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骨畫師
槐樹林地下密室的油燈,幽綠的光把紙門照得一片慘白。
江承硯握着那枚從陳七處得來的壓勝錢,銅錢在手心硌得發疼。他盯着那扇巨大的人皮紙門——門上的暗紅色符文在幽光下緩緩蠕動,七個嵌着指骨的位置發出微弱的脈動紅光,像七顆沉睡的心髒。
林秀英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懷裏抱着用外套仔細包裹的秀娥屍骨。她的目光越過江承硯的肩膀,死死鎖在紙門上,眼神復雜得難以解讀——有恨,有恐懼,還有一種近乎虔誠的癡迷。
“這就是他要打開的東西?”她的聲音在地下空洞裏回蕩,帶着細微的回音。
江承硯沒回頭:“對。你姐姐的命,還有另外七條人命,都成了這扇門的養料。”
“養料……”林秀英重復這個詞,忽然笑了,笑聲淒厲,“那我姐姐算什麼?肥料?柴火?”
江承硯沉默。
他知道林秀英此刻的情緒在崩潰邊緣。七天前,她還是個只想爲姐姐復仇的普通人。七天後,她知道了姐姐可能是某種邪術的祭品,知道了這世上真的有連接陰陽的“門”,知道了害死姐姐的凶手不只是那些地痞和趙家——還有一個躲在暗處、籌劃了二十年的瘋子。
“林姑娘,”江承硯轉身,看着她,“陳清源可能還會回來。他要完成這扇門,需要你姐姐的……”
“需要什麼?”林秀英打斷他,眼神銳利如刀,“需要她的骨頭?她的魂?還是需要我這個妹妹的血?”
江承硯沒說話。
答案,他們都清楚。
林秀英抱着屍骨的手在抖,但她強迫自己穩住。她走到紙門前,伸出顫抖的手指,輕輕觸摸門上的符文。
指尖觸到的瞬間,符文像是活過來一樣,暗紅色的線條微微發光,順着她的指尖往上爬。
江承硯一把抓住她的手,拽了回來。
“別碰!”他低喝,“這些符文是用人血畫的,沾了怨氣,會侵蝕活人。”
林秀英看着自己的指尖——皮膚上已經出現了一道淡淡的紅痕,像被烙鐵燙過。不疼,但冰涼刺骨。
“我姐姐的血,也在上面嗎?”她問。
江承硯嘆了口氣:“可能。”
“那我要毀了它。”林秀英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我要把這扇門燒了,把這些符文刮掉,把這些骨頭挖出來,讓我姐姐安息。”
“沒那麼簡單。”江承硯搖頭,“這扇門已經‘活’了。普通的火燒不毀,刀刮不掉。要毀它,需要找到布陣的核心,破了陣眼。”
“陣眼在哪?”
江承硯環顧密室。
密室不大,十平米見方,除了石桌、油燈、紙門,別無他物。但爺爺的筆記裏提到過,七煞陰門這種邪陣,陣眼一定藏在最隱蔽、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他走到石桌前,仔細檢查。
石桌是整塊青石鑿成的,桌面光滑,邊緣有磨損的痕跡,像是經常有人用手摩挲。桌面上除了油燈,還有幾道淺淺的刻痕——不是符文,倒像是……字?
江承硯俯身細看。
刻痕很淺,需要湊近才能辨認。是兩行小字,用的還是殄文:
“以骨爲筆,以血爲墨,以怨爲魂,繪陰陽之門。”
“七魄歸位,七星連珠,門開之時,混沌重生。”
“這是什麼意思?”林秀英問。
“骨畫。”江承硯直起身,臉色凝重,“南洋巫教的一種禁術。用特定死者的骨頭磨成粉,混着死者的血和怨氣,做成顏料,畫出來的東西能‘活’過來。這扇紙門,就是這麼畫出來的。”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畫畫的人,需要極高的天賦和……獻祭。”
“獻祭什麼?”
“自己的眼睛。”江承硯說,“傳說中,骨畫師在畫最重要的部分時,需要刺瞎自己一只眼,用眼血點睛,才能讓畫‘通靈’。”
林秀英倒吸一口涼氣。
她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裏掏出那張秀娥和陳清源的合照。
照片上,陳清源戴着眼鏡,斯斯文文。但現在仔細看,他的左眼透過鏡片,似乎確實比右眼暗淡一些,瞳孔的顏色也不一樣——右眼是正常的深褐色,左眼卻偏灰,像蒙了一層霧。
“他瞎了一只眼……”林秀英喃喃道。
江承硯接過照片,仔細看。
沒錯。
陳清源的左眼,有問題。
“所以,他刺瞎了自己的眼睛,畫了這扇門?”林秀英的聲音在顫抖,“就爲了……打開它?”
