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找到這裏的?”
江承硯的手按在腰後的“斷魂”刀上,手電筒的光柱將林秀英的臉照得慘白。她看起來比昨晚更憔悴了,眼窩深陷,嘴唇裂,但那雙眼睛依然亮得驚人——不是瘋狂,而是一種近乎死寂的清明。
“我跟蹤你。”林秀英的聲音在地下空洞裏回蕩,帶着詭異的回音,“從城西廢紙廠回來,我就一直在往生齋附近守着。看你進門,看你挖地,看你下來。”
江承硯心中一凜。
他竟然完全沒有察覺。
“你跟蹤我做什麼?”
“我想知道,我姐姐的事,到底還有什麼秘密。”林秀英往前走了一步,手電筒的光照亮她懷裏的布包——秀娥的屍骨,“二十年前,姐姐死了,屍體不見了,江瘸子瘋了,清源書齋關了門……這一切,太巧了。我不信只是簡單的冥婚死人命。”
她又往前一步,距離江承硯只有三米。
“昨晚,在井邊,你爺爺的魂魄說,他和我姐姐都該走了。可他們走得了嗎?”林秀英盯着江承硯的眼睛,“江師傅,你知道什麼叫‘因果’嗎?我姐姐的因果,還沒了結。害她的人,還活着。幫凶,還逍遙。那個真正的主謀,還沒找到。”
江承硯沉默。
她說的對。
秀娥的怨氣散了,但因果還在。
趙家老太太還活着,那些圍觀起哄的人還活着,那個下鎖魂咒的人,還沒找到。
還有陳清源。
這個看似無辜的書齋老板,很可能才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
“你想怎麼做?”江承硯問。
“我想知道真相。”林秀英走到紙門前,抬頭看着那扇巨大的人皮紙門,眼神復雜,“我姐姐死前,最後去的地方,就是清源書齋。她死後,陳清源就消失了。而你家地下,藏着這麼一扇門……江師傅,你不覺得,這一切都連起來了嗎?”
江承硯不得不承認,林秀英很聰明。
或者說,仇恨讓她變得敏銳。
“這扇門,叫‘紙門’。”江承硯決定部分坦白,“是連接陰陽兩界的通道。二十年前,有人想打開它,被我爺爺他們阻止了。那個人,很可能就是陳清源。”
“打開它做什麼?”
“召陰兵。”江承硯說,“南洋巫教有一種邪術,可以用活人獻祭,打開陰陽通道,從陰間召來陰兵。陰兵不死不滅,可以……”
“可以人。”林秀英接過話,聲音冰冷,“可以很多人,而且不留痕跡。”
江承硯點頭。
“所以,我姐姐可能不只是冥婚的犧牲品。”林秀英看着紙門,眼神逐漸變得可怕,“她可能是……打開這扇門的鑰匙?”
這個猜測讓江承硯脊背發涼。
如果秀娥是“鑰匙”,那一切就說得通了。
爲什麼陳清源接近她?
爲什麼她死後,陳清源要下鎖魂咒,把她的魂魄鎖在屍骨裏?
爲什麼二十年後,林秀英要用她的屍骨做紙人的骨架?
因爲她的命格特殊——陰月陰陰時生。
因爲她的死,帶着滔天的怨氣。
因爲她的屍骨和魂魄,是打開紙門最好的“材料”。
“江師傅,”林秀英轉身看他,“你說,如果我姐姐真的是鑰匙,那陳清源現在在哪?他在等什麼?等下一個陰月陰陰時?等下一個秀娥?”
