”
“一點小傷。”江承硯側身讓她進來,“沈隊長怎麼來了?”
“給你送點吃的。”沈青梧把保溫桶放在桌上,“我說,用墨血的人,傷元氣,得補。這是她留下的方子,我早上熬的。”
江承硯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沈青梧會這麼做。
“謝謝。”
“不用謝。”沈青梧環顧四周,目光落在工作台上那兩個布包上,“那是……”
“秀娥的屍骨。”江承硯沒隱瞞,“還有一些……別的東西。”
沈青梧走過去,看着布包,沉默了幾秒。
“昨晚,城西那邊有動靜。”她說,“附近的居民說,聽見女人的哭聲,還有打鬥聲。我猜到是你。”
“給你添麻煩了。”
“不麻煩。”沈青梧轉身看他,“三個地痞的案子,已經結案了。死因是急性心梗,沒有他證據。上面不想深究,畢竟……死的是三個。”
江承硯聽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上面知道這三個人的死有蹊蹺,但不想查。
因爲死者本身就不淨,死了反而省事。
“那林秀英呢?”他問。
“我查過了。”沈青梧說,“她的旗袍店三天前就轉讓了,人也不知所蹤。我調了監控,發現她最後出現的地方是城西廢紙廠附近,之後就消失了。我猜……她是去找你了。”
江承硯點頭:“她走了。帶着秀娥的屍骨。”
“她會去哪?”
“不知道。”江承硯說,“但她說,她不會放棄報仇。”
沈青梧嘆了口氣:“冤冤相報何時了。”
江承硯沒接話。
有些仇,不是說放就能放的。
“對了,”沈青梧想起什麼,“你讓我查的,二十年前參與秀娥案子的人,我查到了。”
她從隨身帶的包裏掏出一個筆記本,翻開。
“秀娥冥婚的,是城東趙家。趙家當時是做綢緞生意的,家底殷實。趙家有個獨子,叫趙文軒,十八歲時得急病死了。趙家老爺子迷信,覺得兒子在下面孤單,要給他找個媳婦,就盯上了秀娥。”
“爲什麼是秀娥?”
“因爲秀娥八字‘好’。”沈青梧語氣諷刺,“的說,秀娥是‘陰月陰陰時’生,命格特殊,最適合配冥婚。而且秀娥家裏窮,父親早逝,母親體弱,還有個年幼的妹妹,好拿捏。”
江承硯握緊拳頭。
就因爲這個,一個好端端的姑娘,就被死了。
“趙家現在怎麼樣?”
“趙老爺子五年前就死了。趙家的綢緞生意也早就敗了,現在只剩一個老太太,住在城東的老宅裏,深居簡出。”沈青梧說,“我查過,老太太身體不好,有心髒病,活不了多久了。”
“那當年圍觀、起哄的人呢?”
“太多了。”沈青梧搖頭,“我找到了幾個還活着的,問他們當年的事,他們要麼說不記得,要麼就說‘那時候大家都那樣’。沒人覺得自己有錯。”
江承硯冷笑。
是啊,沒人覺得自己有錯。
他們只是“圍觀”,只是“起哄”,只是“說了幾句閒話”。
可正是這些圍觀、起哄、閒話,把秀娥最後一點尊嚴,踩得粉碎。
“還有一個人,”沈青梧翻了一頁筆記本,“你應該感興趣——清源書齋的老板,陳清源。”
江承硯猛地抬頭:“清源書齋?老街上有這家店?”
“以前有。”沈青梧說,“二十年前,清源書齋在老街中段,就在你家往生齋斜對面。老板陳清源,是個三十多歲的讀書人,平時賣些舊書、文房四寶,也幫人代寫書信、對聯。秀娥……經常去他店裏。”
江承硯想起了那張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中山裝,戴着眼鏡,斯斯文文。
應該就是陳清源。
“他和秀娥是什麼關系?”
“不好說。”沈青梧合上筆記本,“我走訪了幾個老街的老人,他們說,秀娥經常去書齋借書,一待就是一下午。陳清源對她也很好,教她認字,教她讀書。兩人走得很近,但有沒有那種關系……沒人知道。”
“後來呢?秀娥出事,陳清源在哪?”
“秀娥出事那天,陳清源不在老街。”沈青梧說,“有老人回憶,那天陳清源一早就出門了,說是去省城進貨,三天後才回來。等他回來時,秀娥已經死了,屍骨都不見了。”
“他什麼反應?”
“聽說,他把自己關在書齋裏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三天後出來,人瘦了一圈,眼睛通紅,像是哭過。再後來,他就關了書齋,離開了老街,沒人知道他去了哪。”
江承硯沉默。
陳清源和秀娥,肯定不是普通關系。
秀娥喜歡他,照片上的題字就是證據。
那他呢?他也喜歡秀娥嗎?
如果喜歡,爲什麼在秀娥最需要他的時候,他不在?
是巧合,還是……刻意避開?
“沈隊長,”江承硯問,“你能查到陳清源現在的下落嗎?”
