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你怎麼找到這裏的?”

江承硯的手按在腰後的“斷魂”刀上,手電筒的光柱將林秀英的臉照得慘白。她看起來比昨晚更憔悴了,眼窩深陷,嘴唇裂,但那雙眼睛依然亮得驚人——不是瘋狂,而是一種近乎死寂的清明。

“我跟蹤你。”林秀英的聲音在地下空洞裏回蕩,帶着詭異的回音,“從城西廢紙廠回來,我就一直在往生齋附近守着。看你進門,看你挖地,看你下來。”

江承硯心中一凜。

他竟然完全沒有察覺。

“你跟蹤我做什麼?”

“我想知道,我姐姐的事,到底還有什麼秘密。”林秀英往前走了一步,手電筒的光照亮她懷裏的布包——秀娥的屍骨,“二十年前,姐姐死了,屍體不見了,江瘸子瘋了,清源書齋關了門……這一切,太巧了。我不信只是簡單的冥婚死人命。”

她又往前一步,距離江承硯只有三米。

“昨晚,在井邊,你爺爺的魂魄說,他和我姐姐都該走了。可他們走得了嗎?”林秀英盯着江承硯的眼睛,“江師傅,你知道什麼叫‘因果’嗎?我姐姐的因果,還沒了結。害她的人,還活着。幫凶,還逍遙。那個真正的主謀,還沒找到。”

江承硯沉默。

她說的對。

秀娥的怨氣散了,但因果還在。

趙家老太太還活着,那些圍觀起哄的人還活着,那個下鎖魂咒的人,還沒找到。

還有陳清源。

這個看似無辜的書齋老板,很可能才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

“你想怎麼做?”江承硯問。

“我想知道真相。”林秀英走到紙門前,抬頭看着那扇巨大的人皮紙門,眼神復雜,“我姐姐死前,最後去的地方,就是清源書齋。她死後,陳清源就消失了。而你家地下,藏着這麼一扇門……江師傅,你不覺得,這一切都連起來了嗎?”

江承硯不得不承認,林秀英很聰明。

或者說,仇恨讓她變得敏銳。

“這扇門,叫‘紙門’。”江承硯決定部分坦白,“是連接陰陽兩界的通道。二十年前,有人想打開它,被我爺爺他們阻止了。那個人,很可能就是陳清源。”

“打開它做什麼?”

“召陰兵。”江承硯說,“南洋巫教有一種邪術,可以用活人獻祭,打開陰陽通道,從陰間召來陰兵。陰兵不死不滅,可以……”

“可以人。”林秀英接過話,聲音冰冷,“可以很多人,而且不留痕跡。”

江承硯點頭。

“所以,我姐姐可能不只是冥婚的犧牲品。”林秀英看着紙門,眼神逐漸變得可怕,“她可能是……打開這扇門的鑰匙?”

這個猜測讓江承硯脊背發涼。

如果秀娥是“鑰匙”,那一切就說得通了。

爲什麼陳清源接近她?

爲什麼她死後,陳清源要下鎖魂咒,把她的魂魄鎖在屍骨裏?

爲什麼二十年後,林秀英要用她的屍骨做紙人的骨架?

因爲她的命格特殊——陰月陰陰時生。

因爲她的死,帶着滔天的怨氣。

因爲她的屍骨和魂魄,是打開紙門最好的“材料”。

“江師傅,”林秀英轉身看他,“你說,如果我姐姐真的是鑰匙,那陳清源現在在哪?他在等什麼?等下一個陰月陰陰時?等下一個秀娥?”

江承硯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能讓林秀英繼續想下去。

仇恨已經快把她瘋了,如果再讓她知道,她姐姐可能是某種邪術的祭品,她可能會做出更極端的事。

“林姑娘,”江承硯放緩語氣,“你姐姐的屍骨,應該入土爲安。我帶你去後山,找一棵老槐樹,把她葬了。這是她的遺願。”

林秀英沒說話。

她低頭看着懷裏的布包,輕輕撫摸着,像是在撫摸嬰兒。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江師傅,你知道嗎?我姐姐從小就喜歡槐花。她說槐花甜,蒸槐花飯最好吃。每年春天,她都帶着我去後山摘槐花,回家讓娘給我們蒸飯。那時候多好啊……沒有趙家,沒有冥婚,沒有那些畜生……”

她的聲音哽咽了。

“可是後來,一切都變了。爹死了,娘病了,家裏窮得揭不開鍋。趙家派人來說親,說只要姐姐嫁過去,就給我們一百塊大洋。一百塊啊……夠我們一家吃十年。姐姐不肯,說那是死人,嫁過去就是守活寡。娘哭着求她,說你不嫁,我們一家都得餓死。姐姐跪了一夜,最後還是點了頭。”