江承硯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能讓林秀英繼續想下去。
仇恨已經快把她瘋了,如果再讓她知道,她姐姐可能是某種邪術的祭品,她可能會做出更極端的事。
“林姑娘,”江承硯放緩語氣,“你姐姐的屍骨,應該入土爲安。我帶你去後山,找一棵老槐樹,把她葬了。這是她的遺願。”
林秀英沒說話。
她低頭看着懷裏的布包,輕輕撫摸着,像是在撫摸嬰兒。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江師傅,你知道嗎?我姐姐從小就喜歡槐花。她說槐花甜,蒸槐花飯最好吃。每年春天,她都帶着我去後山摘槐花,回家讓娘給我們蒸飯。那時候多好啊……沒有趙家,沒有冥婚,沒有那些畜生……”
她的聲音哽咽了。
“可是後來,一切都變了。爹死了,娘病了,家裏窮得揭不開鍋。趙家派人來說親,說只要姐姐嫁過去,就給我們一百塊大洋。一百塊啊……夠我們一家吃十年。姐姐不肯,說那是死人,嫁過去就是守活寡。娘哭着求她,說你不嫁,我們一家都得餓死。姐姐跪了一夜,最後還是點了頭。”
眼淚從她眼眶裏流出來,滴在布包上。
“出嫁那天,姐姐穿上了自己繡的嫁衣,真好看啊……像仙女一樣。她拉着我的手說:‘秀英,等姐姐回來,姐姐給你帶糖吃。’可她沒回來。她跑了,被抓住了,被扒光了衣服遊街……等我趕到時,她已經跳井了。我趴在井邊喊她,喊了一夜,嗓子都喊啞了,她也沒應我。”
林秀英抬起頭,滿臉淚痕,但眼神狠厲:“從那天起,我就發誓,我要給姐姐報仇。所有害過她的人,一個都別想跑。”
江承硯嘆了口氣。
他知道,勸不動了。
有些仇恨,已經成了她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那你打算怎麼做?”他問。
“我要找到陳清源。”林秀英說,“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我要問問他,爲什麼要害我姐姐。如果他還活着,我就親手了他。如果他死了,我就挖他的墳,鞭他的屍。”
她說這話時,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吃什麼。
但江承硯知道,她是認真的。
“我可以幫你。”江承硯說,“但我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找到陳清源後,你不能他。把他交給我,或者交給警察。”
林秀英笑了,笑容淒涼:“江師傅,你還是太天真了。交給警察?警察會管二十年前的案子嗎?就算管,能判他嗎?不能。所以,我只能自己動手。”
“如果你了他,你就成了人犯。”江承硯說,“你姐姐不會希望你這樣。”
“姐姐?”林秀英搖頭,“姐姐早就死了。現在的我,不是爲了姐姐活着,是爲了仇恨活着。仇恨沒了,我也就死了。”
江承硯無言以對。
他知道,再勸也沒用。
“好,我不攔你。”他說,“但找陳清源,沒那麼容易。他消失了二十年,可能早就改名換姓,遠走高飛了。”
“我有辦法。”林秀英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
裏面是一撮頭發,一小片指甲,還有那張秀娥和陳清源的合照。
“南洋巫術裏,有一種‘尋蹤術’。”林秀英說,“用至親之人的頭發和指甲,加上被尋者的貼身之物,可以找到他的大概方位。姐姐的頭發和指甲,我有。陳清源的貼身之物……”
她看向江承硯:“江師傅,你家地下既然有這扇門,應該也有陳清源留下的東西吧?”
江承硯想起《江氏秘錄》裏的記載。
爺爺確實提到過,當年阻止陳清源時,留下了一些他的東西。
“可能有。”江承硯說,“但我得找找。”
“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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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回到地面時,天已經大亮。
江承硯重新封好地磚,把守店紙人挪回原位。然後,他開始翻找爺爺留下的東西。
爺爺的房間在往後院,自從爺爺“死”後,江承硯很少進去,只是定期打掃。房間裏陳設簡單,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還有幾個箱子。
江承硯打開箱子。
裏面大多是爺爺的舊衣服,還有一些工具、書籍。翻到最底層時,他找到一個鐵盒子。
盒子上了鎖,但鎖已經鏽蝕。江承硯用工具撬開。
盒子裏,有幾樣東西。
一封泛黃的信,一把銅鑰匙,還有……一支鋼筆。
鋼筆是舊式的,黑色的筆身,金色的筆尖,筆帽上刻着一行小字:“清源贈”
江承硯拿起鋼筆。
入手冰涼,筆身光滑,像是被人常年摩挲。
這就是陳清源的貼身之物。
他打開那封信。
信是爺爺寫的,但收信人不是他。
“陳兄台鑑:
自上次一別,已三月有餘。兄所托之事,弟已查明。紙門之事,系重大,非人力可爲。兄若執意開啓,必遭天譴,禍及無辜。望兄三思。
另,秀娥姑娘之事,弟深感痛心。然人死不能復生,兄當節哀。若兄願放下執念,弟可助兄遠走他鄉,隱姓埋名,安度餘生。
若兄執意復仇,弟亦無力阻攔。唯願兄莫傷及無辜,莫墮魔道。
紙門之鑰,弟已藏於密室。兄若來取,弟必以命相阻。
望兄珍重。
弟 江承硯 頓首”
信末的期,是庚辰年八月初一。
秀娥死後的一個月。
江承硯看完信,心中五味雜陳。
原來爺爺和陳清源,曾經是朋友。
甚至可能是很好的朋友。
所以爺爺才會勸他,才會想幫他。
但陳清源沒有聽勸。
他選擇了復仇,選擇了打開紙門,選擇了……墮入魔道。
“找到了嗎?”林秀英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江承硯把信折好,放回盒子,只拿了鋼筆出去。
“這個,”他把鋼筆遞給林秀英,“是陳清源的。”
林秀英接過鋼筆,仔細看了看,然後從懷裏掏出那個小布包,把鋼筆放進去。
“還需要什麼?”江承硯問。
“一個安靜的地方,還有……”林秀英看着他,“你的血。”
江承硯皺眉:“我的血?”
