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原罪創世·寂滅的晨曦
第15章:單向閥門
決策會議在指揮中心下方的應急會議室召開。這是一間沒有窗戶的隔音艙室,牆壁是鉛灰色的合金板,頭頂的LED燈管發出冷白色的光,照在圍坐圓桌的十二個人臉上,每個人都顯得面色凝重。
瓦爾加斯博士坐在主位,左右兩側分別是保守派和激進派的代表。林啓和科斯塔作爲技術團隊負責人坐在一側,醫療、工程、後勤等部門主管依次排開。倒計時的投影懸浮在圓桌中央,鮮紅的數字無情跳動:22:07:31。
會議已經進行了五十分鍾,氣氛越來越僵。
“方舟計劃是目前唯一理性的選擇。”保守派的領頭人——後勤主管米勒,一個五十多歲、頭發花白的原德國聯邦國防軍退役軍官——用指節敲擊着桌面上的數據板,“我們計算過,利用現有儲備材料和三個地下工廠的生產能力,我們能在36小時內完成五艘深空休眠船的主體結構。每艘船標配生命維持系統、基礎導航和推進器,單程航向火星前哨站,理論存活概率是……”
他調出計算模型:“17.3%。這是綜合考慮了船體可靠性、航程風險、火星前哨站接收能力後的綜合估值。五艘船,每艘50人,總計250人。這是柏林保全區現有人口的1.8%。但這是種子,是人類最後的火種。”
“1.8%的人活下來,98.2%的人等死。”激進派的代表——工程主管施耐德,一個四十出頭、手臂上還留着化學燒傷疤痕的前化工廠工程師——冷笑一聲,“而且那17.3%的存活概率是怎麼算出來的?休眠船要穿越現在充滿能量亂流的近地軌道,要躲開聚合體的能量輻射,要在沒有地面指引的情況下盲降火星——你們管這叫理性選擇?”
“那繼續意識網絡實驗呢?”米勒反唇相譏,“地殼反噬預估傷亡率34%-71%,檔案館的警告就擺在這裏。而且一旦意識污染爆發,可能連那1.8%都保不住!所有人都變成瘋子,在地底洞裏尖叫着三葉蟲的記憶!”
“檔案館的警告是基於歷史統計數據!”施耐德提高聲音,“但歷史上有過138個先知者胎兒組成的意識網絡嗎?有過林星這樣六個月就能解析地殼記憶的個體嗎?我們面對的是前所未有的情況!”
“正因爲前所未有,才更不能冒險!”米勒也站了起來,“我們擔負的是人類這個物種最後的責任!我們不能把一切賭在一個胎兒——”
“夠了。”
瓦爾加斯博士的聲音不大,但讓整個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她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目光緩緩掃過所有人。
“情緒化的爭吵沒有意義。”她語調平靜,但每個字都帶着重量,“我們在這裏,不是要證明誰對誰錯,是要決定兩萬三千人的生死。繼續。”
她看向林啓:“技術團隊,評估兩種方案的可行性。”
林啓深吸一口氣,調出準備好的數據。
“首先,方舟計劃。”他在圓桌中央投影出休眠船的設計圖,“技術上是可行的。我們有三套完好的聚變推進器原型機,能改裝成船用引擎。生命維持系統可以用現有醫療維生艙模塊拼接。最大的問題是導航——地球軌道現在布滿能量擾動,傳統天文導航可能失效。我們需要開發一套基於維度褶皺殘餘信號的‘褶皺導航’系統,但這套系統還在概念階段,成功概率無法評估。”
他頓了頓,調出另一組數據:“但即使一切順利,五艘船250人,帶走的資源將消耗我們現存儲備的41%。這意味着如果計劃失敗,留下的人連苟延殘喘的物資都不夠。而且建造過程需要大量人員暴露在工廠區,如果在此期間地殼反噬爆發……”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確。
