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入那扇低調的雕花鐵門時,田佳佳恍惚覺得,自己不是回家,而是進入了一座精心設計、與世隔絕的現代堡壘。
道路兩旁是精心修剪卻顯得過於規整的常青植物,在冬的薄暮下泛着墨綠的、缺乏生氣的光澤。別墅的主體建築終於完全顯露——灰白色的牆體,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棱角分明的幾何線條,一切都透着冷硬、簡約、高級,卻也冰冷得沒有一絲煙火氣。
它不像一個家,更像一座陳列在建築雜志上的獲獎作品,或者一個巨大而昂貴的、專門用來存放“羅灝宇”這個符號的容器。
車子停在門廊下。司機下車,恭敬地拉開車門。羅雅茹先下來,轉身向車內伸出手,動作依舊帶着那種不容置喙的體貼:“佳佳,小心點,到了。”
田佳佳搭着她的手下車,雙腳踩在光潔如鏡的灰色石質地面上,一股寒意立刻從腳底竄了上來。她下意識地裹緊了身上的大衣。
羅灝宇早已自行下車,站在幾步開外,手裏拎着那個屬於田佳佳的小行李箱——那是羅雅茹讓人臨時從她公寓取來的,裏面只有一些最基礎的換洗衣物和生活用品。他站在那裏,身姿挺拔,側臉對着別墅,目光落在遠處庭院的某一點,仿佛在審視自己的領地,又仿佛在刻意忽視身後這兩個即將踏入他私人領域的“不速之客”。
“走吧,進去看看。”羅雅茹挽着田佳佳的手臂,帶着她走向那扇厚重的、深灰色啞光金屬門。
門是指紋鎖,羅灝宇走上前,面無表情地按了一下,門鎖發出輕微的“嘀”聲,應聲而開。他推開門,率先走了進去,卻沒有立刻讓開,而是站在門內玄關處,像一尊沉默的。
田佳佳被羅雅茹帶着,踏入了這個屬於羅灝宇的私人空間。
預想中的暖意並未襲來。室內的溫度被中央空調精確地控制在某個宜人的數值,但撲面而來的,卻是一種更深層次的、屬於空間和材質的冰冷感。
玄關很寬敞,地面是深色的天然石材,光可鑑人,倒映着天花板簡潔的線性燈光。沒有多餘的鞋櫃或裝飾,只有一面頂天立地的灰色鏡面牆,將他們的身影扭曲、拉長,映照出幾分疏離和怪異。
穿過玄關,是開闊的客廳。視野極其開闊,一整面牆都是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此刻窗外暮色四合,天際殘留着一線暗紅的雲霞,反而更襯得室內空曠寂寥。客廳的色調以黑、白、灰爲主,一組線條冷硬的深灰色沙發擺放在中央,圍繞着同樣材質的方形茶幾。地毯是淺灰色的長絨,質感高級,卻缺乏暖意。牆上掛着幾幅巨大的抽象畫,色彩暗沉,筆觸凌厲,與其說是裝飾,不如說是某種情緒的宣泄或品味的標榜。
沒有書籍,沒有照片,沒有綠植,沒有任何帶有個人生活痕跡的瑣碎物品。一切都被收拾得井井有條,纖塵不染,卻也冰冷得沒有一絲人氣。空氣裏彌漫着淡淡的雪鬆和檀木混合的香薰味道,是羅灝宇慣用的那款,此刻聞在田佳佳鼻子裏,卻和那晚雜物間的氣息產生了某種詭異的聯想,讓她胃部一陣翻攪。
“房子是灝宇自己設計的,他喜歡簡潔。”羅雅茹的聲音在空曠的客廳裏響起,帶着一絲回音,她環顧四周,語氣裏聽不出是贊賞還是無奈,“就是……冷清了點。不過現在你來了,添點東西,慢慢就有家的樣子了。”
家的樣子?田佳佳看着這如同豪華酒店套房或樣板間一樣的空間,無法想象“家”這個溫暖柔軟的詞,如何能安放在這裏。
羅灝宇將行李箱放在光潔的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咚”的一聲。他終於轉過身,目光在田佳佳臉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迅速移開,看向自己的母親。