“可能不只是打開。”江承硯指着第二行字,“‘混沌重生’——南洋巫教崇拜混沌,認爲陰陽應該融合,生死應該顛倒。他們想創造的,不是一個門,而是一個……新世界。”
“瘋子。”林秀英咬牙,“一群瘋子。”
江承硯沒反駁。
陳清源確實是瘋子。
但瘋子,往往也是最危險的。
“江師傅,”林秀英忽然說,“我想學骨畫。”
江承硯一愣:“什麼?”
“我想學。”林秀英的眼神堅定得可怕,“如果我學會了,是不是就能看懂這扇門上的符文?是不是就能找到陣眼?是不是就能……毀了它?”
“你瘋了?”江承硯皺眉,“骨畫是禁術,學了會折壽,會遭天譴。而且,要學骨畫,需要……”
“需要死人的骨頭和血,我知道。”林秀英打斷他,拍了拍懷裏抱着的屍骨,“我有。我姐姐的骨頭,就在這兒。她的血,雖然了,但應該還能用。”
江承硯看着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仇恨能讓一個人變得多可怕,他算是見識了。
“林姑娘,骨畫不是你想學就能學的。需要天賦,需要……”
“我有天賦。”林秀英說,“我姐姐會畫畫,我小時候跟她學過。雖然比不上她,但畫個門,夠了。”
“這不是普通的門!”
“我知道!”林秀英的聲音陡然提高,“所以我必須學!我必須知道,陳清源到底想什麼!我必須知道,我姐姐到底是怎麼死的!”
她喘着氣,眼睛通紅:“江師傅,你幫不了我一輩子。紙門在這兒,陳清源還會回來。到時候,你守你的門,我報我的仇。但在這之前,我想多了解一點敵人,有錯嗎?”
江承硯沉默。
她說得對。
他不可能一直看着她。紙門需要守,老街需要護,他不可能時時刻刻盯着林秀英,防止她做傻事。
而且,如果林秀英真能學會骨畫,看懂門上的符文,說不定真能找到破陣的方法。
“你想好了?”江承硯問,“學骨畫,等於把自己也變成‘陰行’裏的人。從此以後,你看到的、聽到的、感受到的,都會和普通人不一樣。你可能再也過不了正常人的生活。”
林秀英笑了,笑容淒慘:“我姐姐死的那天,我就沒過過正常人的生活了。”
江承硯看着她,看了很久。
最後,他嘆了口氣。
“好,我教你。但我有言在先——只教你看懂符文,不教你畫。而且,你必須答應我,學會之後,不能用來害人,只能用來破陣。”
“我答應。”
“還有,”江承硯從懷裏掏出那本《江氏秘錄》,翻到中間一頁,“骨畫的第一步,是‘識骨’。你要先學會辨認不同死者的骨頭,分辨骨頭上的‘氣’——善終者骨白,橫死者骨青,冤死者骨黑。你姐姐的骨頭……”
他把書遞給林秀英:“你自己看。”
林秀英接過書,手在抖。
書頁上畫着各種骨頭的圖樣,旁邊有注解。她翻到“冤死者骨”那一頁,看着圖上漆黑的骨樣,又低頭看看懷裏包裹的屍骨。
她深吸一口氣,解開包裹。
秀娥的屍骨露了出來。
七年井底浸泡,骨頭已經發黑,表面布滿細密的裂紋,像涸的土地。但骨頭的形狀還完整,能看出是一個年輕女子的骨架——纖細,脆弱,卻承載了二十年的冤屈。
林秀英伸出顫抖的手,輕輕撫過一肋骨。
骨頭冰涼,但觸碰的瞬間,她眼前忽然閃過一些畫面——
秀娥在井邊哭泣。
秀娥被拖拽着遊街。
秀娥跳井前最後回頭的那一眼。
畫面破碎,尖銳,像玻璃碎片扎進腦子。
林秀英悶哼一聲,縮回手,額頭上全是冷汗。
“看到什麼了?”江承硯問。
“我姐姐……”林秀英喘着氣,“她在哭,她在喊疼……”
“那是骨頭上的‘殘念’。”江承硯說,“冤死者的骨頭,會留下死前最強烈的情緒。你碰了,就會感受到。”
林秀英咬着嘴唇,再次伸出手。
這一次,她有了準備。
畫面還是涌來,但沒那麼尖銳了。她看到秀娥在井底掙扎,看到井水灌入口鼻,看到黑暗淹沒視線……
然後,她看到了一雙手。
一雙男人的手,蒼白,修長,戴着黑色的手套。
那雙手從井口伸下來,抓住了秀娥的頭發。
接着,秀娥的屍體被拖了上去。
畫面斷了。
林秀英猛地睜開眼睛,大口喘氣。
“有人……有人把我姐姐的屍體拖上來了。”她說,“不是撈屍人,是……戴黑手套的人。”
江承硯心中一凜。
秀娥的屍體不是自己浮上來的,是被人拖上來的?