“尋蹤術需要媒介之血。”林秀英說,“你是江家人,你爺爺阻止過陳清源,你們之間有‘因果’。用你的血,效果更好。”
江承硯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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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來到後院。
林秀英在地上畫了一個奇怪的圖案——不是八卦,不是五行,而是一個扭曲的、像蜘蛛網一樣的圖形。她在圖案的中央,放上秀娥的頭發和指甲,還有陳清源的鋼筆。
然後,她看向江承硯。
江承硯割破手指,擠出一滴血,滴在圖案中央。
血滴下去的瞬間,圖案亮了起來。
不是光,是一種暗紅色的、像血一樣的“霧氣”,從圖案中升起,慢慢凝聚成一個模糊的人形。
人形在空中懸浮着,緩緩旋轉。
林秀英閉上眼睛,雙手結印,嘴裏念念有詞。
她的語速很快,發音古怪,不是漢語,也不是江承硯聽過的任何方言,倒像是……某種咒語?
隨着她的念誦,那個人形逐漸變得清晰。
是一個男人的輪廓。
穿着長衫,戴着眼鏡,斯斯文文。
陳清源。
人形在空中停頓了幾秒,然後,忽然朝一個方向飄去。
但只飄了不到一米,就“噗”的一聲,消散了。
林秀英睜開眼睛,臉色蒼白,額頭上全是冷汗。
“不行,”她喘着氣,“他的氣息太弱了,或者……被什麼東西擋住了。”
“什麼意思?”
“他可能死了,也可能用了什麼方法,隱藏了自己的氣息。”林秀英說,“尋蹤術只能找到大概方位,但剛才,連方位都定不了。”
江承硯沉默。
陳清源果然不簡單。
能躲過尋蹤術,說明他要麼道行高深,要麼……早就不是“人”了。
“還有一個辦法。”林秀英忽然說。
“什麼辦法?”
“紙門。”林秀英看向堂屋方向,“既然陳清源想打開紙門,那他一定會回來。我們只要守着紙門,就能等到他。”
“守到什麼時候?”
“等到下一個陰月陰陰時。”林秀英說,“紙門必須在特定的時間才能打開。今年已經沒有這樣的子了,但明年有——明年七月十五,鬼門開的時候,是最好的時機。”
明年七月十五。
還有十一個月。
江承硯看着林秀英:“這十一個月,你打算做什麼?”
“等。”林秀英說,“順便,把該的人,了。”
她的語氣平靜,但江承硯聽出了其中的意。
“林姑娘,報仇的事,可以慢慢來。你姐姐的屍骨,該下葬了。”
林秀英低頭看着懷裏的布包,沉默了很久。
“好。”她說,“葬了姐姐,我就回來。這十一個月,我就住在老街,守着紙門,等着陳清源。”
江承硯知道,這是她能做出的最大讓步了。
“我陪你去後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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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山的老槐樹還在。
春天已經過了,槐花早就謝了,只剩滿樹綠葉,在風中沙沙作響。
江承硯帶來了一把鐵鍬,在林秀英指定的位置——槐樹的正東方向,挖了一個深坑。
林秀英小心翼翼地把秀娥的屍骨放進坑裏,又把那件從井裏撈上來的嫁衣,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屍骨旁邊。
“姐姐,”她跪在坑邊,輕聲說,“你先在這裏住着。等妹妹報完仇,再給你遷個好地方。到時候,給你立塊碑,刻上你的名字,讓所有人都知道,你叫林秀娥,是個好姑娘,不是他們嘴裏的‘瘋女人’。”
她從懷裏掏出一個東西,放進坑裏。
是那個銅盒子,裏面裝着秀娥的遺書。
“這個,你帶着。下輩子,別那麼傻了。喜歡誰,就跟誰走。別管別人說什麼。”
她填上第一捧土。
江承硯幫忙,很快就把坑填平了。
沒有立碑,只是堆了一個小小的土堆。
林秀英在土堆前磕了三個頭,然後站起來,擦眼淚。
“江師傅,謝謝你。”
“不用謝。”
“我還有最後一個請求。”
“你說。”
林秀英看着江承硯的眼睛:“如果,明年七月十五之前,我死了,請你幫我完成兩件事。”
“什麼事?”
