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大劇院的主會場內,璀璨的水晶燈將整個空間照得如同白晝。金枝獎頒獎典禮進行到第七十分鍾,空氣裏的緊張和期待已經濃得化不開。
田佳佳坐在第二排正中央,香檳色緞面長裙在座位邊緣鋪開,像一片溫柔的月光。她能清楚地看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爲緊張,而是因爲一種近乎亢奮的期待。
九年了。
從中戲的排練廳到小劇場的話劇舞台,從無人問津的文藝片到如今坐在金枝獎的現場,她走了整整九年。
而此刻,舞台上的大屏幕正在播放最佳女主角提名者的片段剪輯。
第一個片段,是五十歲的資深演員在歷史劇中垂死的場景;第二個,是三十八歲的實力派在犯罪片中的爆發戲;第三個……
第三個是《寂靜生長》裏,她飾演的艾靜站在麥田裏,對着灰蒙蒙的天空嘶喊:“我要活!我要好好地活!”
那個鏡頭拍了十七條。第十七條拍完時,她跪在泥地裏,哭得全身抽搐。不是表演,是真的把二十年來所有的委屈、不甘、憤怒都喊了出來。
現在,那段嘶喊通過頂級音響系統回蕩在會場裏,每一個字都像錘子敲在田佳佳的心上。
“獲得第四十二屆金枝獎最佳女主角的是——”
頒獎嘉賓,七十歲的國寶級影後陳玉芝,故意拉長了聲音。聚光燈在五位提名者座位間掃動,最終定格在田佳佳身上。
時間在那一秒被無限拉長。
田佳佳看到前排的羅灝宇側過頭,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只是短暫的一瞥,但她捕捉到了——他的眼神裏有審視,有好奇,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情緒。
然後她聽見了自己的名字。
“田佳佳!《寂靜生長》!”
掌聲如海嘯般涌來。
導演激動地抱住她,鄰座的前輩拍着她的肩說“實至名歸”。閃光燈連成一片白光,刺得她幾乎睜不開眼。
她站起身,腿有點軟,但腰背挺得筆直。香檳色長裙隨着她的動作流淌着細膩的光澤,像披着一身星光。
走向舞台的九級台階,她走了整整二十年。
六歲那年,她站在商場櫥窗外,踮着腳尖看那條永遠買不起的粉色蕾絲裙。
十六歲那年,她站在中戲考場外,攥着準考證的手心裏全是汗。
二十六歲的今天,她站在金枝獎的舞台上,從陳玉芝手中接過那座沉甸甸的獎杯。
“恭喜。”陳玉芝慈祥地看着她,壓低聲音,“孩子,你值得。”
田佳佳的眼淚瞬間涌了上來。但她死死忍住,對着話筒,說出了第一句話:
“謝謝。”
聲音是抖的,但足夠清晰。
聚光燈熱得發燙,照在臉上幾乎讓人眩暈。田佳佳握着獎杯——金屬冰冷的觸感透過掌心傳來,那麼真實,那麼沉。
她看着台下黑壓壓的人群,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那些曾經在她艱難時給過幫助的人,那些曾經質疑過她能力的人。
還有他。
羅灝宇坐在第一排正中央,穿着剪裁完美的絲絨黑西裝,慵懶地靠在椅背上。他也在看她,嘴角噙着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那雙桃花眼在璀璨燈光下,依舊帶着她熟悉的傲慢和審視。
但這一次,田佳佳沒有躲閃。
她迎上他的目光,握着獎杯的手緊了緊。
“謝謝評委,謝謝《寂靜生長》劇組,謝謝我的導演徐正老師。”她開始背提前準備好的感言,聲音漸漸穩定下來,“謝謝您願意用一個新人,謝謝您在片場一遍遍陪我磨戲,謝謝您說‘田佳佳,你就是艾靜’。”
台下響起掌聲,徐正導演在座位裏抹了抹眼角。
“還要謝謝我的父母。”田佳佳的聲音有些哽咽,“九年了,我回家的次數屈指可數。每次打電話,媽媽都說‘累了就回家’,爸爸說‘我們永遠是你的後盾’。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今天,我想說,你們的女兒做到了。”
鏡頭切到觀衆席,田爸爸田媽媽坐在後排,已經哭成了淚人。
感言到這裏,本該結束了。田佳佳已經鞠躬準備下台。
但她直起身的瞬間,目光又一次掃過第一排。
羅灝宇還在看她。這次,他微微挑眉——那個動作讓田佳佳的心髒狠狠一跳。
二十年前,在商場裏,他就是用這樣的表情,居高臨下地看着她說:“別碰,摸髒了你怎麼賠?”
記憶像開閘的洪水洶涌而來。
那些年躲在房間裏寫“仇人筆記本”的夜晚,那些在電視機前看他獲獎時咬牙的瞬間,那些把“超越羅灝宇”當成人生信條的夜夜……
田佳佳握緊了話筒。
“最後,”她說,聲音忽然變得異常平靜,平靜到有些冷,“我想感謝所有曾經看不起我的人。”
台下瞬間安靜了。
連背景音樂都恰到好處地在這一刻停下。
田佳佳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但她只看着一個人。
羅灝宇的表情微微變了。他身體前傾了一些,眼睛眯起,像是在仔細分辨她話語裏的含義。
“是你們讓我知道,”田佳佳一字一句,每個字都像淬了冰又裹着火,“我必須加倍努力,才能站到今天的位置。必須變得足夠好,好到讓你們無法忽視。”
她停頓了一下,嘴角揚起一個極淺、卻極有力量的微笑:
“謝謝你們,給了我前進的動力。”
說完,她深深鞠躬。
掌聲在短暫的延遲後轟然響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熱烈。有人在歡呼,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高喊“田佳佳”。
但她只看見,羅灝宇沒有鼓掌。
他只是坐在那裏,看着她。眼神復雜得像暴風雨前的海面。
田佳佳直起身,最後看了他一眼,轉身下台。
高跟鞋踩在台階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一步一步,離舞台越來越遠,離那個她追逐了二十年的人越來越近——他的座位就在舞台側下方。
經過他身邊時,田佳佳沒有轉頭。
但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像實質一樣落在她背上。
滾燙的,探究的,帶着某種她無法解讀的情緒。
頒獎禮繼續進行,最佳男主角獎毫無懸念地花落羅灝宇。
當他第三次捧起金枝獎最佳男主角獎杯時,全場起立鼓掌。主持人激動地宣布:“金枝獎歷史上最年輕的三冠王誕生了!”