眼淚從她眼眶裏流出來,滴在布包上。

“出嫁那天,姐姐穿上了自己繡的嫁衣,真好看啊……像仙女一樣。她拉着我的手說:‘秀英,等姐姐回來,姐姐給你帶糖吃。’可她沒回來。她跑了,被抓住了,被扒光了衣服遊街……等我趕到時,她已經跳井了。我趴在井邊喊她,喊了一夜,嗓子都喊啞了,她也沒應我。”

林秀英抬起頭,滿臉淚痕,但眼神狠厲:“從那天起,我就發誓,我要給姐姐報仇。所有害過她的人,一個都別想跑。”

江承硯嘆了口氣。

他知道,勸不動了。

有些仇恨,已經成了她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那你打算怎麼做?”他問。

“我要找到陳清源。”林秀英說,“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我要問問他,爲什麼要害我姐姐。如果他還活着,我就親手了他。如果他死了,我就挖他的墳,鞭他的屍。”

她說這話時,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吃什麼。

但江承硯知道,她是認真的。

“我可以幫你。”江承硯說,“但我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找到陳清源後,你不能他。把他交給我,或者交給警察。”

林秀英笑了,笑容淒涼:“江師傅,你還是太天真了。交給警察?警察會管二十年前的案子嗎?就算管,能判他嗎?不能。所以,我只能自己動手。”

“如果你了他,你就成了人犯。”江承硯說,“你姐姐不會希望你這樣。”

“姐姐?”林秀英搖頭,“姐姐早就死了。現在的我,不是爲了姐姐活着,是爲了仇恨活着。仇恨沒了,我也就死了。”

江承硯無言以對。

他知道,再勸也沒用。

“好,我不攔你。”他說,“但找陳清源,沒那麼容易。他消失了二十年,可能早就改名換姓,遠走高飛了。”

“我有辦法。”林秀英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

裏面是一撮頭發,一小片指甲,還有那張秀娥和陳清源的合照。

“南洋巫術裏,有一種‘尋蹤術’。”林秀英說,“用至親之人的頭發和指甲,加上被尋者的貼身之物,可以找到他的大概方位。姐姐的頭發和指甲,我有。陳清源的貼身之物……”

她看向江承硯:“江師傅,你家地下既然有這扇門,應該也有陳清源留下的東西吧?”

江承硯想起《江氏秘錄》裏的記載。

爺爺確實提到過,當年阻止陳清源時,留下了一些他的東西。

“可能有。”江承硯說,“但我得找找。”

“我等你。”

---

兩人回到地面時,天已經大亮。

江承硯重新封好地磚,把守店紙人挪回原位。然後,他開始翻找爺爺留下的東西。

爺爺的房間在往後院,自從爺爺“死”後,江承硯很少進去,只是定期打掃。房間裏陳設簡單,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還有幾個箱子。

江承硯打開箱子。

裏面大多是爺爺的舊衣服,還有一些工具、書籍。翻到最底層時,他找到一個鐵盒子。

盒子上了鎖,但鎖已經鏽蝕。江承硯用工具撬開。

盒子裏,有幾樣東西。

一封泛黃的信,一把銅鑰匙,還有……一支鋼筆。

鋼筆是舊式的,黑色的筆身,金色的筆尖,筆帽上刻着一行小字:“清源贈”

江承硯拿起鋼筆。

入手冰涼,筆身光滑,像是被人常年摩挲。

這就是陳清源的貼身之物。

他打開那封信。

信是爺爺寫的,但收信人不是他。

“陳兄台鑑:

自上次一別,已三月有餘。兄所托之事,弟已查明。紙門之事,系重大,非人力可爲。兄若執意開啓,必遭天譴,禍及無辜。望兄三思。

另,秀娥姑娘之事,弟深感痛心。然人死不能復生,兄當節哀。若兄願放下執念,弟可助兄遠走他鄉,隱姓埋名,安度餘生。

若兄執意復仇,弟亦無力阻攔。唯願兄莫傷及無辜,莫墮魔道。

紙門之鑰,弟已藏於密室。兄若來取,弟必以命相阻。

望兄珍重。

弟 江承硯 頓首”

信末的期,是庚辰年八月初一。

秀娥死後的一個月。

江承硯看完信,心中五味雜陳。

原來爺爺和陳清源,曾經是朋友。

甚至可能是很好的朋友。

所以爺爺才會勸他,才會想幫他。

但陳清源沒有聽勸。

他選擇了復仇,選擇了打開紙門,選擇了……墮入魔道。

“找到了嗎?”林秀英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江承硯把信折好,放回盒子,只拿了鋼筆出去。

“這個,”他把鋼筆遞給林秀英,“是陳清源的。”

林秀英接過鋼筆,仔細看了看,然後從懷裏掏出那個小布包,把鋼筆放進去。

“還需要什麼?”江承硯問。

“一個安靜的地方,還有……”林秀英看着他,“你的血。”

江承硯皺眉:“我的血?”

