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卓壓低的聲音在狹小的洞窟內激起一陣無聲的漣漪。食物、水、武器圖紙——在蠻荒求生的天平上,這是足以讓絕大多數幸存者眼紅心跳、鋌而走險的價碼。而懸賞的目標,“會發光的舊皮子”、“刻着古怪符號的金屬板”,簡直是爲他們手中這兩樣東西量身定做。
趙虎霍地站起,臉色瞬間陰沉,斷矛下意識地握緊,目光警惕地掃向洞口,仿佛懸賞者下一刻就會破壁而入。“!陰魂不散!肯定是那幫搶遺跡的孫子!自己沒撈着,就想懸賞讓別人來搶!”
林辰的心也沉了下去,但比憤怒更先升起的是冰冷的分析。他迅速打開區域頻道,找到那條被置頂高亮的懸賞信息。發布者ID是【匿影】,同樣使用了變聲處理,語氣平淡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感:
【(區域頻道-匿影,變聲):長期收購具有能量反應或特殊紋路的古代遺物載體,包括但不限於皮質、金屬、晶石等。具體表現爲:自發微光、觸碰異常(涼/熱/麻痹)、承載無法解讀的符號等。提供有效線索並驗證屬實,酬勞:潔淨飲用水5升或等價食物。提供實物並完成交易,酬勞:基礎武器鍛造圖紙(任選其一)及相應初始材料包。交易地點及方式,確認線索後另行約定。誠信爲本,童叟無欺。】
沒有直接提到黑石岩丘,也沒有描述具體符號。這懸賞覆蓋面很廣,似乎發布者本身就在有目的地搜集各類古代遺物,而並非專門針對他們。但巧合的是,他們手中的皮卷(微光、無法解讀符號)和那塊從控制終端摳下來的、已黯淡的金屬板(特殊紋路),完美符合描述。
“不一定是之前那夥人。”林辰關掉頻道,聲音冷靜,“這懸賞措辭老練,覆蓋面廣,更像是有組織、有目的的收集行爲。可能是某個大勢力在系統性地搜羅‘古代技術’。”
“那更糟!”周卓哭喪着臉,“大勢力看上咱們的東西了!俺就說這皮子燙手!林兄弟,咱……咱要不要考慮……嗯,那啥?”他眼神閃爍,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要不要把東西交出去換實惠?
“放屁!”趙虎瞪向周卓,拳頭捏得咯咯響,“這是林兄弟拿命換來的!是咱們以後安身立命的指望!你想當軟骨頭,現在就可以滾蛋!”他本就對周卓這種油滑性格抱有警惕,此刻更是怒不可遏。
周卓嚇得一縮脖子,連連擺手:“趙哥別動氣!俺就隨口一說,隨口一說!俺當然是跟着林兄弟和趙哥混!”
洞窟內的氣氛驟然緊繃。
林辰抬手制止了趙虎,目光平靜地看向周卓:“周卓,我理解你的想法。求生艱難,物資可貴。但你想過沒有,對方出價如此之高,恰恰說明這東西的價值,遠超那點水和圖紙。交出去,我們可能換來短暫的安逸,但失去了什麼?一個可能讓我們在蠻荒界真正站穩腳跟、甚至揭開這個世界秘密的機會。更重要的是……”他頓了頓,眼神銳利如刀,“這種來歷不明、手段隱蔽的‘匿影’,你真相信他會‘誠信爲本,童叟無欺’?交易地點由他定,我們帶着東西去,會不會人貨兩空?甚至被拷問東西的來歷,暴露我們之前占據過古代遺跡?”
周卓被林辰一連串的問題問得啞口無言,冷汗順着額角流下。他只是本能地想規避風險,換取看得見的好處,卻沒想到更深的險惡。
“那……那咱們怎麼辦?藏起來?可懸賞一發,萬一有人見過咱們,或者……”周卓憂心忡忡。
“必須處理。”林辰道,“但不是交易,也不是單純的隱藏。”他拿起那張皮卷,“系統提示,這張皮卷的材質和工藝本身,就與它記載的技術共生。那個‘匿影’要的,很可能就是這種承載信息的特殊‘載體’。我們不知道他到底知道多少,但絕不能讓他順藤摸瓜找到我們。”
他思索片刻,有了主意:“皮卷本身不能暴露。但我們可以利用這個懸賞……傳遞一些‘誤導性’的信息。”
“誤導?”趙虎和周卓都看向他。
“周卓,”林辰看向他,“你對頻道信息敏感,也擅長和人打交道。我需要你,用一個全新的、無法追蹤的匿名身份,在頻道裏‘無意中’透露一條消息——就說曾在‘黑石岩丘’東南方向,約一天路程外的‘風蝕蘑菇區’附近,遠遠看到過一夥行色匆匆的人,其中一人手裏拿着個會反光的‘金屬片’狀東西,但不確定是不是懸賞目標。語氣要模糊,像是偶然提起,不要主動聯系‘匿影’。”
風蝕蘑菇區,是區域頻道裏偶爾被提及、以奇特風化岩柱聞名的區域,距離他們現在的位置和黑石岩丘遺址都有相當距離,且地形復雜。將視線引向那裏,既能暫時撇清自己與黑石岩丘核心遺物的直接關聯(畢竟核心已毀,蟲子退散,很多人認爲那裏沒價值了),又能給那些覬覦者一個似是而非、需要耗費精力去驗證的目標。
