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離開冰冷的屏幕,留下一個模糊的汗漬。
那個“確認”按鈕仿佛帶着倒刺,刺穿了皮膚,直直扎進心髒,留下一個空落落的、不斷滲着寒意的大洞。
籤了。 這兩個字在我腦海裏反復回蕩,帶着一種近乎自毀的回音。
我的命,現在屬於那個只存在於陰影中的“特別調查科”了。
爲了什麼?爲了那虛無縹緲的“高回報”?不,只是爲了小雨床頭那台不斷發出刺耳警報的維生儀器能繼續響下去,
爲了懷裏這團微弱到幾乎感覺不到的心跳還能繼續跳動。
桌面上,風紋猞猁小小的身體幾乎看不見起伏,銀灰色的皮毛失去了光澤,沾着涸的暗紅和泥污。
它救了我,用那幾乎耗盡生命的微弱風刃。而現在,我把自己賣了,卻不知道能不能換回它的命。
對不起,小家夥… 愧疚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勒得我喘不過氣。頭痛似乎被這沉重的情緒壓得麻木了些,只剩下一種鈍重的、持續的嗡鳴。
門無聲地滑開,林薇的身影再次出現。她掃了一眼桌上確認籤署的協議,眼神沒有任何波瀾,
仿佛只是確認了一件預料之中的貨物交割完畢。
“跟我來。”
她的聲音依舊簡潔、冰冷,像一塊沒有溫度的金屬。
我沒有多問,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誠地抱起桌上那團冰冷的小生命,將它緊緊護在懷裏。
它的重量輕得讓我心慌。跟着林薇穿過守衛森嚴的通道,兩側冰冷的金屬牆壁反射着慘白的光線,映出我此刻狼狽不堪的身影——工裝破爛,臉上血污混合着汗漬,眼神空洞又帶着一絲絕望的倔強。這裏和外面壓抑的蜂巢不同,更淨,更安靜,卻也更加…非人。
空氣裏彌漫着消毒水和某種…難以形容的、精密儀器的冰冷氣息。
我們停在一扇厚重的、印着“生物研究 - 靜默區”標志的合金門前。虹膜掃描,密碼輸入,氣壓門無聲開啓。
一股比外面更加凜冽的寒氣撲面而來,帶着更濃的消毒水和…福爾馬林?的味道。我的心猛地一沉。
門內是一個巨大的、純白到刺眼的實驗室。無數閃爍着幽藍光芒的屏幕、嗡嗡作響的精密儀器、還有浸泡在不明溶液中、形態各異的生物組織標本…構成了一幅令人心悸的畫面。
而在這冰冷的科技叢林中央,站着一個女人。
她穿着一塵不染的白色研究服,身形纖細,側臉對着我們,正專注地凝視着面前一個全息投影——上面是復雜到令人眼暈的分子結構和不斷跳動的數據流。
她的皮膚在冷光下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如同櫥窗裏擺放的人偶,卻沒有任何表情。烏黑的長發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露出光潔而冰冷的額頭。
她就是蘇晚晴。林薇之前提過名字,但遠不及親眼所見帶來的沖擊。
林薇沒有多餘的寒暄:“蘇博士,人帶來了。
目標:初步處理傷口,穩定生命體征,優先確保其存活。
附帶樣本已同步傳輸至你終端。” 她指了指我懷裏的猞猁,又補充道,“協議已籤署。”
蘇晚晴終於轉過頭來。
她的眼睛是極深的墨色,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沒有任何情緒漣漪。
目光先是掃過林薇,然後落在我身上,那眼神…像是在評估一件新到的實驗器材,或者說,一塊待解剖的標本。
最後,她的視線定格在我懷裏氣若遊絲的風紋猞猁身上。
“S7-R-0426,墨凡?”
