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萬八千塊錢湊齊的那天,林晚舟把一沓沓用橡皮筋捆好的鈔票攤在陳默家的八仙桌上。有百元大鈔,也有皺巴巴的二十塊、十塊,甚至還有幾張五塊的——那是最後實在湊不齊,陳默向鄉政府同事借的零錢。
王秀英坐在桌子對面,一張張數過去,數到第三遍才抬起頭:“三月八號辦吧,婦女節,喜慶。”
“媽,要不要看個子?”陳默問。
“看什麼子,花錢。”王秀英把鈔票收進布袋,“就這麼定了。”
那天晚上,林晚舟站在鏡子前。她已經懷孕六個月了,肚子的弧度像倒扣的小碗,把舊毛衣撐得緊繃繃的。她側過身,用手輕輕撫摸,能感覺到裏面傳來的、細微的動靜。
離婚禮還有半個月,兩家人一起去縣城采買。客車在盤山公路上搖晃,林晚舟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一掠而過的梯田。蘇桂蘭坐在她旁邊,時不時伸手摸摸她的肚子,眼神復雜。
縣城的平價超市裏,婚紗區掛着幾件落滿灰塵的白色禮服。王秀英直接繞過去,在女裝區翻找半天,拎出一件大紅色的呢子外套:“這件好,喜慶,生完孩子還能穿。”
林晚舟試了試。衣服是均碼,罩在毛衣外面剛剛好,下擺剛好能遮住肚子。鏡子裏的她臉色有些蒼白,紅色映在臉上,像是塗了胭脂。
“就這件吧。”她說。
給陳默買西裝是在海瀾之家。店員推薦了一款標價1888的,王秀英眼皮都沒抬:“太貴了,看看打折的。”最後選中一套888的灰色西裝,陳默試穿時,肩膀那裏有些緊,但他笑着說:“挺好,顯瘦。”
蘇桂蘭給丈夫挑了一件深藍色的夾克,給自己選了件棗紅色的棉襖。付錢時,兩個母親都搶着掏錢,最後還是王秀英搶贏了:“親家母,這就別爭了,算我們的一點心意。”
買三金是在老鳳祥。林晚舟本來想說不用的,但林建國堅持:“別人家姑娘有的,我閨女也得有。”
櫃台裏金光璀璨,標價牌上的數字讓林晚舟心驚。最後選了一枚小小的白金鑽戒——鑽石只有米粒大,標價四千二,打了折四千;一對空心金耳環,細細的;一條同樣細的金項鏈,吊墜是個小福袋。
“會不會太細了?”王秀英拿着項鏈對着光看。
“細點好,秀氣。”林建國咳嗽了兩聲,聲音沙啞。
林晚舟試戴時,店員幫忙調節項鏈長度。冰涼的金屬貼到皮膚上,她微微顫了一下。鏡子裏,金項鏈在鎖骨間閃着微弱的光,像一道溫柔的枷鎖。
三月八號那天,是個陰天。
婚禮在陳默家的小院裏辦。借了鄰居的桌椅,擺了十二桌。沒有司儀,沒有儀式,新人甚至不需要出場——按照這片的習俗,新娘子在婚房裏坐着就好。
林晚舟穿着那件紅呢子外套,坐在二樓的新房裏。房間是剛收拾出來的,牆壁新刷了白灰,還有淡淡的石灰味。一張雙人床,一個褪色的衣櫃,一個嶄新的梳妝台——這是王秀英堅持要買的:“新媳婦總得有個梳妝的地方。”
樓下傳來喧鬧聲,猜拳聲,勸酒聲。小楊老師也來了,端着一碗湯圓上樓:“林老師,趁熱吃。”
湯圓是芝麻餡的,甜得發膩。林晚舟吃了一個就吃不下了。她走到窗邊,透過玻璃往下看。院子裏坐滿了人,陳默正挨桌敬酒,穿着那套緊繃的西裝,臉喝得通紅。
她低頭看看無名指上的戒指,鑽石在陰天的光線下幾乎看不見。但她還是看了很久,用指腹輕輕摩挲着戒圈。
下午三點,客人們漸漸散了。王秀英帶着幾個親戚收拾碗筷,杯盤碰撞的聲音叮當作響。蘇桂蘭上樓來,手裏拿着一個紅布包。
“晚舟,”她把布包塞到女兒手裏,“這是一萬零八百,媽給你的陪嫁。”
布包沉甸甸的。林晚舟想推回去,被母親按住手:“拿着。女人手裏得有點錢。”