“這……能行嗎?”周卓有些遲疑。
“不需要完全騙過‘匿影’,只要增加他排查的難度,混淆視聽就行。”林辰道,“同時,我們也要加快動作。系統提示西北偏北有同源材質共鳴,那裏可能是我們下一步的關鍵。但在這之前,我們必須先確保這個臨時據點的安全和基本生存。”
他看向趙虎:“趙哥,水源滲出太慢,不夠三人長期消耗。我們需要擴大收集面。明天一早,我們分頭在岩群外圍更大範圍搜索,重點尋找可能有儲水結構的岩縫、低窪處,或者耐旱、可食用的植物。注意隱蔽,避開其他幸存者可能活動的路徑。”
他又看向周卓:“你的腳需要恢復。留守洞窟,負責收集凝結水,繼續監控頻道,特別是關於‘匿影’懸賞的後續反應,以及其他關於西北方向、古代遺跡、獸動態的消息。有任何異常,立刻通過系統私信聯系我。”系統的基礎私信功能在短距離內還能使用。
安排妥當,洞窟內暫時恢復了平靜,但一種無形的壓力已然彌漫。懸賞像一片陰雲,懸在頭頂,提醒他們懷璧其罪。而西北方向的未知呼喚,則如同迷霧中的燈塔,吸引着他們,也隱藏着風險。
深夜,趙虎很快發出鼾聲,他體力消耗最大。周卓也蜷縮在角落,呼吸漸漸均勻,但眉頭緊鎖,顯然睡得不安穩。
林辰卻毫無睡意。他盤膝坐在滲水岩壁旁,再次將皮卷攤在膝上,手指輕觸那片淡金色光暈區域。這一次,他不再急於共鳴或解讀,而是嚐試更細致地“感受”這皮卷的材質。
觸感冰涼,但仔細體會,能感覺到一種極其細微的、非皮革也非尋常織物的“致密感”和“韌性”。邊緣處有些許磨損,但纖維的斷裂方式很奇怪,不像是自然老化或物理刮擦。他湊近嗅了嗅,只有極其淡的、近乎無味的塵土氣息,沒有動物皮革的腥膻或植物纖維的草味。
“同源材質……”他喃喃自語。系統提示尋找同源材質載體,是進一步線索。難道這種皮卷並非孤本?制造它的文明,曾廣泛使用這種特殊材料記錄信息?西北偏北的共鳴點,會是另一處遺跡?一個“圖書館”或“檔案室”?還是一個……制造工坊?
這個猜想讓他心跳加速。如果真是這樣,其價值將無可估量!
他小心地將皮卷翻到背面。背面相對光滑,但借着洞頂裂隙的微光,他隱約看到一些極其淺淡的、幾乎與皮質融爲一體的暗紋。這些紋路毫無規律,不像是文字或圖案,倒像是……樹皮的紋路?或者,是制造過程中留下的、未被完全處理的原始肌理?
他嚐試將精神力更加凝聚,如同最細微的探針,緩緩滲入皮卷的纖維結構。這一次,他不再尋求知識內容,而是試圖感知其“物質本質”。
過程極其緩慢,消耗精神力也更大。就在他精神值開始緩慢下降,準備放棄時,一點極其微弱的、與正面字符光暈性質略有不同、更加“物質化”的反饋,從皮卷背面的某處暗紋節點傳來。
那感覺,像是指尖觸碰到了埋藏在厚冰下的一粒溫潤的卵石。溫暖,內斂,帶着一種奇異的“生命感”,但這“生命”早已凝固、沉寂,只餘下一點純粹的物質特性殘留。
幾乎同時,系統界面那指向西北偏北的淡金色光點標記,微微閃爍了一下,亮度似乎提升了極其細微的一絲。而他懷中的那塊從控制終端摳下、已經失去光澤的金屬板碎片,也仿佛被無形的線牽動,極其輕微地震顫了一瞬!
有聯系!皮卷的材質、金屬板的材質、還有西北方向的共鳴點,三者之間存在某種更深層次的物質關聯!
林辰精神一振,疲憊感被這個發現沖淡不少。他正準備繼續深入感知,一直負責監聽系統頻道(設定爲後台提示音)的周卓,突然在睡夢中嘟囔了一聲,翻了個身。
林辰立刻收斂心神,將皮卷和金屬板仔細收好。他看了一眼周卓,這個精明的“情報販子”在睡夢中依舊眉頭緊鎖,嘴裏含糊地念叨着“水……圖紙……別我……”
信任的建立非一之功。周卓的動搖是人之常情,但也是隱患。在前往西北方向那未知的險地之前,團隊內部的信任和凝聚力,必須穩固。
他望向洞口外沉沉的夜色,荒漠的寒風嗚咽着掠過岩縫。
懸賞的陰影、內部的隱憂、遠方的呼喚、獸的近……所有線索如同亂麻,纏繞在一起,而他們手中,只有一截看似微弱、卻可能點燃一切的“火種”。
天,快要亮了。
而就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一直安靜的系統私信,突然傳來一條周卓發送的、帶着驚恐顫音的簡短信息:
【周卓:林兄弟!醒醒!有……有東西在洞外!不是人!我聽到……爪子刮石頭的聲音!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