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氏聽了,神情茫然。是啊,就算留在武家,遲早也會被這兩兄弟當貨物一樣賣出去,結局又能好到哪兒去?
“呸!不知好歹的東西!”武元慶朝母女倆狠狠啐了一口,接着和弟弟互相攙着走進武府,“砰”一聲關上大門,不再理會外面三人。
“娘,你怎麼了?別嚇媚娘啊!”就在這時,房駿身後傳來一聲驚叫。
他連忙轉身,只見滿身是傷的楊氏臉色雪白,雙眼緊閉,瘦弱的身子倒在武媚娘懷裏,已經昏了過去。
唉,真是破屋又遭連夜雨,細繩偏挑最細處斷。
楊氏本來身上帶傷,如今又被趕出家門,精神與身體雙重打擊之下,終於支撐不住倒下了。
“武姑娘,要不……先隨我回房府吧?府裏有大夫。”房駿出聲說道。
武媚娘對房公子的善意表示感謝,但內心已無波瀾。她拒絕了對方的提議,隨後吃力地扶起昏迷的楊氏,步履蹣跚地向前走。
房駿望着那孤單而堅定的背影,一時有些出神。
沒走幾步,武媚娘因體力耗盡,兩人一同跌倒在地。
房駿急忙上前攙扶,關切地問她是否受傷。
武媚娘畢竟年紀尚輕,經歷這般變故難以承受,撲在房駿肩上低聲哭泣,仿佛找到了依靠。
房駿輕撫她的背,面露憐惜。
等她情緒稍緩,房駿提議:“若你不願去房府,前面轉角有我家經營的酒樓,可暫時安頓。等你母親康復,去留全由你們決定。”
武媚娘臉頰微紅,從他懷中退開,猶豫片刻後點頭答應。眼下她們無處可去,天色漸晚,總不能流落街頭。
見她同意,房駿鬆了口氣。他背起楊氏,朝酒樓方向走去。
武媚娘遲疑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房駿在酒樓安排了房間安頓母女,又請來大夫爲楊氏診治。待一切妥當,天色已晚,他才離開。
第二天,房府廳堂中。
用飯時,杜氏問房遺直:“下個月祖母壽辰,賀禮可備好了?”
房遺直隨口答道:“早已準備妥當。”
杜氏追問是何禮物,房遺直回答是字畫之類。
杜氏面露失望:“每年都是字畫,我娘家女眷背後不知如何議論。”
房遺直不以爲然:“字畫雅致,豈是金銀俗物可比?”
杜氏心中委屈,眼中含淚。每次壽辰,其他親戚賀禮豐厚,唯獨自家總是這些簡樸字畫。她覺得丈夫只顧讀書,不通家務。
一旁的房駿看着兄嫂爭執,暗自搖頭。
杜氏出身京兆杜氏,正是“城南韋杜,去天尺五”中的杜家。不過她並非嫡系,只是旁支子弟。
杜家老太太過壽,自家大哥每次去賀壽卻只送些字畫,堂堂當朝**的大公子,這麼做實在有些說不過去吧?
怪不得大嫂會氣成這樣!
“咳咳……”房玄齡尷尬地放下碗筷,清了清嗓子說道:“時辰不早了,該去上朝了。”
說完便起身快步走出廳堂。
身爲當朝**,家裏卻連件像樣的壽禮都備不起,傳出去豈不讓人笑話?
望着父親匆匆離去的背影,房駿忍不住在心裏嘀咕。
不過嘀咕歸嘀咕,他對父親的爲人卻是真心敬佩。
若不是太過清廉、一心爲公,以房玄齡**之尊,又何至於爲錢財之事發愁?
盧氏**一旁,望着聰慧明理的兒媳,眼中滿是歉意。
老爺俸祿雖不算少,但房家上下百餘人,開銷着實不小。其實長安城裏房家也有些產業,只是房玄齡終忙於公務,心思全在朝政上,本無暇經營。
家中三個兒子,長子房遺直是個十足的書呆子,對經商之事不屑一顧。
次子房遺愛性子太過憨直,也不是做生意的料。
至於最小的房遺則,還是個走路不穩的娃娃,更是指望不上。
因此房家那些產業也賺不了多少錢,只能勉強維持,這才落得如今這般窘迫。
……
國子監內。
房駿剛踏進大門,便瞧見不遠處一道修長身影正靜靜站着,望着院中桃樹初綻的粉花出神。
是高陽!這丫頭一大早竟有此等閒情?罷了,少惹爲妙,躲開總行吧?
房駿腳步一頓,隨即轉向另一側快步走去。
“喂,房黑子!本公主命你過來!”高陽公主李漱其實早就瞥見房駿進來,卻故意裝作賞花入迷。她本以爲這憨人會主動上前招呼,誰知這家夥見到自己竟像見了瘟神似的,扭頭就走。
你就這般不願見我?哼!我偏不讓你如願!
於是她開口叫住了正想悄悄溜走的房駿。
糟糕!竟被這丫頭發現了!不能回頭,只當沒聽見!