“二樓右手邊第一間是客房,已經讓鍾點工打掃過了。”他的聲音平淡無波,像在陳述一項與自己無關的工作安排,“她住那裏。”他甚至連田佳佳的名字都沒有提,只用了一個疏離的“她”。
羅雅茹皺了皺眉,顯然對兒子的態度不滿,但此刻也沒多說什麼,只是對田佳佳溫和道:“走,佳佳,我帶你上去看看房間,缺什麼我們馬上添置。”
羅灝宇沒有跟上來,他走向客廳另一側,那裏似乎通往廚房或者其他的功能區域。他的背影挺直,步伐很快,仿佛急於從這被迫增添的“家庭氛圍”中逃離。
二樓同樣空曠。走廊很長,鋪着深灰色的地毯,吸走了腳步聲,更顯寂靜。羅雅茹推開右手邊第一扇門。
房間比田佳佳預想的要大,依舊是簡約風格。一張寬大的雙人床,鋪着質感很好的灰色床品。一面牆是整排的衣櫃,另一面是落地窗,窗外是別墅後院的景觀,此刻看出去是一片精心設計過但同樣冷清的枯山水庭院。有獨立的衛浴,溼分離,潔具都是頂級的白色品牌,冰冷光潔。
房間淨,整潔,設施齊全,挑不出任何毛病。但同樣,沒有任何屬於“田佳佳”的痕跡,也沒有一絲溫暖的氣息。像一個高級酒店的長期包房,或者……一個精心準備的、規格很高的客用牢籠。
“暫時先住着,看看習不習慣。不喜歡我們再看其他房間,或者重新布置。”羅雅茹說着,走到窗邊,拉上了厚重的遮光簾,室內光線頓時暗了下來,更添幾分壓抑。“對了,”她轉過身,語氣變得鄭重,“我已經聯系好了。明天開始,會有專門的營養師每天過來爲你準備三餐,搭配孕期需要的營養。一位有照顧多胞胎經驗的住家保姆也會到位,負責你的常起居。產科醫生團隊我約了最好的,每周會上門爲你做一次檢查,直到你生產。所有費用和安排你都不用心。”
她考慮得如此周全,安排得如此妥帖,幾乎是面面俱到,無微不至。換了任何一個普通的、意外懷孕不知所措的女人,或許都會感激涕零。可田佳佳聽着,心裏卻只有一片冰冷的麻木,和隱隱的不安。
這不是關懷,這是“處理”。是羅家對於“意外”和“責任”的標準處理流程。用最高效、最專業的方式,將她這個“麻煩”安置好,確保她和她肚子裏的“羅家血脈”不出任何差池,同時也將所有的不可控因素降到最低。至於她本人的感受、意願、對未來生活的設想……在羅雅茹雷厲風行的安排面前,似乎並不在重點考慮範圍之內。
“謝謝……阿姨。”田佳佳聽到自己澀地道謝。除了謝謝,她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傻孩子,還叫阿姨呢?。”羅雅茹拍拍她的手。
“媽。”田佳佳順着她叫着。
“這才對嘛!”
“你現在最重要的任務,就是放鬆心情,好好養胎。其他的,都交給我。至於灝宇……”她頓了頓,臉上閃過一絲復雜,聲音低了些,“他性子是別扭,心裏估計也還沒轉過彎來。給他點時間。你們……先這樣相處着,互不擾,各自安好,也挺好。等孩子生了,或許……”
她沒再說下去,但未盡之言裏的期許和某種隱含的“慢慢磨合”的意味,田佳佳聽懂了。羅雅茹並沒有放棄讓這對強行綁定的“夫妻”真正產生感情的想法,她只是將希望寄托在了時間和孩子身上。
可田佳佳心裏一片冰涼。感情?她和羅灝宇之間,隔着二十年的敵意,隔着酒會那晚的恨意,隔着今這冰冷的婚姻和交易般的對話,哪裏還有滋生感情的土壤?
樓下隱約傳來腳步聲和輕微的關門聲。過了一會兒,羅灝宇重新出現在二樓的樓梯口。他已經脫掉了大衣,只穿着簡單的白襯衫和黑色長褲,看起來像是準備出門,或者剛從某個私密空間出來。
他沒有走向客房,只是站在走廊的另一端,隔着一段距離,目光平靜無波地看向田佳佳和羅雅茹的方向。
“媽,”他開口,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裏顯得格外清晰,“公司那邊臨時有個緊急的海外,需要我立刻飛過去一趟。大概……要兩三個月。”
羅雅茹的眉頭立刻蹙緊了:“現在?佳佳剛住進來,你就走?”