她的聲音和她的人一樣,平靜、清晰、毫無溫度,像電子合成音,“放下它。一號作台。”
她的語氣裏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只有命令。
我心頭涌起一股強烈的不適感,但還是依言,極其輕柔地將小猞猁放在旁邊一個散發着冰冷金屬光澤的平台上。
平台瞬間亮起柔和的藍光,幾道纖細的機械臂無聲地探出,開始掃描猞猁的身體。
蘇晚晴走到作台前,戴上無菌手套,動作精準而高效。
她甚至沒有看我一眼,目光完全被全息投影上猞猁的各項生理指標數據所吸引。
她的手指在虛擬鍵盤上飛快跳動,調取數據,進行分析。
“開放性骨折,右後肢。
多處軟組織撕裂傷及貫穿傷。體內檢測到多種神經毒素殘留,濃度較高。
生命體征:微弱,瀕危。” 她毫無感情地陳述着,像是在宣讀一份實驗報告,“血液樣本初步分析:能量活性異常,
存在未知高能級血脈因子殘留…有趣。”
聽到“瀕危”兩個字,我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了。
“蘇博士!請一定救救它!它…” 我急切地開口,聲音因爲緊張而澀。
蘇晚晴終於抬起眼皮,那雙深潭般的眼睛看向我。
“救?” 她微微歪了歪頭,似乎對這個詞的含義感到一絲困惑,“從生物醫學角度,它的存活概率低於17%。
投入資源(包括珍貴的抗毒血清、細胞修復液、以及我的時間)救活一個普通級變異獸幼崽,成本效益比極低。”
她的話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進我的心髒。成本效益比? 她竟然在計算這個!
“它不是普通獸崽!”
我幾乎是吼出來的,壓抑的憤怒和絕望瞬間沖垮了理智,“它在禁區裏救了我的命!
它不一樣!它的血脈…”
“血脈?” 蘇晚晴打斷我,墨色的瞳孔裏似乎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光亮,那是…純粹的研究狂熱?
“是的,初步數據顯示異常。這也是它目前唯一的價值。
”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掃描台上昏迷的猞猁,像是在看一塊稀有的礦石,“如果它能活下來,或許能提供寶貴的研究樣本,解析其能量活性來源和血脈因子構成。
這對生物兵器開發或抗性研究有潛在價值。”
生物兵器?研究樣本?
這些冰冷的詞匯讓我渾身發冷。我看着她,看着這個在無菌世界裏控生死的女人,一股寒意從脊椎直沖頭頂。在她眼裏,生命…只是數據嗎?只是可利用的“價值”嗎?
“所以…” 我的聲音因爲極度的憤怒和屈辱而顫抖,“你救它,只是爲了…研究?”
“這是資源合理配置。
” 蘇晚晴的語氣沒有任何變化,仿佛在闡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真理,“當然,如果你堅持要賦予情感意義,也可以理解爲:它作爲‘活體樣本’的價值,暫時高於其‘死亡標本’的價值。
這使它獲得了救治的優先權。”
她頓了頓,目光終於再次轉向我,帶着一種冰冷的審視:“至於你,S7-R-0426。
你的精神力異常數據報告已在我這裏。波動峰值遠超常規,穩定性卻近乎崩潰邊緣。
你的大腦,同樣具有極高的研究價值。”
她的話讓我如墜冰窟。研究價值? 下一個被放在這冰冷作台上掃描的,會不會是我?