“尋蹤術需要媒介之血。”林秀英說,“你是江家人,你爺爺阻止過陳清源,你們之間有‘因果’。用你的血,效果更好。”

江承硯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頭:“好。”

---

兩人來到後院。

林秀英在地上畫了一個奇怪的圖案——不是八卦,不是五行,而是一個扭曲的、像蜘蛛網一樣的圖形。她在圖案的中央,放上秀娥的頭發和指甲,還有陳清源的鋼筆。

然後,她看向江承硯。

江承硯割破手指,擠出一滴血,滴在圖案中央。

血滴下去的瞬間,圖案亮了起來。

不是光,是一種暗紅色的、像血一樣的“霧氣”,從圖案中升起,慢慢凝聚成一個模糊的人形。

人形在空中懸浮着,緩緩旋轉。

林秀英閉上眼睛,雙手結印,嘴裏念念有詞。

她的語速很快,發音古怪,不是漢語,也不是江承硯聽過的任何方言,倒像是……某種咒語?

隨着她的念誦,那個人形逐漸變得清晰。

是一個男人的輪廓。

穿着長衫,戴着眼鏡,斯斯文文。

陳清源。

人形在空中停頓了幾秒,然後,忽然朝一個方向飄去。

但只飄了不到一米,就“噗”的一聲,消散了。

林秀英睜開眼睛,臉色蒼白,額頭上全是冷汗。

“不行,”她喘着氣,“他的氣息太弱了,或者……被什麼東西擋住了。”

“什麼意思?”

“他可能死了,也可能用了什麼方法,隱藏了自己的氣息。”林秀英說,“尋蹤術只能找到大概方位,但剛才,連方位都定不了。”

江承硯沉默。

陳清源果然不簡單。

能躲過尋蹤術,說明他要麼道行高深,要麼……早就不是“人”了。

“還有一個辦法。”林秀英忽然說。

“什麼辦法?”

“紙門。”林秀英看向堂屋方向,“既然陳清源想打開紙門,那他一定會回來。我們只要守着紙門,就能等到他。”

“守到什麼時候?”

“等到下一個陰月陰陰時。”林秀英說,“紙門必須在特定的時間才能打開。今年已經沒有這樣的子了,但明年有——明年七月十五,鬼門開的時候,是最好的時機。”

明年七月十五。

還有十一個月。

江承硯看着林秀英:“這十一個月,你打算做什麼?”

“等。”林秀英說,“順便,把該的人,了。”

她的語氣平靜,但江承硯聽出了其中的意。

“林姑娘,報仇的事,可以慢慢來。你姐姐的屍骨,該下葬了。”

林秀英低頭看着懷裏的布包,沉默了很久。

“好。”她說,“葬了姐姐,我就回來。這十一個月,我就住在老街,守着紙門,等着陳清源。”

江承硯知道,這是她能做出的最大讓步了。

“我陪你去後山。”

---

後山的老槐樹還在。

春天已經過了,槐花早就謝了,只剩滿樹綠葉,在風中沙沙作響。

江承硯帶來了一把鐵鍬,在林秀英指定的位置——槐樹的正東方向,挖了一個深坑。

林秀英小心翼翼地把秀娥的屍骨放進坑裏,又把那件從井裏撈上來的嫁衣,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屍骨旁邊。

“姐姐,”她跪在坑邊,輕聲說,“你先在這裏住着。等妹妹報完仇,再給你遷個好地方。到時候,給你立塊碑,刻上你的名字,讓所有人都知道,你叫林秀娥,是個好姑娘,不是他們嘴裏的‘瘋女人’。”

她從懷裏掏出一個東西,放進坑裏。

是那個銅盒子,裏面裝着秀娥的遺書。

“這個,你帶着。下輩子,別那麼傻了。喜歡誰,就跟誰走。別管別人說什麼。”

她填上第一捧土。

江承硯幫忙,很快就把坑填平了。

沒有立碑,只是堆了一個小小的土堆。

林秀英在土堆前磕了三個頭,然後站起來,擦眼淚。

“江師傅,謝謝你。”

“不用謝。”

“我還有最後一個請求。”

“你說。”

林秀英看着江承硯的眼睛:“如果,明年七月十五之前,我死了,請你幫我完成兩件事。”

“什麼事?”

