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隱約傳來笑聲和腳步聲,慶功酒會的喧囂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邊。不會有人發現這裏。這個黑暗的、充滿清潔劑和灰塵味道的狹小空間,成了與世隔絕的囚籠。
淚水洶涌而出。田佳佳開始瘋狂地掙扎——踢打、扭動、用頭撞。可男女力量的懸殊在此時展現得淋漓盡致。
“別動……”他的聲音沙啞得破碎,帶着一種近乎痛苦的喘息,“我難受……幫幫我……”
“放開……求你……”田佳佳的哀求被吞噬,化作破碎的嗚咽。
他的手開始撕扯她身上的禮服。昂貴的香檳色緞面在黑暗中發出刺耳的撕裂聲——那是她爲了今晚的榮耀時刻精心挑選的戰袍。可此刻,它正像她最後的尊嚴一樣,被毫不留情地撕碎。
“不要——!”當前的涼意襲來時,田佳佳終於爆發出淒厲的尖叫。
然而叫聲還未出口,就被羅灝宇用手掌捂住。他的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後腦,將她的臉按進自己肩頸處。
“別叫……”他在她耳邊喘息,“不能讓人知道……不能……”
理智尚存的一絲縫隙裏,他竟然還在擔心被人發現的醜聞。田佳佳想笑,眼淚卻流得更凶。她張開嘴,對着捂住她唇的手掌狠狠咬了下去。
“嘶——”羅灝宇吃痛,手鬆了一瞬。
就在這一瞬,田佳佳的右手獲得了短暫的自由。恐懼和憤怒給了她最後的力量,她猛地抬手,用盡全身力氣,五指成爪,朝着羅灝宇的手臂狠狠劃下!
指甲劃過皮肉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羅灝宇身體猛然一僵,悶哼一聲。疼痛像一柄冰錐,短暫地刺穿了被藥物和欲望淹沒的混沌意識。他低頭,在昏暗的光線中,看到自己手臂上浮現出幾道鮮紅的血痕。
這細微的傷口,成了壓倒駱駝的最後一稻草。
殘存的理智徹底崩斷。
“你……”他的聲音陡然變了調。扣住她後腦的手驟然用力,另一只手毫不留情地扯下了她身上最後的遮蔽。
田佳佳最後的防線,潰不成軍。
撕裂般的疼痛席卷而來時,田佳佳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所有的哭喊、所有的哀求,都凝固在喉嚨深處。眼前是一片粘稠的黑暗,只有聽覺、觸覺和痛覺被無限放大。
他粗重的喘息。清潔劑刺鼻的氣味。還有那無休無止的、仿佛要將她靈魂都碾碎的屈辱。
她不再掙扎了,像一具失去靈魂的破布娃娃。眼淚無聲地流淌,滑過臉頰,滴落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目光空洞地望向黑暗。
她想起六歲那年,百貨商場明亮的櫥窗前,那個抬着下巴說她“又黑又土”的小男孩。
她想起二十六歲的今天,頒獎禮舞台上,聚光燈下,她手握獎杯,與他目光相撞時心中那隱秘的快意——看,我終於走到能與你比肩的位置。
多麼可笑。
時間在痛苦中被無限拉長。不知過了多久,身上的重量終於停止了動作。
羅灝宇伏在她身上,滾燙的體溫漸漸褪去。粗重的喘息逐漸平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的、死寂的沉默。
然後,田佳佳感覺到,壓制着她的力量,鬆開了。
羅灝宇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向後挪開了身體。他踉蹌着後退了一步,背靠着另一側的牆壁,滑坐下去。
雜物間裏只剩下兩人交錯的呼吸聲。
門縫透進的那一絲微光,勉強勾勒出兩人此刻的輪廓。
田佳佳依舊靠着牆,緩緩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破碎的禮服勉強掛在身上,的皮膚在昏暗中泛着青白的光。她抱着膝蓋,將臉埋進臂彎,肩膀無聲地劇烈顫抖。
羅灝宇坐在對面,低着頭,雙手入汗溼的發間。他的西裝外套早已不知丟在哪裏,白襯衫皺得不成樣子。手臂上,那幾道被指甲劃出的血痕已經凝結。
死一般的寂靜在狹小空間裏蔓延。
然後,羅灝宇抬起了頭。
他的眼神不再渙散,盡管依舊布滿血絲,卻已然恢復了清明。那清明裏,先是茫然,隨即是困惑,接着,他的目光落在了對面蜷縮成一團的田佳佳身上。
落在她凌亂披散的長發上。落在她的肩膀和手臂上那些刺目的痕跡上。落在她腳邊那被撕裂的、沾滿灰塵的香檳色緞面布料上。
最後,他的目光,對上了她從臂彎中緩緩抬起的臉。
淚水早已糊滿了她整張臉,精心描繪的妝容暈染開。可那雙眼睛——那雙總是明亮、倔強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嚇人。而在那空洞的深處,正有一種冰冷的、淬毒的恨意,如同之火,緩慢而清晰地燃燒起來,死死地釘在他的臉上。
那眼神,像一把燒紅的刀子,狠狠捅進了羅灝宇剛剛恢復清醒的腦海裏。
“轟”的一聲,所有破碎的、混亂的記憶碎片,在這一刻瘋狂倒灌——
頒獎禮上她璀璨的笑容。露台上她疏離冷淡的側影。他體內焚身的燥熱和混亂。黑暗中掙扎的觸感。壓抑的哭泣。還有自己那些不受控制的、野獸般的行徑……
“我……”他張了張嘴,聲音澀得像砂紙摩擦。他想伸出手,指尖剛剛抬起,卻在觸及她眼中那幾乎化爲實質的恨意時,猛地僵住,然後觸電般地縮了回來。
恐慌。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瞬間攫住了他的心髒。
他做了什麼?
