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林建國的狀況急轉直下。
片的效果越來越差,從一天兩片增加到一天三片,有時還要加用注射劑。但即使這樣,疼痛依然如影隨形。最可怕的是呼吸困難——脖子上的腫塊已經壓迫到氣管,他每呼吸一次,都要用盡全身力氣。
制氧機必須24小時開着。那台舊機器不堪重負,終於在一個深夜發出刺耳的警報聲,然後徹底停轉。
那是林晚舟經歷過最恐怖的一個夜晚。
父親突然從床上坐起來,雙手抓住自己的脖子,眼睛瞪得極大,裏面滿是驚恐。他張大嘴,拼命吸氣,卻只發出“嗬嗬”的聲音,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建國!建國!”蘇桂蘭撲上去,拍他的背,但毫無作用。
林晚舟慌亂地檢查制氧機,發現是電源故障。她拔掉頭重新上,機器毫無反應。她又檢查座,發現是跳閘了——家裏的電路老舊,制氧機功率大,用久了容易跳閘。
“媽!是跳閘了!我去推閘!”她喊着,沖出門去。
電表箱在院子角落裏,黑漆漆的。她摸索着找到總閘,用力推上去。屋裏傳來母親驚喜的聲音:“好了!機器響了!”
她跑回屋裏,看見父親癱在床上,臉色青紫,渾身被冷汗浸透。制氧機的管子重新塞進他鼻孔,他閉着眼睛,口劇烈起伏,像剛剛跑完一場馬拉鬆。
“爸……”林晚舟跪在床邊,握住父親的手。那只手冰冷,溼滑,還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許久,林建國才緩過來。他睜開眼睛,看着妻女,嘴唇動了動,想說“沒事”,但發不出聲音。眼淚從他眼角滑下來,無聲的。
蘇桂蘭背過身去,肩膀輕輕顫抖。林晚舟看着父親眼裏的絕望,心裏像被刀絞。
那一夜,誰也沒睡。三個人坐在黑暗裏,聽着制氧機“嗡嗡”的運轉聲,像聽着生命的倒計時。
天亮後,蘇桂蘭做出了決定:“這台機器不行了,得換新的。我去縣裏買。”
“媽,錢……”
“錢的事你別管。”蘇桂蘭的語氣不容置疑,“就是去借,去討,也要買。”
她翻出通訊錄,開始打電話。一個接一個,聲音從開始的客氣,到後來的哀求,到最後幾乎是在乞求。
“大哥,建國快不行了……需要制氧機……是,很貴……能不能借我五千?我寫借條,一定還……”
“二姐,我知道你也不寬裕……可是建國他……他喘不過氣……求你了,借我三千也行……”
“三舅,我是桂蘭……建國他……”
有些電話打完了,蘇桂蘭會沉默很久,然後在本子上記下一筆。有些電話打到一半就被掛斷,她會握着話筒發呆,眼睛空洞。
林晚舟站在門口,看着母親。這個曾經那麼要強的女人,現在爲了丈夫,放下了所有的尊嚴。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母親在田埂上跟人爭水,叉着腰,聲音洪亮:“這水是我先引的,憑什麼讓你?”