“第一,把陳清源找出來,了他。第二,把我葬在我姐姐旁邊,讓我們姐妹做個伴。”
江承硯沉默了很久。
“我答應你。”
林秀英笑了。
這是江承硯第一次看見她真心實意的笑。
雖然笑容裏還帶着苦澀,但至少,不再全是仇恨。
“謝謝。”她又說了一遍,然後轉身,朝山下走去。
江承硯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叫住她:
“林姑娘。”
林秀英回頭。
“老街東頭,有一家客棧,老板姓周,人很好。你可以先住那裏。房租……我來付。”
林秀英愣了一下,然後點頭:“好。”
她走了。
江承硯站在槐樹下,看着那個小小的土堆,站了很久。
風吹過,槐葉譁啦啦地響,像是在說話。
像是在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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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往生齋時,已經是下午。
江承硯剛進門,就看見沈青梧坐在堂屋裏,面前擺着一杯茶,已經涼了。
“沈隊長?”江承硯有些意外,“你怎麼……”
“我查到一些東西。”沈青梧站起來,臉色嚴肅,“關於陳清源。”
江承硯關上門:“坐下說。”
兩人坐下,沈青梧從包裏掏出一疊資料。
“我托省廳的朋友,查了當年的戶籍檔案。陳清源,原名陳文淵,南洋歸國華僑。他父親是南洋有名的富商,但在他十歲那年,全家遭遇海盜,只有他一個人活了下來。後來他被一個南洋巫師收養,學了巫術。二十歲那年,他回到國內,改名陳清源,在老街開了清源書齋。”
她抽出一張照片,遞給江承硯。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男人,穿着西裝,戴着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但江承硯注意到,他的眼神很冷,很空,不像活人的眼神。
“這是他回國前的照片。”沈青梧說,“你看他的左手。”
江承硯仔細看。
陳清源的左手上,戴着一個戒指。
黑色的,看不出材質,戒面上刻着一個奇怪的圖案——像是一只眼睛,但眼睛裏沒有瞳孔,只有一片混沌。
“這是南洋巫教的標志。”沈青梧說,“象征‘混沌之眼’,意思是看透陰陽,掌握生死。”
江承硯想起《江氏秘錄》裏的記載。
南洋巫教,崇拜混沌,認爲陰陽本爲一體,生死可以顛倒。他們最想做的事,就是打開陰陽通道,讓陰間和陽間融合,創造一個“混沌世界”。
而打開通道的方法,就是用特定命格的人獻祭,在特定的時間,打開特定的“門”。
秀娥,就是那個特定命格的人。
紙門,就是那扇特定的門。
“還有這個。”沈青梧又掏出一張紙,是一份舊報紙的復印件。
報紙的期是庚辰年八月初十,標題是:“老街書齋突發大火,老板生死不明”。
報道說,清源書齋在八月初九夜裏突發大火,火勢凶猛,等消防隊趕到時,整個書齋已經燒成了廢墟。老板陳清源下落不明,疑似葬身火海。但奇怪的是,廢墟裏沒有找到屍體。
“這場火,發生在我爺爺給陳清源寫信後的第九天。”江承硯說。
“對。”沈青梧點頭,“而且,我查了當年的消防記錄,這場火很蹊蹺——火是從書齋內部燒起來的,但沒有任何電路老化的跡象,也沒有易燃品。就像……是憑空燒起來的。”
江承硯想起爺爺筆記裏的一句話:
“南洋巫術,有‘陰火咒’。以怨氣爲引,以魂魄爲柴,可生無形之火,焚盡陽間之物。”
難道,這場火是陳清源自己放的?
爲了掩蓋什麼?
或者說,爲了“重生”?
“沈隊長,”江承硯問,“這場火之後,有沒有什麼奇怪的事發生?”
沈青梧想了想:“有。火災後的第三天,老街開始有人失蹤。先是幾個乞丐,然後是幾個夜歸的醉漢,最後連小孩都有失蹤的。前後一共失蹤了七個人,活不見人,死不見屍。警察查了很久,沒查到線索,最後不了了之。”
七個人。
江承硯心中一動。
南洋巫術裏,“七”是個特殊的數字。
七星,七魄,七竅……
用七個人的魂魄,可以做什麼?
他想起紙門上的符文。
那些符文,看起來像是用血寫的。
但什麼血,能保持二十年不褪色?