房駿對她的呼喊充耳不聞,腳步不但沒停,反而更快了些。
“房駿,你給我站住!再走一步,我便喊非禮了!”李漱見他越走越急,氣得咬緊銀牙、滿臉通紅。她提起裙擺急追幾步,高聲喝道。
非禮?這丫頭可真夠狠的!房駿聽到這兩字,只得無奈停下。
畢竟兩人雖有婚約,卻尚未成親。這兒是國子監,萬一被人聽見,可真就說不清了。
“房駿見過高陽公主殿下。”房駿轉身草草拱了拱手,沒精打采地說道。
“你爲何躲我?就這麼不想見到本公主?”李漱見他這副不耐煩的模樣,心裏一陣氣惱。
長得像塊黑炭似的,竟還敢看不上我!簡直可笑!
“公主說笑了,方才並非躲您,只是不敢打擾殿下賞花的雅興罷了。”房駿眼皮都沒抬,撇着嘴敷衍答道。
房駿對高陽公主實在沒什麼好印象。這倒也不全怪他,畢竟後世了解這段歷史的人都知道,這位公主可不是省油的燈。她性子驕縱任性不說,後來還鬧出與僧人私通的**,甚至牽連到房家,讓整個家族蒙羞。
“房駿,你以爲本公主會瞧得上你嗎?也不看看你自己是什麼模樣!”李漱見他這副冷淡態度,火氣一下子冒了上來,“你放心,我定會懇請父皇收回成命!我高陽要嫁的,是風度翩翩、才華出衆的駙馬!”
“而不是像你這樣土裏土氣、粗鄙不堪的人!”
“那再好不過,望公主言出必行。”房駿臉上沒什麼表情。
“什麼言出必行?”李漱本以爲他會爭辯,聽到這話反倒一愣。
“自然是請陛下取消婚約。”房駿簡短答道,一個字也不願多說。
重活這一世,他絕不再低聲下氣討好誰。
“你……”李漱氣得說不出話。
“公主若沒有別的事,在下先告辭了。”房駿一刻也不想多待。
“房駿,你憑什麼看不上本公主?”李漱見他滿臉嫌棄,更是惱怒。平那些貴族子弟見到她,哪個不是殷勤討好?那些人無論樣貌才學,都比這黑臉的強上千百倍。他房駿又憑什麼對她不屑一顧?
這黑炭實在可恨,本公主絕不嫁他!
“高陽。”
就在氣氛緊張之時,一道輕柔的嗓音從門口傳來。
房駿轉頭看去,一位身着白色宮裙的少女正緩緩走來。她約莫十**歲,烏發挽起,面容秀美,目光清澈,行走間姿態優雅,氣質端莊雍容。
這便是長樂公主李麗質,他的大姨姐。房駿眼中掠過一絲贊嘆。之前在國子監雖見過,但距離遠,加上注意力都在高陽身上,並未仔細留意。
“姐姐!”李漱轉身快步迎了上去。
兩人站在一處,宛如雙生花般明媚動人。
高陽的容貌雖不輸對方,但身形與氣質卻迥然不同。李麗質繼承了長孫皇後溫婉嫺靜的性情,甚至更爲柔和。至於身段,高陽尚顯青澀,而李麗質卻已如成熟鮮果,豐潤動人。
那修長而飽滿的身姿,溫婉中帶着華貴的氣度,只怕任誰見了都難免心動。
若自己是她的駙馬該多好……可惜,這樣美好的女子早已許配給了長孫沖。
不過,史書亦載,長樂公主命途多舛,年僅二十三便早逝。
“房駿見過長樂公主。”他躬身行禮。
房駿收回視線,心裏暗暗嘆了口氣。他往前走了幾步,神色認真地向長樂公主李麗質彎腰行禮。
“不必多禮了,這裏沒有外人,不用講究這些。”李麗質輕輕擺手,聲音柔和地說道。
“姐姐別亂說!”邊上的李漱一聽,趕緊扯了扯姐姐的袖子,“誰跟這塊木頭是一家人?我絕對不嫁給他!”
“那再好不過。”房駿一臉無所謂地答道。
“姐姐你看他!”李漱頓時氣呼呼地嚷起來。
唉,真是兩個冤家……李麗質看着兩人互不相讓的樣子,只覺得一陣無奈。
她和李漱身份尊貴,本不該隨意露面,更別說一起來國子**夫子講課了。只是她這十七妹與房駿的婚事將近,父皇爲了讓兩人多些相處、培養感情,才特意讓她陪着高陽過來。可眼下這兩人你看我不順眼、我看你不耐煩的模樣,父皇的一番心意怕是白費了。
“高陽,你真不願嫁給房駿,讓他做你的駙馬嗎?”李麗質看向妹妹,語氣認真地問道。
“不願!”李漱被姐姐突然這麼一問,先是愣了一下,隨後脫口而出。
“那房駿,你呢?”李麗質又抬眼看向房駿。
一旁的李漱不自覺地豎起耳朵,想聽聽這黑臉家夥在姐姐面前會怎麼回答。
“不願。”
出乎她意料的是,房駿幾乎想都沒想,脆利落地吐出兩個字。
答得比她還快?他就這麼討厭自己嗎?
“嗚……姐姐,這房黑炭……他欺負人!”李漱越想越委屈,一頭撲進李麗質懷裏,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老天,女人真是不講道理啊。房駿在一旁看得無言以對。
同樣的回答,我連聲都沒吭,怎麼就成了我欺負你?
不過這兩個姑娘抱在一起,身高相近,身前曲線便不經意地貼在了一處……
房駿目光無意掃過,眼神不由得微微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