“工作安排,早就定好的。”羅灝宇的語氣沒有什麼起伏,仿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家裏不是有您安排的人照顧嗎?我在不在,沒什麼區別。”
他說這話時,目光甚至沒有看田佳佳一眼,仿佛她的存在與否,對他而言真的毫無區別。
田佳佳的心,像是被細密的冰針扎了一下,不劇烈,卻綿密地疼。是啊,有營養師,有保姆,有醫生,羅家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他這個法律上的丈夫、孩子生物學上的父親,在或不在,又有什麼“區別”呢?他留在這裏,或許只會讓彼此更加難堪和窒息。
羅雅茹顯然被兒子這副油鹽不進、急於脫身的態度氣到了,但她也知道,工作上的事,尤其是早就定好的國際行程,羅灝宇有他的理由和堅持。她嘆了口氣,揉了揉眉心,最終妥協般地揮揮手:“去吧去吧,工作要緊。但記得常打電話回來,要多多關心佳佳。”
“嗯。”羅灝宇應了一聲,算是答應。然後,他的目光終於第一次,真正地、完整地落在了田佳佳身上。
那目光很沉,很靜,像深秋的潭水,不起波瀾,卻透着刺骨的涼意。
“你住客房。”他重復了一遍之前的話,語氣平淡,卻帶着一種劃清界限的冷漠,“我住走廊盡頭的主臥。沒有我的允許,不要進入我的區域。”
他頓了頓,像是在強調,又像是在警告。
“我們之間,最好互不擾。”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走向主臥的方向,很快,那扇沉重的木門在他身後關上,發出“咔噠”一聲輕響,像是最後的通牒,將兩人隔在了兩個世界。
互不擾。
田佳佳咀嚼着這四個字,只覺得無比諷刺,又無比……真實。這就是他們婚姻的基調,也是羅灝宇爲她在這個“家”裏劃定的位置——一個住在客房的、需要被“妥善安置”的、互不擾的房客。
羅雅茹看着兒子緊閉的房門,又看看田佳佳瞬間更加蒼白的臉色,想說什麼安慰的話,最終也只是化作一聲嘆息。“佳佳,你別往心裏去,他就是這個脾氣……你先休息,我去看看廚房還有什麼需要準備的。”
她拍了拍田佳佳的肩膀,轉身下了樓,似乎也想暫時逃離這令人窒息的氛圍。
偌大的二樓走廊,頓時只剩下田佳佳一個人。
寂靜如水般涌來,將她吞沒。空氣中,那股屬於羅灝宇的雪鬆檀木香氣似乎更濃了些,無處不在,提醒着她這是誰的地盤。
她慢慢地走回那間爲她準備的“客房”,關上門,背靠着冰涼的門板,緩緩滑坐在地。
豪華的灰色地毯柔軟,卻暖不了她身體的冰冷。她環顧這個寬敞、精致、卻冰冷空洞的房間,目光最後落在那個小小的行李箱上。那是她過去二十六年人生的一個微縮縮影,如今被帶到了這個全然陌生的、充滿束縛的“新家”。
她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上。羊絨衫柔軟的布料下,還什麼都感覺不到。可她知道,那裏正孕育着三個小小的生命,他們一天天在長大,用他們自己的方式,改變着她的一切。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顫抖着,隔着衣料,覆上小腹。觸感溫熱,那是她自己的身體,也是那三個孩子暫時安身的所在。
淚水,毫無預兆地再次盈滿眼眶,卻沒有落下。她吸了吸鼻子,將那股酸澀狠狠壓了回去。
不能哭。至少現在不能。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拉開了一角窗簾。窗外,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別墅區的路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暈勾勒出庭院寂寥的輪廓。遠處城市的燈火連成一片璀璨的光海,卻照不進這棟冰冷的豪宅。
她輕輕撫摸着腹部,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像是在對肚子裏的孩子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帶着一種孤注一擲的、脆弱的溫柔:
“寶寶……”
“以後,只有我們了。”
只有我們了。
在這個華麗而冰冷的牢籠裏,面對着一個視她如無物、急於逃離的“丈夫”,和一個雖有關懷卻更重家族利益的“婆婆”,她唯一能緊緊抓住的,似乎就只有這三個因錯誤而來、卻已與她血脈相連的小生命了。
未來的路,注定漫長而艱辛。
但無論如何,她必須走下去。
爲了自己,也爲了……他們。
窗外,夜色沉沉,寒風掠過枯枝,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室內,燈火通明,卻驅不散那徹骨的孤寒。
田佳佳站在窗前,身影被燈光拉得很長,單薄而倔強。她的手,始終輕輕放在小腹上,仿佛那是黑暗中,唯一能汲取溫暖和力量的地方。
新的生活,以一種最不堪、最冰冷的方式開始了。
而她,別無選擇,只能迎向那片未知的、濃霧彌漫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