除此之外,陪嫁的東西就簡單得可憐了:一個新買的塑膠腳盆,紅豔豔的;四床棉被,兩床厚的兩床薄的,被面是大紅的鴛鴦戲水;還有一套印着囍字的床單被套。
王秀英上樓來看時,臉上的笑容淡了許多:“親家母真是……實在人。”
這話裏的意思,誰都聽得懂。蘇桂蘭裝作沒聽見,把棉被一床床鋪好,撫平每一個褶皺。
晚飯是自家人一起吃的。林建國咳得厲害,只喝了半碗粥就放下了筷子。王秀英忙着算今天的禮金,計算器按得啪啪響。陳默喝多了,趴在桌上睡着了,發出輕微的鼾聲。
林晚舟坐在新床上,聽着樓下的動靜。塑料腳盆放在牆角,紅得刺眼。四床棉被堆在床上,像一座小山。梳妝台上,那對金耳環和項鏈放在首飾盒裏,盒子是絨布的,已經有些舊了。
她慢慢躺下,被子有陽光的味道,但布料粗糙,磨得皮膚發癢。手放在肚子上,能感覺到孩子在動,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回應她。
陳默上樓時已經半夜了。他輕手輕腳地脫掉西裝,在她身邊躺下,帶着酒氣的手臂環過來。
“晚舟,”他在她耳邊說,“我們有自己的家了。”
林晚舟“嗯”了一聲,往他懷裏縮了縮。他的體溫很高,像個小火爐。
“我會對你好的,”陳默的聲音帶着醉意,卻異常認真,“對孩子好。咱們好好過子。”
“我相信你。”林晚舟說。
窗外傳來遠處山林的呼嘯聲,像風,又像水。她在黑暗裏睜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紋路。這個房間,這張床,身邊的這個人,就是她的未來了。
簡單,甚至簡陋。但至少是光明的,至少是在父母見證下的。至少她不用再一個人住在漏雨的瓦房裏,聽着夜風哭泣。
她把陳默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肚子上。孩子又動了一下,陳默的手微微一顫。
“他在動。”他的聲音裏滿是驚奇。
“嗯,經常動。”
兩人都不說話了,靜靜地感受着那個小小的生命。許久,陳默輕聲說:“我會讓他過上好子的。不像我小時候……”
他沒說完,但林晚舟懂。她轉過身,在黑暗裏看着他模糊的輪廓,然後湊過去,輕輕吻了吻他的下巴。
“我們一起努力。”她說。
夜深了。樓下傳來王秀英收拾碗筷的聲音,水聲,關燈聲。然後是蘇桂蘭扶着林建國上樓的腳步聲,緩慢,沉重。
林晚舟閉上眼睛,聽着這些聲音,心裏有一種奇異的平靜。所有的艱難,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奔波和爭吵,在這一刻似乎都值得了。
她終於有了一個家。有丈夫,有即將出生的孩子,有雖然簡陋但屬於自己的房間。
至於未來——她不敢想太多。只想着一件事:等孩子出生了,她要抱着他,站在陽光下,告訴他媽媽很愛爸爸,爸爸也很愛媽媽。他們是一家人,要永遠在一起。
這個念頭讓她微笑起來。她在被子裏握住陳默的手,握得很緊,像是握住了整個世界。
窗外,天快亮了。第一縷灰白的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照在梳妝台的首飾盒上,金項鏈發出微弱的光。
新的一天開始了。而林晚舟不知道的是,這間紅妝尚新的婚房,很快就要迎來第一道裂痕——那道裂痕,將從樓下廚房裏兩個母親的低語開始,將隨着父親越來越頻繁的咳嗽聲加深,將在孩子出生的那個夜晚,變成一道再也無法彌合的鴻溝。
但此刻,她只是沉沉睡去,嘴角還帶着笑。夢裏,她和陳默牽着孩子的手,走在一條開滿野花的小路上。路很長,陽光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