“我試試。”沈青梧說,“但時間太久了,可能查不到。”
“盡力就好。”
沈青梧看着他:“你爲什麼對陳清源這麼感興趣?”
江承硯掏出那張照片,遞給她。
“因爲秀娥喜歡他。”
沈青梧接過照片,看了很久。
“郎才女貌。”她輕聲說,“可惜,生不逢時。”
她把照片還回去:“我會繼續查。有消息通知你。”
“多謝。”
沈青梧站起來,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回頭:“江師傅,你有沒有想過,秀娥的事,可能還沒完?”
江承硯一怔:“什麼意思?”
“我臨終前,跟我說過一些話。”沈青梧眼神復雜,“她說,二十年前,老街發生了一件大事。不止是秀娥的死,還有別的事。那件事牽扯到很多人,包括你爺爺,包括我,也包括……清源書齋的陳清源。”
“什麼事?”
“她沒說完。”沈青梧搖頭,“她只說了四個字——‘紙鋪的門’。”
紙鋪的門?
江承硯皺眉:“什麼門?”
“我不知道。”沈青梧說,“我說,那扇門不能開。開了,會出大事。但具體是什麼門,在哪,她沒說。”
她頓了頓,看着江承硯:“我覺得,那扇門,可能跟你們江家有關。”
江承硯的心沉了下去。
爺爺從來沒提過什麼“門”。
但沈青梧的,不會無緣無故說這種話。
難道,往生齋裏,真的藏着一扇“門”?
一扇不能開的門?
“我會留意的。”他說。
沈青梧點點頭,推門離開。
江承硯站在堂屋裏,看着滿屋的紙人紙馬。
這些紙扎,有的已經放了很久,蒙了一層灰。有的剛扎好,還沒上色。角落裏,守店紙人靜靜立着,像一個沉默的守衛。
紙鋪的門……
他忽然想起爺爺筆記裏的幾句話,當時沒在意,現在想來,似乎另有深意。
“往生齋,門朝東,辰時開,酉時關。門後三尺,有乾坤。非大劫,不得開。”
門後三尺,有乾坤。
難道,往生齋的地底下,藏着什麼東西?
江承硯走到門口,看着門後的地面。
青石板鋪的地面,平整光滑,看不出任何異常。
他用腳踩了踩,聲音很實,不像有空洞。
難道不是這裏?
他環顧四周,目光最終落在守店紙人站立的位置。
紙人站在堂屋的東北角,那個位置,正好在“門後三尺”的範圍內。
難道……
江承硯走過去,蹲下身,檢查紙人腳下的地面。
地面看起來很正常,但當他用手敲擊時,發現聲音有些空洞。
他心中一凜。
拿來工具,撬開地磚。
地磚下面是夯實的泥土,看起來沒什麼特別。
但當他繼續往下挖時,挖到大約一尺深的時候,鐵鍬碰到了硬物。
不是石頭,是木頭。
江承硯清理掉泥土,露出一塊黑色的木板。
木板很厚,表面刷了桐油,雖然埋在地下二十年,但絲毫沒有腐爛。木板中央,有一個銅環,銅環上鏽跡斑斑,但還能拉動。
江承硯抓住銅環,用力往上提。
木板很重,他用盡全身力氣,才勉強提起來。
木板下面,是一個黑洞洞的入口。
一股陳年的、混雜着紙張和灰塵的氣味涌上來。
江承硯拿來手電筒,照下去。
入口不大,只能容一人通過。下面有階梯,往下延伸,深不見底。
這就是爺爺說的“門”?
江承硯猶豫了一下。
沈青梧的說,這扇門不能開。
爺爺也說,非大劫,不得開。
現在,算不算大劫?
秀娥的事看似了結,但林秀英還在外面,陳清源下落不明,那個會南洋巫術的人也沒找到。
而且,江承硯總覺得,秀娥的死,只是冰山一角。
背後還有更大的秘密。
他咬了咬牙,決定下去看看。
既然門已經開了,就沒有退路。
他拿着手電筒,踩上階梯,一步一步往下走。
階梯很陡,很長。
越往下,溫度越低,空氣越溼。
走了大約三四十級台階,終於到了底。
底下是一個不大的密室,大概只有十平米左右。
密室中央,放着一張石桌。
石桌上,點着一盞油燈。
油燈的火苗,是綠色的。
幽綠的光,把整個密室照得一片慘淡。
江承硯走近石桌。
桌上除了油燈,還放着幾樣東西。
一個木盒子,一把鑰匙,還有一本厚厚的、用油布包着的冊子。
他先拿起冊子,翻開。
第一頁,用毛筆寫着一行大字:
《江氏秘錄——紙門卷》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江氏子孫謹記:紙門非門,乃陰陽之隙。開則通幽冥,閉則隔生死。非萬不得已,切勿開啓。若開,必以墨血封之,否則陰陽倒轉,人鬼不分。”
江承硯的心跳加速。
他繼續往下翻。
冊子裏記載的,是江家世代守護的一個秘密——
在老街的地底下,有一條“陰陽道”。
這條道,連接着陽間和陰間。
但不是傳說中的黃泉路,而是一條“縫隙”,一條因爲某種原因,在陰陽兩界之間撕裂出來的通道。
這條通道的入口,就在往生齋的地下。
而江家的職責,就是守護這個入口,不讓陽間的人誤入,也不讓陰間的東西跑出來。
但二十年前,出事了。
有人想強行打開這條通道。
目的不明。
爺爺和幾個老街的老人——包括沈青梧的,賒刀人陳七的師父,還有幾個江承硯沒聽過的名字——聯手阻止了這件事。
但他們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沈青梧的重傷,不久後去世。
陳七的師父瞎了一只眼,廢了一只手。
爺爺自廢一手一眼,用墨血封印了入口,然後把自己的魂魄封進守店紙人,永世鎮守。
而那個想打開通道的人……
跑了。
冊子最後一頁,貼着一張照片。
照片很模糊,像是偷拍的,只能看清一個人的側臉。
穿着中山裝,戴着眼鏡。
斯斯文文。
是陳清源。
照片下面,寫着一行字:
“清源書齋 陳清源 疑爲南洋巫教餘孽 欲開紙門 召陰兵 圖謀不軌”
江承硯的手在發抖。
陳清源。
秀娥喜歡的人。
清源書齋的老板。
南洋巫教的餘孽?