而且,是在她死後不久?
“你確定?”
“確定。”林秀英點頭,“我看到那雙手了,很白,手指很長,右手虎口有一道疤。”
虎口有疤……
江承硯想起爺爺右手虎口也有一道疤,是年輕時被竹篾劃的。
難道……
“你姐姐的屍體,後來去哪了?”江承硯問。
“不知道。”林秀英搖頭,“趙家說隨便埋了,但我去找過,沒找到墳。我娘去問,他們說是怕晦氣,扔到亂葬崗了。可亂葬崗我也找過,沒有。”
所以,秀娥的屍體,可能本沒被埋。
而是被那個戴黑手套的人帶走了。
帶去了哪?
用來做什麼?
江承硯看着紙門上的七個指骨位置,忽然有了一個可怕的猜想。
“林姑娘,”他說,“你可能要再做一件更難的事。”
“什麼事?”
“辨認這些指骨。”江承硯指着紙門,“看看有沒有你姐姐的。”
林秀英的臉色瞬間蒼白。
但她沒退縮。
她走到紙門前,踮起腳,仔細看那七個嵌在符文中的指骨。
指骨很小,已經和符文融爲一體,不仔細看本發現不了。但湊近了看,能看出骨頭的顏色和質地——有的發黑,有的發灰,有的泛着不正常的青色。
林秀英一個一個看過去。
看到第三個時,她停住了。
那指骨很細,很秀氣,是女人的小指。骨頭發黑,但黑色中透着一絲暗紅,像是浸過血。
她伸出手,想碰,又縮了回來。
“這是我姐姐的。”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她右手小指,小時候被針扎過,留下一個小疤。骨頭上的這個凹陷……就是疤的位置。”
江承硯的心沉到了谷底。
秀娥的指骨,果然在這裏。
陳清源不僅帶走了她的屍體,還取了她的骨頭,嵌進了這扇門裏。
“爲什麼……”林秀英的聲音開始顫抖,“爲什麼要這麼對她?她已經死了,爲什麼連骨頭都不放過?”
“因爲她的命格特殊。”江承硯說,“陰月陰陰時生,死後怨氣沖天。這樣的骨頭,是布邪陣最好的材料。”
林秀英猛地轉身,一拳砸在石桌上。
“咚!”
拳頭破了皮,滲出血。
但她感覺不到疼。
“我要了他。”她一字一頓地說,“我一定要了他。”
江承硯沒勸。
有些恨,勸不了。
他走到紙門前,仔細看那屬於秀娥的指骨。
指骨嵌在“天璇”位——北鬥七星的第二顆。在這個陣法裏,天璇主“怨”,是收集和放大怨氣的關鍵節點。
如果這指骨是秀娥的,那其他六呢?
江承硯一個一個辨認過去。
第一,天樞位,指骨粗大,是男人的拇指。顏色發青,像是中毒而死。
第二,天璇位,秀娥的小指。
第三,天璣位,指骨纖細,是女人的無名指。顏色灰白,像是失血過多。
第四,天權位,指骨粗短,是男人的食指。顏色發黑,像是被燒過。
第五,玉衡位,指骨細長,是女人的中指。顏色泛黃,像是病死。
第六,開陽位,指骨粗壯,是男人的小指。顏色發紫,像是窒息而死。
第七,搖光位,指骨纖細,是女人的食指。顏色發白,像是溺水。
七指骨,三女四男,死法各異。
正好對應二十年前失蹤的七個人。
“陳清源了七個人,取了他們的指骨,布了這個陣。”江承硯說,“再用秀娥的怨氣做引子,激活陣法。如果讓他成功,這扇門就會打開,陰陽兩界就會……”
他頓了頓,沒說完。
但林秀英懂了。
“所以,我姐姐不僅是受害者,還是幫凶?”她笑了,笑聲比哭還難聽,“她的怨氣,被用來害更多的人?”