“滾。”
一個嘶啞的、冰冷的、帶着濃重鼻音的單音節,從田佳佳染血的唇間吐出。
羅灝宇身體劇烈一顫。
田佳佳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放下抱着膝蓋的手臂,支撐着冰冷的牆壁,一點點站起身。她的動作很慢,每一下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但她沒有去拉滑落的布料,只是用那雙燃着恨火的眼,死死盯着他:
“穿上你的衣服。”
“滾出去。”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斬釘截鐵的、近乎毀滅的決絕。
羅灝宇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今天的事,”田佳佳繼續開口,聲音帶上了一絲細微的顫抖,“你敢說出去一個字……”
她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
“我就算身敗名裂,也要拉着你——”
“一起下。”
最後五個字落下,雜物間裏陷入了更深的死寂。
羅灝宇看着她。看着這個剛剛被他親手摧毀、卻依舊挺直脊梁的女人。她站在昏暗中,渾身狼狽,滿目瘡痍,唯有眼中的恨意,亮得灼人,也冷得刺骨。
那一刻,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被徹底地、不可逆轉地打碎了。
“我……”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對不起……”
蒼白無力的三個字,在眼前這慘烈的景象面前,簡直可笑至極。
田佳佳沒有再說話,只是用那雙眼睛,死死地看着他。
羅灝宇倉皇地避開她的視線,低下頭,手忙腳亂地撿起地上皺巴巴的西裝外套,胡亂套在身上。他甚至不敢去整理同樣凌亂的襯衫。
他拉開門,踉蹌着沖了出去。門板在他身後反彈,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門外酒會的音樂和笑語隱約傳來,仿佛另一個時空的背景音。
門內,重新陷入徹底的黑暗和死寂。
田佳佳依舊站在那裏,挺直的脊背在門關上的那一刹那,驟然坍塌。她順着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坐到滿是灰塵的地上。
沒有聲音。
沒有哭泣,沒有尖叫。
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冰冷的地面。空氣中殘留的氣味。還有皮膚上、身體裏,那無處不在的疼痛和恥辱。
不知過了多久,她慢慢地抬起自己顫抖的雙手,在昏暗中,仔細地看着。
指甲縫裏,殘留着暗紅色的、已經涸的血跡。
是他的血。
她看着那點血跡,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慢慢蜷縮起身體,將臉深深埋進膝蓋。
門外,踉蹌逃離的羅灝宇,在拐過走廊的瞬間,扶住冰冷的牆壁,彎下腰,劇烈地嘔起來。
什麼都吐不出來,只有無盡的寒意,從腳底一路竄上頭頂。
手臂上那幾道辣的抓痕,此刻正隱隱作痛。
他抬起頭,望向走廊盡頭酒會的璀璨燈光,那雙總是盛滿驕傲的桃花眼裏,第一次出現了全然的、茫然的恐慌。
他好像……把一切都搞砸了。
而門內,田佳佳維持着蜷縮的姿勢,在黑暗與寂靜中,輕輕閉上了眼睛。
恨的種子在六歲那年埋下,在二十六歲這年,以最殘酷的方式破土而出,長出了帶血的荊棘。
而這,僅僅只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