他想打開紙門,召陰兵,做什麼?
還有,秀娥的死,和他有沒有關系?
江承硯忽然想起那個黑布包裏的鎖魂咒。
南洋巫術。
難道,那個咒,是陳清源下的?
他爲什麼要鎖住秀娥的魂魄?
是爲了不讓她往生,還是……另有所圖?
江承硯放下冊子,拿起那個木盒子。
盒子沒有鎖,他直接打開。
裏面是一塊玉佩。
白玉,雕成陰陽魚的形狀,一半白,一半黑,但黑色的部分不是染的,而是玉本身帶的沁色,天然形成陰陽分隔。
玉佩下面,壓着一張紙條。
紙條上是爺爺的字跡:
“阿離,若你看到這張紙條,說明紙門已開,大劫將至。此玉爲‘陰陽佩’,乃江家祖傳鎮物,可暫時封閉紙門。但若要徹底封印,需找到當年想開門的陳清源,取回他手中的‘鑰匙’——另一塊陰陽佩。兩塊佩合一,方能永封此門。”
“切記,陳清源精通南洋邪術,心狠手辣。若遇之,不可力敵,只可智取。”
“爺爺無能,未能了結此事。望你能完成。”
紙條末尾,是爺爺的籤名和期。
期是二十年前,他“死”的前一天。
原來,爺爺早就預料到會有這一天。
他早就準備好了。
江承硯握緊陰陽佩。
玉佩入手溫潤,但溫潤中帶着一絲刺骨的寒意。
他把玉佩掛到脖子上,貼身戴好。
然後,他拿起那把鑰匙。
鑰匙是銅的,造型古樸,鑰匙齒很復雜,不像開普通鎖的。
江承硯環顧密室,發現石桌後面的牆上,有一個鎖孔。
他走過去,把鑰匙進去。
輕輕一擰。
“咔嚓。”
牆動了。
不是整面牆動,而是牆上的磚塊開始移動、重組,像魔方一樣,最終露出一個半人高的洞口。
洞口後面,是一條通道。
很窄,很矮,只能彎腰通過。
通道深處,有風。
不是自然的風,是陰冷、溼、帶着淡淡腥味的風。
江承硯知道,這就是“紙門”後面的通道。
陰陽道。
他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彎腰鑽了進去。
通道很黑,手電筒的光只能照亮前面一小段。腳下是溼滑的泥土,牆壁也是土質的,但很結實,沒有坍塌的跡象。
走了大約十幾米,通道開始變寬,變高。
然後,他看到了。
一個巨大的、地下空洞。
空洞的中央,立着一扇門。
一扇紙做的門。
門很高,至少有五米,寬三米,完全用紙糊成。紙是慘白色的,上面用暗紅色的墨畫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扭曲、詭異,像是活的,在手電筒的光下微微蠕動。
門的中央,有一個鎖孔。
形狀,和江承硯手裏的鑰匙,一模一樣。
這就是“紙門”。
陰陽道的真正入口。
江承硯走近些,仔細看。
門上的紙,不是普通的紙。
是“人皮紙”。
用特殊工藝處理過的人皮,薄如蟬翼,但堅韌異常,刀割不破,火燒不燃。紙上畫的符文,也不是朱砂,而是……血。
陳年的血,已經變成暗紅色,滲透進紙裏,成爲紙的一部分。
江承硯忽然覺得惡心。
用人皮做紙,用血畫符。
這是何等邪門的術法?
陳清源,或者說南洋巫教,到底想什麼?
他正想着,忽然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
很輕,但在這寂靜的地下空洞裏,格外清晰。
江承硯猛地轉身,手電筒照過去。
通道入口處,站着一個人。
黑衣,瘦高。
林秀英。
她懷裏抱着秀娥的屍骨,面無表情地看着江承硯。
“江師傅,”她開口,聲音嘶啞,“我們又見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