“不是她的錯。”江承硯說,“是陳清源利用了她。”
“利用……”林秀英重復這個詞,忽然抬頭,“江師傅,你說,陳清源爲什麼非要我姐姐的怨氣?這世上冤死的人那麼多,爲什麼偏偏是她?”
江承硯一愣。
這個問題,他也沒想過。
是啊,爲什麼是秀娥?
僅僅是因爲命格特殊?
還是……有別的原因?
他想起爺爺筆記裏關於骨畫的一段記載:
“骨畫之術,首重‘緣’。畫者與被畫者,需有因果牽連,方能以骨通魂,以血引靈。若無緣,縱有至陰之骨,亦難成畫。”
緣。
陳清源和秀娥,有緣。
他們相識,相知,甚至可能相愛。
所以,陳清源用秀娥的骨頭畫門,事半功倍。
所以,秀娥的怨氣,能完美地融入陣法。
所以……
江承硯忽然有了一個更可怕的猜想。
“林姑娘,”他緩緩開口,“你姐姐和陳清源的關系,可能比我們想的更復雜。”
“什麼意思?”
“骨畫師畫畫,需要‘情’。”江承硯說,“恨是情,愛也是情。如果陳清源對你姐姐有情,那他畫這扇門的時候,投入的就不只是技術,還有感情。這樣的畫,更容易‘活’過來,也更……危險。”
林秀英盯着他:“你是說,陳清源愛我姐姐?”
“可能。”
“那他爲什麼看着她死?”
江承硯沉默。
這個問題,他也答不上來。
愛一個人,卻看着她被死?
這算什麼愛?
“我不知道。”他最終說,“但我們可以查。”
“怎麼查?”
江承硯環顧密室,目光落在石桌下的地面。
地面上,有一些淺淺的刻痕,像是有人用指甲摳出來的。
他蹲下身,仔細看。
刻痕很亂,但能辨認出是幾個字:
“秀娥,等我。”
字跡潦草,像是倉促間刻下的。
刻痕邊緣,還有一點暗紅色的痕跡——是血。
江承硯用手指摸了摸。
血跡已經涸多年,但觸碰的瞬間,他還是感受到了一股強烈的情緒。
不是恨。
是悔。
刻字的人,在後悔。
“這是陳清源刻的。”江承硯站起來,“他在後悔。後悔什麼?後悔沒救你姐姐?還是後悔……利用了你的姐姐?”
林秀英走過來,看着那些字,眼神復雜。
她恨陳清源,恨他害死姐姐,恨他利用姐姐的骨頭和怨氣。
但此刻,看着這行充滿悔意的字,她的恨,忽然有了一絲鬆動。
人真是復雜的動物。
可以一邊愛,一邊傷害。
可以一邊後悔,一邊繼續作惡。
“江師傅,”林秀英說,“我想學骨畫。我想知道,陳清源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我想知道,我姐姐到底值不值得。”
江承硯看着她,良久,點了點頭。
“好,我教你。但學之前,你得先做一件事。”
“什麼事?”
“滴血認骨。”江承硯說,“用你的血,滴在你姐姐的指骨上。如果血能融進去,說明你們血脈相連,你可以感受到她骨頭裏殘留的記憶。如果融不進去……”
他頓了頓:“說明你姐姐的魂,已經散了,骨頭裏什麼都沒有了。”
林秀英深吸一口氣。
“我該怎麼做?”