“意識網絡方案呢?”瓦爾加斯問。
“風險極高,但存在理論上的解決路徑。”林啓調出林星的腦波涉圖案,以及瑪麗亞測試中記錄到的地殼記憶數據流,“我們現在知道,行星記憶的‘反滲’是通過地質能量共振通道實現的。這些通道像是地殼的‘神經纖維’,信息在其中雙向流動。”
他展示了一張示意圖:地殼深處的陰影代表行星記憶,地表的人類意識代表接收端,中間的裂縫網絡是通道。
“目前的情況是,聚合體在瘋狂汲取能量,相當於不斷地殼神經,導致記憶信息不受控制地涌上來。而我們的意識網絡,因爲活躍度高,成了最主要的接收端。”
“所以檔案館建議我們斷開連接。”米勒話,“這是最直接的防御。”
“但斷開連接治標不治本。”林啓搖頭,“只要聚合體還在汲取,地殼神經就會持續興奮。記憶信息會尋找其他出口——可能是通過普通人的夢境,可能是通過機械設備產生幻聽,甚至可能直接引發地殼的物理性‘痙攣’,也就是地震。”
他調出柏林地區的地震歷史數據:“過去六小時,微震頻率已經增加了320%。這不是好兆頭。”
“那你的方案是什麼?”瓦爾加斯目光銳利。
林啓和蘇映雪對視一眼。蘇映雪輕輕點頭。
“我們不再被動防御。”林啓一字一句地說,“我們主動介入。”
他調出了林星傳來的最新圖像——那只破碎的鳥,此刻身體表面30%的區域已經被光點縫合。但仔細看,被縫合的部分開始浮現出岩石的紋理、礦脈的紋路、甚至還有類似化石的輪廓。
“林星在告訴我們:聚合體正在與地殼記憶融合。”林啓放大圖像細節,“它吸收的能量攜帶着記憶印痕,這些印痕正在改變它的結構。但這不一定是壞事——如果融合可控的話。”
他調出新的示意圖:“我們的設想是,利用林星的引導能力,在意識網絡與地殼網絡之間建立一個‘單向能量閥門’。”
示意圖上,代表意識網絡的發光節點群延伸出數條光線,注入一個復雜的濾網結構。濾網只允許特定頻率和編碼的能量通過,這些能量被重新調制後,注入地殼裂縫網絡。
“閥門的作用有兩個。”林啓解釋,“第一,阻隔地殼記憶信息流的上涌。我們設計一個‘記憶過濾器’,利用林星已經展現出的分層處理能力,識別並阻擋那些攜帶強烈記憶印痕的信息。”
“第二,主動向地殼注入‘修復性能量’。”蘇映雪接過話,她的聲音有些虛弱,但異常清晰,“不是對抗,是安撫。就像……給一個做噩夢的孩子唱搖籃曲。我們通過意識網絡,將所有母親對孩子的愛、希望、平靜的情感,編碼成純淨的能量信號,注入地殼深處。用這些溫暖的情感能量,中和那些冰冷的、混亂的遠古記憶。”
會議室裏一片寂靜。
這個想法太瘋狂了。
“用……情感能量安撫星球?”米勒的表情像聽到了天方夜譚,“博士,你們知道這聽起來像什麼嗎?像巫術!像迷信!”
“但科學上說得通。”科斯塔開口了,他一直沉默地聽着,現在終於發言,“情感不是魔法,是一系列神經電信號、化學遞質、能量場的綜合表現。我們已經有技術將腦波信號轉換成能量編碼,噬能蟲的基因調控就基於類似原理。區別只是規模和精度。”
他調出檔案館資料中的一段:“看這裏——‘靈源海’理論。檔案館提到,宇宙中存在一個所有意識共鳴的維度,情感、記憶、意志都在那裏有對應的能量形態。雖然我們還沒達到那個文明等級,但原理是相通的:意識能影響現實。”
“但這個方案需要所有138位孕婦進入深度連接狀態。”醫療主管——一位面容嚴肅的中年女性——提出關鍵問題,“瑪麗亞只是淺層測試就昏迷了。如果所有人同時深層連接,承擔地殼記憶的沖擊,風險有多大?”
