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家坤開着一輛黑色奔馳,停在紅燈前。引擎低低地嗡鳴,車窗降下三寸,混着尾氣的風灌進來,撩動鍾秋旻額前的黑發。
他指尖夾着一支未點燃的煙,昳麗的眉眼浸在鎏金的光裏,顯得幾分慵懶。
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車流,忽然頓住——斜前方那輛白色的轎車,後座窗半掩,露出一截烏黑的長發,及肩,像一匹柔順的黑緞。
是溫瑜。
“跟着前面那輛車。”他聲音很輕,尾音帶着點漫不經心的調子。
羅家坤沒多問,方向盤輕輕一打,車身滑進車流。
白色的車停在維多利亞公園門口。溫瑜被保姆徐媽扶着下車,她穿一件月白色的旗袍,裙擺繡着細碎的玉蘭花,長發鬆鬆地挽了個髻,鬢邊垂着兩縷碎發。
臉上架着一副黑框墨鏡,遮住了那雙曾經瀲灩如水的眸子,右手握着一銀質的盲棍,點地的聲音輕而規律,像雨點敲在青石板上。
“小姐,我帶幸運去那邊跑跑,您在長椅上歇會兒?”徐媽小心翼翼地問。
溫瑜微微頷首,唇角彎起一抹淺淡的弧度,聲音清泠如泉水:“去吧,別讓它跑太遠。”
她摸索着走到長椅邊坐下,盲棍靠在腿側,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株臨水的白荷。陽光落在她身上,描出一圈柔和的金邊,明明是溫潤的模樣,卻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離。
沒等多久,就有細碎的腳步聲靠近。兩個半大的孩子,手裏攥着石子,嘻嘻哈哈地圍過來。石子砸在她腳邊的水泥地上,發出“篤篤”的輕響。
“瞎子!瞎子!”尖細的童聲帶着惡意,在空曠的公園裏格外刺耳。
溫瑜眉頭微蹙,卻沒動。她早習慣了這樣的打量和嘲弄,像一層貼在皮膚上的薄膜,不痛不癢,卻膈應人。
其中一個穿紅衣的男孩膽子大,撲上來一把搶走了她的墨鏡。另一個穿藍衫的,伸手就去奪她腿側的盲棍。
墨鏡被搶走的瞬間,她猛地抬手,攥住盲棍的另一端,手腕用力,銀棍帶着風聲掃過去,正打在藍衫男孩的手背。
男孩“嗷”一聲叫出來。
溫瑜順勢站起身,墨鏡被丟在地上,她仰起臉,原本溫潤的眉眼,此刻卻用力翻着白眼,露出大片眼白,像兩瓣蒙了霜的瓷片。
她壓低聲音,刻意讓語調變得陰森森的,像老港片裏的女鬼:“小鬼,再鬧,就把你們的眼珠子挖出來,泡酒喝——”
她聲音清泠,此刻卻裹着一股寒意,配上那翻白的眼,竟真有幾分嚇人。
兩個孩子嚇呆了,手裏的石子“譁啦啦”掉了一地。紅衣男孩反應過來,把墨鏡往地上一丟,扯着同伴的手,尖叫着跑遠了,腳步聲慌慌張張。
藏在香樟樹後的鍾秋旻,唇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
她翻着白眼裝鬼的模樣,非但不醜,反而透着一股狡黠的可愛,像只炸了毛的白狐。
他緩步走過去,皮鞋踩在落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彎下腰,撿起那副墨鏡。墨鏡的鏡框是細巧的銀邊,鏡片上沾了點灰塵,他用指尖輕輕拭去。
“溫小姐,你的東西。”
她接過墨鏡,指尖觸到他的手,微涼的,帶着點煙草和古龍水的味道。她戴上墨鏡,這讓她稍微安心。
“鍾先生,多謝。”她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
鍾秋旻在她身邊的長椅上坐下,距離不遠不近,恰好是一個禮貌的分寸。
他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挺直的鼻梁和抿着的唇上,笑着調侃:“看溫小姐平時斯斯文文的,沒想到還有這麼一手,嚇唬小孩倒是有一套。”
溫瑜握着盲棍的手指動了動,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那笑意像碎在水面的月光,轉瞬即逝。
“我小時候是九龍塘的孩子王,爬樹掏鳥窩,翻牆偷枇杷,沒少過。”她語氣輕描淡寫,帶着點自嘲,“後來……就不行了。”
鍾秋旻聞言,忽然笑出了聲。他很少這樣開懷地笑,笑聲清越,和他平裏陰沉寡言的模樣截然不同。
“巧了,”他說,“我小時候在九龍城寨長大,帶着我妹妹,也沒少跟人打架。她眼睛不好,總有人欺負她,我就把那些小兔崽子的書包扔進臭水溝裏。”
他說起妹妹的時候,眉眼間的戾氣淡了幾分,染上點不易察覺的溫柔。
溫瑜靜靜地聽着,她能想象出那個畫面,一個半大的男孩,護着一個更小的女孩,在市井的煙火裏,像兩只互相取暖的小獸。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陽光慢慢移過長椅,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風卷着落葉,落在腳邊,像一場金色的雨。
遠處傳來徐媽的聲音,帶着點急促:“小姐!小姐!”
溫瑜站起身,盲棍點了點地面,朝着聲音的方向微微偏頭。“我該回去了。”她說。
鍾秋旻也跟着起身,剛要說話,卻聽見“啪”的一聲輕響。
是珍珠斷裂的聲音。
溫瑜左手手腕上的珍珠手鏈,線斷了。圓潤的白珍珠滾落在地,骨碌碌地往四處跑。
她下意識地彎腰,伸手去摸,指尖卻只觸到冰涼的水泥地。
鍾秋旻俯身,修長的手指掠過地面,一顆顆拾起那些珍珠。他的指尖觸到她的手腕,忽然頓住。
那是一道猙獰的傷疤,蜿蜒在白皙的腕骨上,像一條醜陋的蜈蚣。雖然是舊傷,卻依舊看得人心頭發緊。
他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住了。幾乎是本能地,他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聲音裏帶着自己都沒察覺的焦急:“這疤……怎麼回事?”
溫瑜的身體劇烈地一顫。
像是被燙到一般,她猛地甩開他的手,動作快得驚人。她把左手猛地進旗袍的口袋裏,藏得嚴嚴實實。
她的臉色白了幾分,聲音卻依舊鎮定,只是帶着顫抖:“沒事。”
這時徐媽牽着狗跑過來,看到鍾秋旻,愣了一下。
溫瑜沒再看他,只是對徐媽說:“徐媽,我們回家。”
她握着盲棍,轉身,腳步有些急。
鍾秋旻站在原地,手裏還攥着幾顆白珍珠。他看着她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公園的盡頭,眉峰緩緩蹙起。
她腕骨上那道疤,看起來像是自殘留下的。可是她爲什麼要這樣做?
羅家坤不知何時走了過來,低聲問:“大哥,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