江承硯從懷裏掏出一銀針。
“刺破中指,擠一滴血,滴在骨頭上。然後,閉上眼睛,用心去感受。”
林秀英接過銀針,沒有猶豫,刺破中指。
血珠涌出,鮮紅,溫熱。
她走到紙門前,踮起腳,將那滴血,滴在了秀娥的指骨上。
血滴落在骨頭上,沒有滑落,也沒有暈開。
而是像被吸收了一樣,迅速滲了進去。
指骨微微發亮,發出暗紅色的光。
林秀英閉上眼睛。
畫面涌來。
這一次,不是破碎的片段,而是連續的、清晰的記憶——
秀娥在清源書齋裏,低着頭看書,陳清源在旁邊講解,聲音溫和。
秀娥繡嫁衣,一針一線,嘴角帶着笑,眼裏有光。
秀娥被趙家婚,跑到書齋找陳清源,哭着說:“清源哥,你帶我走吧。”
陳清源沉默了很久,最後說:“秀娥,對不起,我……不能。”
秀娥的眼神,從希望,到失望,到絕望。
她轉身跑了。
陳清源站在原地,雙手握拳,指甲陷進肉裏,流出血。
但他沒追。
畫面一轉。
秀娥死了。
陳清源站在井邊,看着秀娥被撈上來的屍體,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手在抖。
夜深人靜時,他偷偷來到井邊,跳下去,把秀娥的屍體拖上來,帶走了。
他剝下秀娥右小指的皮肉,取出了骨頭。
他磨碎骨頭,混着自己的血,畫下了第一筆符文。
他刺瞎了自己的左眼,用眼血,點在了符文的中央。
他跪在畫好的門面前,低聲說:“秀娥,等我。等我打開這扇門,我們就永遠在一起。”
畫面到此爲止。
林秀英睜開眼睛,滿臉淚水。
她懂了。
陳清源愛秀娥。
但他更愛自己的“理想”。
爲了打開紙門,爲了創造他心中的“新世界”,他犧牲了秀娥。
他後悔,但不會停手。
他愛她,但更愛自己的執念。
“瘋子……”林秀英喃喃道,“徹頭徹尾的瘋子。”
江承硯看着她:“你看到什麼了?”
林秀英把看到的記憶說了一遍。
江承硯聽完,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說:“林姑娘,你現在還想學骨畫嗎?”
林秀英擦眼淚,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學。”她說,“我要學會,然後毀了這扇門。我要讓陳清源知道,我姐姐的命,不是他實現理想的工具。”
江承硯點點頭。
“好,那我們從‘識骨’開始。”
他從懷裏掏出一小塊白色的骨頭——那是爺爺留下的,不知是什麼動物的骨頭,但經過特殊處理,可以用來練習。
“這是‘淨骨’,沒有怨氣,沒有記憶,最適合初學者。你要做的,是感受骨頭裏的‘氣’,分辨它的質地、年份、來源。”
他把骨頭遞給林秀英。
林秀英接過,握在手心,閉上眼睛。
起初,什麼感覺都沒有。
骨頭就是骨頭,冰涼,堅硬。
但慢慢地,她開始感覺到一些細微的波動——像心跳,又像呼吸,微弱但持續。
那是骨頭的“氣”。
活物死後,骨頭裏會殘留一部分“生氣”。隨着時間推移,生氣會慢慢消散,被死氣取代。但如果死者有強烈的執念或怨氣,死氣就會變質,變成“怨氣”或“煞氣”。
秀娥的骨頭,就是典型的怨氣骨。
而這塊淨骨,只有淡淡的生氣,像一縷青煙,隨時會散。
“感覺到了嗎?”江承硯問。
“嗯。”林秀英睜開眼睛,“像……風。”
“對,就是風。”江承硯說,“生氣如春風,溫和;死氣如秋風,蕭瑟;怨氣如寒風,刺骨;煞氣如陰風,蝕魂。你要學會分辨。”
林秀英點頭。
她重新閉上眼睛,繼續感受。
這一次,她感受得更清晰了。
生氣在骨頭裏緩緩流動,像小溪,輕柔,平和。
她試着引導那股氣,順着自己的手指,流進身體。
起初很困難,氣像頑皮的孩子,四處亂竄。但慢慢地,她找到了規律——氣喜歡溫暖的地方,喜歡有生命力的地方。
她集中精神,想象自己是一塊磁鐵,把氣吸引過來。
成功了。
一小股生氣順着她的指尖,流進了她的身體。
溫熱的,舒適的,像泡在溫水裏。
她睜開眼睛,驚喜地發現,手心那塊淨骨,顏色淡了一些,像是被抽走了什麼。
“我……我做到了?”
“你做到了。”江承硯點頭,但表情嚴肅,“但記住,骨畫師不能隨便抽走骨頭的生氣。生氣是骨頭最後的‘生命’,抽走了,骨頭就徹底死了,連轉世的機會都沒有。”
林秀英連忙鬆手,好像骨頭燙手一樣。
“那……那我剛才……”
“淨骨沒事。”江承硯說,“它本來就沒有魂,只是塊練習用的骨頭。但如果是人的骨頭,千萬不能這麼做。”
林秀英鬆了口氣。
“接下來學什麼?”