那時的母親像一頭護崽的母獅。現在的母親,依然在護崽,只是方式不同——用尊嚴換錢,用驕傲換丈夫的一口氣。
電話打完了,蘇桂蘭在本子上算了算,抬起頭:“借到了八千。加上家裏還剩的,應該夠買台新的。”
“媽,我跟您一起去縣裏。”
“不行,你大着肚子,別折騰了。而且你爸這裏離不開人。”蘇桂蘭站起身,“我去去就回,最晚明天回來。你照顧好你爸。”
臨出門前,蘇桂蘭走到丈夫床邊,俯身在他耳邊輕聲說:“建國,等我回來。給你買最好的機器。”
林建國點點頭,想笑,但笑不出來。他只是握了握妻子的手,很輕的一下。
蘇桂蘭走了。林晚舟坐在父親床邊,看着父親因爲呼吸困難而起伏的口。制氧機還在運轉,但聲音越來越不穩定,像隨時會。
“爸,”她輕聲說,“您要撐住。等媽買回新機器,就好了。”
林建國看着她,眼神很溫柔。他抬起手,指了指她的肚子,做了個“安心”的手勢。
意思是:別擔心我,照顧好孩子。
林晚舟的眼淚差點掉下來,但她忍住了。她不能哭,哭了父親會更難受。
中午,她喂父親喝米湯。父親只喝了兩口就搖頭,吞咽對他來說太痛苦了。她不敢勉強,只是用棉籤蘸水,溼潤他裂的嘴唇。
“爸,您想吃什麼?我給您做。”
林建國搖搖頭,閉上眼睛,像是累了。但林晚舟知道,他不是累,是疼。眉頭緊緊皺着,額頭上又開始冒冷汗。
她拿出片,喂父親吃下。藥效要等半小時,這半小時裏,她只能握着父親的手,輕聲說:“爸,堅持住,一會兒就不疼了。”
父親的手越來越用力地握着她,指甲掐進她的肉裏。她知道,那是疼到極致的反應。
下午,制氧機又報警了。這次不是跳閘,是真的壞了——機器發出“咔咔”的異響,然後冒出一股焦糊味,徹底停轉。
林晚舟慌了。她試着重啓,檢查電源,甚至拍打機器,但毫無作用。父親又開始呼吸困難,臉色一點點變青。
“爸!爸您堅持住!”她手忙腳亂地找出噴霧劑,對着父親口腔噴了幾下。但噴霧劑只能緩解支氣管痙攣,對氣管壓迫沒用。
父親的呼吸越來越急促,眼睛又開始瞪大,裏面滿是求生的渴望和瀕死的恐懼。
林晚舟看着父親,腦子裏一片空白。然後她做了一個決定——打電話給陳默。
不是要錢,不是要安慰,是要他馬上回來。因爲父親可能撐不過今天了。
電話撥出去,響了很久才接。
“晚舟?”陳默的聲音很嘈雜,背景裏有人在大聲說話。
“陳默,”林晚舟的聲音在抖,“我爸……我爸不行了。制氧機壞了,他喘不過氣……你能不能……能不能馬上回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晚舟,我現在走不開。”陳默的聲音很爲難,“鄉裏正在迎接檢查,所有人都不能請假。而且……而且我媽還在住院,我也走不開。”
“可是我爸……”林晚舟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他可能……可能等不到明天了……”
“晚舟,你別急。”陳默試圖安慰她,“你先打120,送醫院。錢的事……”
“我不是要錢!”林晚舟幾乎是喊出來的,“我是要你回來!我爸想見你!我是你妻子,這是我爸!你能不能……能不能像個丈夫一樣,像個女婿一樣?!”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這次更久。
“晚舟,對不起。”陳默的聲音很低,但很清晰,“我真的回不去。你先送爸去醫院,等檢查完了,我盡量……”
“不用了。”林晚舟打斷他,“你不用回來了。”
她掛了電話,手在抖,全身都在抖。不是因爲生氣,不是因爲失望,而是因爲……心涼了。
徹底的,冰涼。
她看着床上痛苦掙扎的父親,再看看手裏毫無反應的手機,忽然笑了。笑得很苦,很澀。
原來有些關系,真的經不起考驗。不是不愛,不是不關心,只是當生活的重壓同時落在兩個人肩上時,總有一個會先鬆手。
而鬆手的那個,往往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撐不住了。
就像她現在,也快撐不住了。
但她不能鬆手。因爲父親還在等她救命。
她深吸一口氣,擦眼淚,撥打了120。然後她跪在父親床邊,握着他的手,輕聲說:“爸,救護車馬上就來。您堅持住,一定要堅持住。”
父親看着她,眼神很復雜。有痛苦,有不舍,還有……歉疚。他好像在說:對不起,拖累你了。
林晚舟搖頭,用力搖頭:“爸,您別這麼說。您從來沒有拖累我。您是我爸,永遠都是。”
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林晚舟站起身,去開門。
夕陽從門外照進來,金紅色的光,像血。
她站在光裏,回頭看了一眼父親。父親也看着她,眼神很平靜,像是做好了所有準備。
然後,他輕輕點了點頭。
像是在說:好,我們走。
林晚舟的眼淚又涌上來,但她忍住了。她轉過身,迎着夕陽,走出了門。
門外,救護車的紅燈在閃爍,像生命最後的心跳。
而她的心裏,有什麼東西,徹底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