“很大。”蘇映雪坦然承認,“但我們有林星。他在學習如何過濾和引導。而且……”
她頓了頓,看向會議室門口。
門被輕輕推開。克拉拉扶着瑪麗亞走了進來。瑪麗亞的臉色依然蒼白,但眼神清醒。她的手腕上還戴着那個刻有“爲了孩子”的腕帶。
“瑪麗亞?”瓦爾加斯有些意外,“你應該在醫療室休息。”
“我必須來。”瑪麗亞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因爲我知道一些……你們不知道的事。”
她在克拉拉的攙扶下走到圓桌旁,手撐着桌面,看向所有人。
“在我昏迷的時候……我看到了更多。”她閉上眼睛,像是在回憶,“漢斯……不,是借用了漢斯形象的那個記憶印痕……它一直在說話。它說了很多……關於這片土地的記憶。”
她睜開眼,眼眶發紅,但沒有哭。
“三萬年前,冰川退去,第一批苔蘚在這裏生長。兩千年前,耳曼部落在這裏建立村莊。八百年前,柏林建城。一百年前,戰爭把這裏炸成廢墟,然後又重建。所有這些記憶……都儲存在岩層裏。每一次生命死亡,每一次建築倒塌,每一次歡笑和哭泣……都有一點點能量印痕留下來,沉入地底。”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劃過,像在撫摸無形的紋理。
“地殼不是怪物。它是一個……巨大的記憶庫。一個記錄了四十億年生命故事的圖書館。但現在,聚合體像一把粗暴的鏟子,在圖書館裏亂挖,把書頁撕碎,把墨水攪混。”
她抬起頭,看向林啓和蘇映雪。
“漢斯——那個聲音——說:地殼在哭。它太老了,太累了。它被挖得太疼了。它需要……一個溫柔的觸碰。一個能把撕碎的書頁撫平、把攪混的墨水澄清的觸碰。”
她最後看向瓦爾加斯。
“方舟計劃也許能救1.8%的人。但如果我們逃走,留下一個正在哭泣、疼痛、可能徹底瘋狂的地球……就算我們逃到火星,逃到更遠的地方,我們真的能安心嗎?我們拋棄的,是我們的母親啊。”
最後一句話,讓整個會議室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米勒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施耐德握緊了拳頭。醫療主管輕輕嘆息。
瓦爾加斯博士閉上眼睛,似乎在權衡。倒計時的數字在她面前的空氣中跳動:21:44:18。
五分鍾後,她睜開眼睛。
“技術團隊,我需要‘單向閥門’方案的詳細實施計劃。”她的聲音沉穩有力,“包括:閥門濾網的具體技術參數、深度連接的安全協議、應急中斷方案、以及如果失敗,如何最大程度保護母體和胎兒。”
“是。”林啓點頭,心中一塊大石落下,但更沉重的壓力隨之而來。
“工程團隊,配合技術團隊,在12小時內完成閥門所需的所有硬件搭建。我要你們調動一切可用資源。”
“明白。”施耐德立刻回應。
“醫療團隊,制定深度連接的醫療監護方案。我要每個孕婦身邊都有醫護人員,隨時準備介入。”
“我們會盡全力。”醫療主管鄭重承諾。
“後勤團隊……”瓦爾加斯看向米勒,“暫時擱置方舟計劃,但保留基礎設計和物資儲備。如果閥門方案失敗,我們需要有最後的退路。”
米勒沉默片刻,最終點頭:“明白。”
“最後。”瓦爾加斯的目光落在蘇映雪和瑪麗亞身上,“我需要所有孕婦的最終知情同意。這不是命令,是請求。每個人都要清楚知道自己在冒什麼險,然後自願選擇。”
她站起身,環視所有人。
“從現在開始,柏林保全區進入最高戰備狀態。我們不再被動等待命運,我們要主動書寫結局。無論這個結局是新生,還是終結。”
會議結束,人們迅速散去執行各自的任務。
林啓和蘇映雪留在最後。當會議室只剩下他們兩人時,林啓終於鬆開了一直緊繃的肩膀,長長呼出一口氣。
“你覺得我們能成功嗎?”他輕聲問,更像是問自己。
蘇映雪握住他的手,她的手依然很冷,但握得很緊。
“我不知道。”她誠實地說,“但我知道,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只是等死或者逃跑……我無法面對林星長大後可能問我的問題:‘媽媽,當時你們試過了嗎?’”
她頓了頓,眼中泛起淚光,但嘴角卻帶着微笑:“至少我們能告訴他,我們試過了。用盡了所有的智慧、所有的勇氣、所有的愛,去試過了。”
林啓抱緊她,在她額頭輕輕一吻。
窗外,夜幕完全降臨。
灰白色的死亡環帶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銀輝,像一道環繞城市的巨大傷疤。
而在地底深處,那個古老的記憶圖書館,正在等待一次溫柔的觸碰。
或者,最後一次狂暴的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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