“第一,把陳清源找出來,了他。第二,把我葬在我姐姐旁邊,讓我們姐妹做個伴。”

江承硯沉默了很久。

“我答應你。”

林秀英笑了。

這是江承硯第一次看見她真心實意的笑。

雖然笑容裏還帶着苦澀,但至少,不再全是仇恨。

“謝謝。”她又說了一遍,然後轉身,朝山下走去。

江承硯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叫住她:

“林姑娘。”

林秀英回頭。

“老街東頭,有一家客棧,老板姓周,人很好。你可以先住那裏。房租……我來付。”

林秀英愣了一下,然後點頭:“好。”

她走了。

江承硯站在槐樹下,看着那個小小的土堆,站了很久。

風吹過,槐葉譁啦啦地響,像是在說話。

像是在告別。

---

回到往生齋時,已經是下午。

江承硯剛進門,就看見沈青梧坐在堂屋裏,面前擺着一杯茶,已經涼了。

“沈隊長?”江承硯有些意外,“你怎麼……”

“我查到一些東西。”沈青梧站起來,臉色嚴肅,“關於陳清源。”

江承硯關上門:“坐下說。”

兩人坐下,沈青梧從包裏掏出一疊資料。

“我托省廳的朋友,查了當年的戶籍檔案。陳清源,原名陳文淵,南洋歸國華僑。他父親是南洋有名的富商,但在他十歲那年,全家遭遇海盜,只有他一個人活了下來。後來他被一個南洋巫師收養,學了巫術。二十歲那年,他回到國內,改名陳清源,在老街開了清源書齋。”

她抽出一張照片,遞給江承硯。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男人,穿着西裝,戴着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但江承硯注意到,他的眼神很冷,很空,不像活人的眼神。

“這是他回國前的照片。”沈青梧說,“你看他的左手。”

江承硯仔細看。

陳清源的左手上,戴着一個戒指。

黑色的,看不出材質,戒面上刻着一個奇怪的圖案——像是一只眼睛,但眼睛裏沒有瞳孔,只有一片混沌。

“這是南洋巫教的標志。”沈青梧說,“象征‘混沌之眼’,意思是看透陰陽,掌握生死。”

江承硯想起《江氏秘錄》裏的記載。

南洋巫教,崇拜混沌,認爲陰陽本爲一體,生死可以顛倒。他們最想做的事,就是打開陰陽通道,讓陰間和陽間融合,創造一個“混沌世界”。

而打開通道的方法,就是用特定命格的人獻祭,在特定的時間,打開特定的“門”。

秀娥,就是那個特定命格的人。

紙門,就是那扇特定的門。

“還有這個。”沈青梧又掏出一張紙,是一份舊報紙的復印件。

報紙的期是庚辰年八月初十,標題是:“老街書齋突發大火,老板生死不明”。

報道說,清源書齋在八月初九夜裏突發大火,火勢凶猛,等消防隊趕到時,整個書齋已經燒成了廢墟。老板陳清源下落不明,疑似葬身火海。但奇怪的是,廢墟裏沒有找到屍體。

“這場火,發生在我爺爺給陳清源寫信後的第九天。”江承硯說。

“對。”沈青梧點頭,“而且,我查了當年的消防記錄,這場火很蹊蹺——火是從書齋內部燒起來的,但沒有任何電路老化的跡象,也沒有易燃品。就像……是憑空燒起來的。”

江承硯想起爺爺筆記裏的一句話:

“南洋巫術,有‘陰火咒’。以怨氣爲引,以魂魄爲柴,可生無形之火,焚盡陽間之物。”

難道,這場火是陳清源自己放的?

爲了掩蓋什麼?

或者說,爲了“重生”?

“沈隊長,”江承硯問,“這場火之後,有沒有什麼奇怪的事發生?”

沈青梧想了想:“有。火災後的第三天,老街開始有人失蹤。先是幾個乞丐,然後是幾個夜歸的醉漢,最後連小孩都有失蹤的。前後一共失蹤了七個人,活不見人,死不見屍。警察查了很久,沒查到線索,最後不了了之。”

七個人。

江承硯心中一動。

南洋巫術裏,“七”是個特殊的數字。

七星,七魄,七竅……

用七個人的魂魄,可以做什麼?

他想起紙門上的符文。

那些符文,看起來像是用血寫的。

但什麼血,能保持二十年不褪色?