羅灝宇站在台上,西裝外套隨意搭在手臂上,白襯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精瘦的小臂。他笑着感謝導演、劇組、家人,措辭得體,滴水不漏。
但田佳佳注意到,他的笑容沒有到達眼底。
那種疲憊感,她太熟悉了——那是站在頂峰太久,已經不知道接下來該往哪走的茫然。
“電影是 collective art,”羅灝宇說,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會場的每個角落,“沒有完美的個人,只有完美的團隊。這座獎杯,屬於每一個爲《火線》付出的人。”
很官方,很正確。
可田佳佳聽出了一絲別的意味。他說“沒有完美的個人”時,目光似乎朝她的方向掃了一眼。
是錯覺嗎?
她不知道。
頒獎禮在晚上十點結束。媒體采訪區早已被記者圍得水泄不通,長槍短炮架得密密麻麻。
田佳佳作爲新科影後,自然是被重點圍堵的對象。她被林曉悅護着擠進采訪區,閃光燈幾乎閃瞎人眼。
“田小姐!第一次提名就獲獎,現在心情如何?”
“非常激動,也非常感恩。”田佳佳保持微笑。
“《寂靜生長》是部小衆文藝片,獲獎後會不會考慮轉型商業片?”
“好的劇本和角色我都願意嚐試,不會刻意區分文藝或商業。”
問題一個接一個,田佳佳回答得滴水不漏。直到某個記者突然問:
“田小姐,剛才的感言裏,您說‘感謝所有曾經看不起我的人’,能具體說說是指誰嗎?是圈內人嗎?”
空氣瞬間安靜了。
所有鏡頭都對準了她,等着她的回答。
田佳佳的笑容僵了一秒,但很快恢復自然:“只是一種泛指。每個演員的成長路上,都會遇到質疑和否定。重要的是把這些變成動力。”
“那這些‘看不起您的人’裏,包括羅灝宇老師嗎?”另一個記者不依不饒,“你們是中戲校友,但出道以來從未,甚至很少同台。有傳言說你們關系不和,是真的嗎?”
這個問題像一顆炸彈,扔進了平靜的湖面。
田佳佳感覺到自己的後背瞬間繃緊了。她抬眼,看到記者們興奮的表情——他們等這個答案等了太久。
“我和羅灝宇老師……”
她剛開口,人群後方突然一陣動。
記者們自動分開一條道,羅灝宇在助理的陪同下走了過來。他依然穿着頒獎禮那身西裝,只是領帶已經扯鬆,整個人透着一股慵懶的隨意。
“怎麼了?”他在田佳佳身邊站定,看了看記者,“在聊我?”
他的出現讓氣氛更加微妙。記者們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魚,問題一個比一個尖銳:
“羅老師,您和田佳佳老師真的是校友嗎?爲什麼之前從無交集?”
“田老師剛才的感言您聽到了嗎?您覺得她是在說您嗎?”
“兩位今晚都獲獎了,未來有沒有的可能?”
羅灝宇挑了挑眉,側頭看了田佳佳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田佳佳讀出了很多東西——探究,審視,還有一絲……興味。
“一個一個來。”羅灝宇開口,聲音不高,但帶着天生的掌控感,“首先,我和田小姐確實是校友,她低我三屆。”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至於爲什麼沒交集……可能是緣分沒到?”
這話說得曖昧,記者們立刻追問:“那現在緣分到了嗎?兩位都拿了獎,接下來會不會考慮?”
羅灝宇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轉向田佳佳:“田小姐覺得呢?”
他把問題拋給了她。
所有的鏡頭和目光都聚焦在田佳佳臉上。她感覺到羅灝宇的目光,那麼近,那麼直接,帶着她看不懂的深意。
“如果有合適的劇本和角色,”她聽到自己平靜的聲音,“我不會拒絕和任何優秀的演員。”
很官方的回答。
但羅灝宇笑了。不是那種標準的營業式笑容,而是一個真實的、帶着點玩味的笑。
“聽到沒?”他對記者說,“田小姐說,只要劇本合適。”
記者們還想追問,但羅灝宇的助理楊啓帆已經上前:“好了各位,時間不早了,兩位老師需要休息。後續有機會再聊。”
保安開始疏散記者,田佳佳在林悅的護送下準備離開。但就在她轉身的瞬間,羅灝宇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田小姐。”
她停住腳步,回頭。
羅灝宇朝她走近兩步,距離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木質香。他看着她,眼神裏的探究更深了。
“剛才的感言,”他低聲說,聲音只有兩人能聽見,“很有意思。”
田佳佳的心跳漏了一拍。
“羅老師指哪一句?”她反問。
羅灝宇笑了笑,沒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恭喜獲獎。實至名歸。”
然後他轉身走了,留下田佳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他說什麼了?”林曉悅緊張地問。
“……沒什麼。”田佳佳搖搖頭,“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