“現在,” 蘇晚晴不再看我,手指在虛擬界面上快速作,“我要開始清創和初步毒素中和。
你,出去。你的情緒波動會影響實驗室的穩定場。
” 她對着旁邊的一個按鈕按了一下,一扇側門滑開,外面是另一個小一些的觀察間,裏面有一張椅子和一面單向玻璃,可以看到手術台。
驅逐令。毫不留情。
我看着作台上那小小的、毫無生氣的銀灰色身影,再看看蘇晚晴那冰冷專注的側臉。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憤怒在腔裏翻騰。我能做什麼? 沖上去阻止她?那只會害死它。在這裏咆哮?毫無意義。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帶來尖銳的疼痛,讓我勉強保持着一絲清醒。
小雨…月光草…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轉身,走向那間冰冷的觀察室。每一步都無比沉重。
坐在觀察室的椅子上,隔着厚厚的單向玻璃,我看着蘇晚晴如同精密機械般作。
機械臂在她指令下穩定地切割腐肉,沖洗傷口,注入散發着淡綠色熒光的藥劑。
她的動作沒有絲毫猶豫,精準到可怕。小猞猁的身體在無影燈下顯得那麼脆弱。
一定要活下來… 我死死盯着玻璃窗,在心裏無聲地呐喊,既是對那小小的生命,也是對我自己。
在這個冰冷的世界裏,我似乎只剩下祈禱的資格。
時間在壓抑的沉默和儀器單調的嗡鳴中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觀察室的門再次被推開。不是蘇晚晴,是林薇。
她走了進來,手裏拿着一個平板,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似乎比之前更凝重了一些。
她看了一眼玻璃窗內正在進行的“手術”,又看向我。
“看來你的‘夥伴’運氣不錯,遇到了蘇晚晴。
” 她的聲音沒什麼起伏,但這話在我聽來,卻充滿了諷刺。運氣?是作爲研究樣本的價值吧。
“月光草的分析報告出來了,”
林薇將平板遞給我,“蘇晚晴的效率很高。成分確認,對‘荊棘玫瑰’毒素有特異性中和作用。”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數據和圖表,我看不懂,但最後一行結論性的紅字卻讓我瞬間屏住了呼吸:“確認有效成分,可用於配制中和劑基質。”
有效!小雨有救了!
狂喜還沒來得及涌上心頭,就被林薇接下來的話徹底澆滅。
“‘中和劑基質’的申請已經提交。” 林薇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但審批流程需要時間,而且…優先級評定需要‘籌碼’。”
籌碼?又是價值!我猛地抬頭看向她,眼中剛剛燃起的希望瞬間被怒火取代。又是這一套!
林薇無視了我的憤怒,繼續道:“你的第一個任務來了。
代號‘血月’。
目標:七十二小時內,潛入‘暗沼’區域,回收一件墜毀的科考隊信標記錄儀。那裏是‘腐毒藤’和‘沼行鱷’的巢,風險等級:高危。”
她將平板上任務簡報的頁面調出來,上面是陰森恐怖的沼澤地圖和幾個刺眼的紅色骷髏標記。
“任務成功,信標裏的數據就是你的‘籌碼’,足夠換取你需要的‘基質’和後續治療資源。
” 林薇的目光銳利如刀,直刺我的心底,“任務失敗,或者超時…”
她沒說完,但那冰冷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小雨的維生艙,猞猁的治療…所有的一切,都系在這個該死的任務上。
我看着平板屏幕上那片象征着死亡的沼澤,再看看玻璃窗內還在生死線上掙扎的小猞猁,最後,
林薇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定格在我的視野裏。
疲憊。深入骨髓的疲憊感席卷而來,混合着憤怒、絕望和一絲被到絕境後破釜沉舟的狠戾。
七十二小時…暗沼…
我深吸一口氣,那混雜着消毒水、血腥和冰冷金屬氣息的空氣灌入肺腑,帶來一陣刺痛。頭痛似乎又開始蠢蠢欲動。
“什麼時候出發?” 我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感到陌生。
林薇似乎對我這迅速接受現實的態度感到一絲意外,但很快恢復如常。
“現在。
你需要的一切裝備和基礎信息,十分鍾後在B7區傳送口領取。
” 她收起平板,轉身準備離開。
“等等。” 我叫住她。
林薇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它…” 我看向玻璃窗內,“如果…如果我沒回來…”
“它的研究價值足夠支撐它活到下一個‘’啓動。” 林薇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卻像一把冰錐刺穿了我最後的僥幸,“前提是,蘇晚晴認爲它值得。”
門在她身後關上。
觀察室裏只剩下我一個人,還有單向玻璃後那場無聲的、決定着小猞猁命運的手術。
巨大的壓力像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我的喉嚨。
七十二小時。
暗沼。要麼帶回籌碼,要麼…失去一切。
在冰冷的牆壁上,閉上眼睛。劇烈的頭痛再次如水般涌來,但這一次,在那撕裂般的痛苦深處,仿佛有什麼東西在燃燒,在瘋狂地凝聚。
不能死。絕對不能死! 這個念頭,從未如此清晰,如此…滾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