人血。

而且,很可能是活人的血。

江承硯忽然有了一個可怕的猜想。

陳清源放火燒了書齋,不是爲了逃跑。

是爲了“獻祭”。

他用那七個失蹤的人,做了某種儀式。

而儀式的目的,可能是爲了打開紙門,也可能是爲了……讓自己“活”下來。

“沈隊長,”江承硯站起來,“我想再去一趟紙門那裏。”

“現在?”

“對。”江承硯說,“我可能知道,陳清源想什麼了。”

---

兩人再次下到密室。

這一次,江承硯帶了更多的工具——手電筒、放大鏡、還有一些爺爺留下的符紙。

他走到紙門前,用放大鏡仔細看門上的符文。

那些符文,乍看像是胡亂畫的,但仔細看,能看出規律。

符文分爲七組,每組七個字符,一共四十九個字符。

每組符文,都圍繞着一個“點”。

那個點,不是畫的,而是……嵌進去的。

江承硯用手摸了摸。

觸感冰涼,堅硬,像是骨頭。

他心中一驚,拿來小刀,輕輕刮開符文表面的紙。

紙下面,果然不是木頭。

是骨頭。

人的指骨。

七組符文,七個指骨。

正好對應失蹤的七個人。

江承硯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怎麼了?”沈青梧問。

“陳清源用那七個人的指骨,做了這個門。”江承硯說,“這不是普通的紙門,是‘七煞陰門’。用七個橫死之人的魂魄和屍骨,可以打開一條更穩固的陰陽通道。”

“他想打開通道做什麼?”

“不知道。”江承硯搖頭,“但肯定不是什麼好事。”

他繼續檢查門上的其他部分。

在門的正中央,鎖孔的上方,他發現了另一個東西。

一個小小的凹槽,形狀很奇怪,像是一把鑰匙,但又不像。

凹槽裏,殘留着一點暗紅色的物質。

江承硯用刀尖刮了一點,放在鼻尖聞了聞。

血腥味,混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這個味道……他好像在哪兒聞過。

他忽然想起沈青梧身上的檀香味。

“沈隊長,”他轉頭,“你,是不是也用過檀香?”

沈青梧一愣:“是啊,我常年供佛,用的是上等的檀香。怎麼了?”

江承硯看着凹槽裏的殘留物,心中涌起一個可怕的猜想。

這個凹槽,可能不是放鑰匙的。

是放“信物”的。

而那個信物,很可能是一塊玉佩。

一塊刻着陰陽魚的玉佩。

和他脖子上戴的這塊,一模一樣。

只不過,他那塊是白的多,黑的少。

而另一塊,可能是黑的多,白的少。

兩塊玉佩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鑰匙”。

才能打開這扇門。

而陳清源,手裏可能有另一塊玉佩。

或者,他曾經有過。

江承硯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冰涼刺骨。

如果他的猜測是對的,那陳清源一定會回來。

因爲他需要江承硯手裏的這塊玉佩。

或者說,他需要江承硯這個人。

畢竟,只有江家人,才知道怎麼用這塊玉佩。

“沈隊長,”江承硯說,“接下來的十一個月,我們得小心了。”

“爲什麼是十一個月?”

“因爲明年七月十五,是下一個陰月陰陰時。”江承硯看着紙門,眼神凝重,“如果陳清源還活着,他一定會在那天回來,打開這扇門。”

沈青梧也看向紙門。

那扇巨大的人皮紙門,在幽綠的燈光下,顯得格外詭異。

門上的符文,像是活的一樣,微微蠕動。

仿佛在等待着什麼。

等待着被打開。

等待着……釋放出裏面的東西。

---

兩人回到地面時,天已經黑了。

沈青梧要回市局,江承硯送她到門口。

“江師傅,”沈青梧在門口停住,“如果陳清源真的回來,你打算怎麼辦?”

“阻止他。”江承硯說,“這是我爺爺沒做完的事,我得做完。”

“需要我幫忙嗎?”

江承硯看着她,猶豫了一下。

沈青梧是警察,是唯物主義者。

讓她卷入這種事,合適嗎?

“暫時不用。”他說,“如果有需要,我會告訴你。”

沈青梧點點頭,轉身離開。

走了幾步,她又回頭:“江師傅,小心林秀英。仇恨會讓人變成。”

江承硯知道她的意思。

林秀英現在看似平靜,但誰知道她下一秒會做出什麼?

“我知道。”

沈青梧走了。

江承硯關上門,回到堂屋。

守店紙人還立在角落裏,低垂着頭,像一個忠實的守衛。

江承硯走到它面前,輕聲說:

“爺爺,你放心。紙門,我不會讓它開的。”

紙人靜默。

只有窗外的風,吹得門板吱呀作響。

像是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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