“學‘辨色’。”江承硯走到紙門前,指着那些符文,“骨畫用的顏料,是骨粉混血。不同的骨頭,不同的血,畫出來的顏色不一樣。你要學會從顏色判斷,用的是什麼骨頭,誰的血。”
他指着符文上的一處暗紅色:“比如這裏,顏色暗紅近黑,說明用的是冤死者的骨粉,混着施術者自己的血。再看這裏——”
他指向另一處,顏色偏青:“這裏用的是中毒而死的骨頭,混了……動物的血。可能是雞,也可能是狗。”
林秀英湊近看,仔細分辨。
起初看,所有符文都是暗紅色的,沒什麼區別。但看久了,確實能看出細微的差異——有的偏黑,有的偏青,有的偏紫。
就像看一幅畫,乍看一片紅,細看卻有萬千層次。
“我大概明白了。”她說。
“光明白不夠,要記住。”江承硯說,“每個符文用的顏料不同,效果也不同。有的用來引魂,有的用來鎮魂,有的用來聚怨,有的用來散煞。你要全部記下來,才能找到破陣的關鍵。”
林秀英點頭,開始認真記。
她看着那些扭曲的符文,強迫自己不去想這是用她姐姐的骨頭畫的,不去想這背後有多少條人命。
她只當這是一幅畫。
一幅需要被破解的畫。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地下密室裏沒有窗戶,不知道過了多久。油燈裏的油快燒了,火光漸漸微弱。
江承硯看了看懷表——已經凌晨三點。
“差不多了。”他說,“今天先到這裏。學骨畫不能急,要慢慢來。我們先回去,明天繼續。”
林秀英卻搖頭:“我想再看一會兒。”
“你累了。”
“我不累。”林秀英固執地說,“我想多記一點。多記一點,就能早點找到陣眼,早點毀了這扇門。”
江承硯看着她倔強的側臉,嘆了口氣。
“那再待半小時。半小時後,必須走。”
“好。”
林秀英繼續看符文。
江承硯走到石桌邊,坐下,閉目養神。
他確實累了。
這幾天發生的事太多,太亂,他的精神一直緊繃着。現在一放鬆,困意就涌了上來。
但他不敢睡。
林秀英還在,紙門還在,這裏不安全。
他強打精神,聽着林秀英低聲背誦符文特征的聲音,像在聽某種古怪的經文。
不知過了多久,聲音停了。
江承硯睜開眼,看見林秀英站在紙門前,一動不動。
“怎麼了?”他問。
林秀英沒回答。
她緩緩抬起手,指向符文中央的一個位置。
那裏,有一個很小的、幾乎看不見的圖案。
像是一朵花。
一朵……槐花。
“江師傅,”林秀英的聲音在顫抖,“這是我姐姐繡的圖案。她最喜歡槐花,總在衣服上繡槐花。這個圖案……只有她會繡。”
江承硯走過去,仔細看。
確實是一朵槐花,五個花瓣,中間一點花蕊,繡得精致細膩。
但這朵槐花,不是畫上去的。
是刻上去的。
刻在符文的深處,像是有人用極細的針,一點一點刻出來的。
“這是什麼意思?”林秀英問。
江承硯沉默。
他知道。
爺爺的筆記裏提過,骨畫師在畫畫時,如果對畫中人有感情,會偷偷留下一個只有彼此知道的“記號”。
這朵槐花,就是陳清源留給秀娥的記號。
他在告訴秀娥:這扇門,是爲她畫的。
他在告訴她:等我。
“林姑娘,”江承硯緩緩開口,“你可能要接受一個事實。”
“什麼事實?”
“陳清源,真的愛你姐姐。”江承硯說,“愛到瘋魔,愛到不惜一切代價,要打開這扇門,創造一個能和她‘永遠在一起’的世界。”
林秀英的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她恨陳清源。
但此刻,她忽然有點可憐他。
可憐這個爲愛癡狂、最終墮入魔道的瘋子。
可憐這個用最錯誤的方式,表達最真摯感情的可憐人。
“江師傅,”她擦眼淚,聲音堅定,“不管他多愛,錯了就是錯了。我要毀了這扇門,讓他知道,有些路,不能走。”
江承硯看着她,點了點頭。
“好,我們一起。”
油燈,終於滅了。
密室陷入黑暗。
只有紙門上的七個指骨位置,還散發着微弱的紅光。
像七只眼睛。
在黑暗中,靜靜注視着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