人血。
而且,很可能是活人的血。
江承硯忽然有了一個可怕的猜想。
陳清源放火燒了書齋,不是爲了逃跑。
是爲了“獻祭”。
他用那七個失蹤的人,做了某種儀式。
而儀式的目的,可能是爲了打開紙門,也可能是爲了……讓自己“活”下來。
“沈隊長,”江承硯站起來,“我想再去一趟紙門那裏。”
“現在?”
“對。”江承硯說,“我可能知道,陳清源想什麼了。”
---
兩人再次下到密室。
這一次,江承硯帶了更多的工具——手電筒、放大鏡、還有一些爺爺留下的符紙。
他走到紙門前,用放大鏡仔細看門上的符文。
那些符文,乍看像是胡亂畫的,但仔細看,能看出規律。
符文分爲七組,每組七個字符,一共四十九個字符。
每組符文,都圍繞着一個“點”。
那個點,不是畫的,而是……嵌進去的。
江承硯用手摸了摸。
觸感冰涼,堅硬,像是骨頭。
他心中一驚,拿來小刀,輕輕刮開符文表面的紙。
紙下面,果然不是木頭。
是骨頭。
人的指骨。
七組符文,七個指骨。
正好對應失蹤的七個人。
江承硯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怎麼了?”沈青梧問。
“陳清源用那七個人的指骨,做了這個門。”江承硯說,“這不是普通的紙門,是‘七煞陰門’。用七個橫死之人的魂魄和屍骨,可以打開一條更穩固的陰陽通道。”
“他想打開通道做什麼?”
“不知道。”江承硯搖頭,“但肯定不是什麼好事。”
他繼續檢查門上的其他部分。
在門的正中央,鎖孔的上方,他發現了另一個東西。
一個小小的凹槽,形狀很奇怪,像是一把鑰匙,但又不像。
凹槽裏,殘留着一點暗紅色的物質。
江承硯用刀尖刮了一點,放在鼻尖聞了聞。
血腥味,混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這個味道……他好像在哪兒聞過。
他忽然想起沈青梧身上的檀香味。
“沈隊長,”他轉頭,“你,是不是也用過檀香?”
沈青梧一愣:“是啊,我常年供佛,用的是上等的檀香。怎麼了?”
江承硯看着凹槽裏的殘留物,心中涌起一個可怕的猜想。
這個凹槽,可能不是放鑰匙的。
是放“信物”的。
而那個信物,很可能是一塊玉佩。
一塊刻着陰陽魚的玉佩。
和他脖子上戴的這塊,一模一樣。
只不過,他那塊是白的多,黑的少。
而另一塊,可能是黑的多,白的少。
兩塊玉佩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鑰匙”。
才能打開這扇門。
而陳清源,手裏可能有另一塊玉佩。
或者,他曾經有過。
江承硯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冰涼刺骨。
如果他的猜測是對的,那陳清源一定會回來。
因爲他需要江承硯手裏的這塊玉佩。
或者說,他需要江承硯這個人。
畢竟,只有江家人,才知道怎麼用這塊玉佩。
“沈隊長,”江承硯說,“接下來的十一個月,我們得小心了。”
“爲什麼是十一個月?”
“因爲明年七月十五,是下一個陰月陰陰時。”江承硯看着紙門,眼神凝重,“如果陳清源還活着,他一定會在那天回來,打開這扇門。”
沈青梧也看向紙門。
那扇巨大的人皮紙門,在幽綠的燈光下,顯得格外詭異。
門上的符文,像是活的一樣,微微蠕動。
仿佛在等待着什麼。
等待着被打開。
等待着……釋放出裏面的東西。
---
兩人回到地面時,天已經黑了。
沈青梧要回市局,江承硯送她到門口。
“江師傅,”沈青梧在門口停住,“如果陳清源真的回來,你打算怎麼辦?”
“阻止他。”江承硯說,“這是我爺爺沒做完的事,我得做完。”
“需要我幫忙嗎?”
江承硯看着她,猶豫了一下。
沈青梧是警察,是唯物主義者。
讓她卷入這種事,合適嗎?
“暫時不用。”他說,“如果有需要,我會告訴你。”
沈青梧點點頭,轉身離開。
走了幾步,她又回頭:“江師傅,小心林秀英。仇恨會讓人變成。”
江承硯知道她的意思。
林秀英現在看似平靜,但誰知道她下一秒會做出什麼?
“我知道。”
沈青梧走了。
江承硯關上門,回到堂屋。
守店紙人還立在角落裏,低垂着頭,像一個忠實的守衛。
江承硯走到它面前,輕聲說:
“爺爺,你放心。紙門,我不會讓它開的。”
紙人靜默。
只有窗外的風,吹得門板吱呀作響。
像是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