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金獸首熏爐騰起嫋嫋青煙,將殿內的氣氛攪得愈發凝滯。
整個宮殿內的空氣中似乎是流動喧囂的,細究下去又沉悶的可怕。
遠處傳來宮人們細碎的腳步聲,有侍女傳報道:“皇太後到。”
對劉攸來說陌生的女聲聽起來輕和又從容,先於身影飄入殿。
“實在失禮了,我竟是最後到的。”
來者一身華服,正是皇太後王娡。
她立於門口,向着太皇太後行了一禮,面上帶着恰到好處的歉意,眸光掃過殿內緊繃的衆人:“這是怎麼了?難不成已經開宴了,那我可遲到太久了。”
竇猗房端坐着,面不改色的回道:“來的正好,缺少主角,這場宴會還沒開始。”
王娡款步走入室內,經過劉徹身側時,壓低聲音嗔道:“皇帝還不快坐下,愣着做什麼,有了長公主,高興壞了不成。”
她聲音不輕不重,劉徹喉結滾動,應了一聲“嗯”,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他垂眸落座,掩不住眉間抹揮之不去的鬱色。
王娡身份僅在太皇太後之下,她的到來讓氣氛好了些,平陽斂衽安坐,劉嫖和陳阿嬌脾氣雖大,礙於場合只能忍下。
劍拔弩張的氛圍轉瞬間似乎就活絡起來,終於讓這場宴會看上去有些宴會氛圍了。
接下來的時辰裏,夜色漸晚,賓客散去。
劉徹恭敬地捧着奏章,字字句句向太皇太後請示政務。
新政計劃慘敗,劉徹不管實際怎麼想的,面子上做的很到位,公開向太皇太後承認了自己的錯誤。
畢竟是親孫子,竇猗房也就是想教育下他,磨磨他的性子,又有劉嫖和陳阿嬌每在身邊軟磨硬泡說盡好話,氣早就消了大半。
除了新政,她從不參與劉徹的其他政見。聽孫兒似乎軟和的態度,竇猗房心情緩和了些。
先帝劉啓治國采用的是和漢文帝相同的黃老之學,無爲而治是治國主流。
歷經兩朝更迭發展,這種治國的策略讓大漢上下充分修生養息,給劉徹留下豐盈的國庫。
劉徹是個初出茅廬不怕火的年輕皇帝,不想走長輩走過的路,認爲此時大漢應該更改國策,後好出擊匈奴。
他是這麼想的,也是這麼做的,因而,大刀闊斧的提出新政——“罷黜百家,獨尊儒術。
新帝初登基,政策劇烈變動會引發統治危機。竇猗房本身就厭惡儒學,是黃老之學的擁護者,接過劉啓交給她的重擔,更是一步不敢走錯。
劉徹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的輕率隨意,徹底違背老人的想法,自不會放着孫子胡來。
況且,不僅是竇猗房對他舉動不滿,朝中大臣更是不滿。
有道是:“師異道,人異論,百家殊方”。
朝廷聚集多家大才,都想皇帝采納自家所學,將學說發揚光大。結果你個儒家突然冒出來,說什麼“罷黜百家,獨尊儒術”。
開什麼玩笑?!
憑什麼讓他們屈居儒家之下?
各大學派人還沒死絕呢!
想罷黜百家,先看他們怎麼弄死這些儒子好了!
不滿劉徹新策,前朝無人可用的竇猗房硬是多出一大群支持者,這些倒戈向她的臣子,更讓竇猗房明白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情——新帝在朝中話語權不足。
啓兒在世時,哪有人敢這樣對啓兒說話,無非是君弱臣強罷了!
“徹兒,你是大漢的皇帝,不能被毫無治國經驗又同樣躁動的儒生裹挾。”
“你既推崇儒學,必聽聞孔子的話。”
嘆了口氣,竇猗房還是抬出“孝”,以此壓制他。
“孔子有言:父在觀其志,父沒觀其行。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可謂孝。”
三年時間不長不短,如果劉徹這個天子有實力,立得住,自然能在朝中擁有親信大臣,肯替他辦事。
“朕知曉。”劉徹回道。
“知道便好。”
聽得出劉徹還在倔強,她深深認爲孫兒就是被那儒家帶壞了。
思及往與儒家的過節,她難免帶出憤怒:“那叫董仲舒的儒生其心可畏,他和儒家是要當第二個新垣平,徹兒,你尚且年幼,不要被他們蒙蔽!”
新垣平是漢文帝在位時期的方士,曾以僞造祥瑞欺騙漢文帝,謀取官職,後因騙局敗露被處死,是“欺君罔上”的典型。
劉徹指節捏得發白,衣袍下擺被攥出褶皺,最終深深一揖,聲音和表情平靜,看不出波動。
“孫兒謹記教誨。”
劉徹的不甘被劉攸看在眼裏,按照玩家們的話,高低能評價個奧斯卡影帝當當。
不想讓他們之間發生爭執,她發出聲音,“啊”了幾聲。
王娡見狀,趕忙用絹帕掩唇輕笑。
“瞧瞧你們,淨說些我們聽不懂的話!都把我們長公主惹急了。徹兒,可曾想好攸同的封地?”
“以鹽瀆,睢陵兩縣,作爲攸同的湯沐邑。”
劉徹對女兒當然不小氣,他在大漢版圖選中了鹽瀆、睢陵,大筆一揮成了劉攸的封地。
鹽瀆縣屬東陽郡,設有鐵官和監官,制陶業發達,最主要的是,從名字就能看出來,此地是重要的鹽產區。
公主不是藩王,不能手地方政務,所以劉攸只是拿稅賦收入,可鹽是經濟命脈,是貨真價實的錢山。
能把此地分給孩子,哪怕是因平陽話語憤怒的生氣的陳阿嬌和劉嫖都緩和了神色。
竇猗房蒼老的面龐終於舒展,連道三聲 “好。”
見狀,劉徹趁熱打鐵的說道:“少府大匠已領了旨意,不便會前往督造宮室。”
他刻意加重“少府大匠”四字,果然劉嫖和陳阿嬌按捺不住的喜色漫上眉梢。
少府主管皇室各種大小事務,本身就是個小朝廷,而少府大匠更是享有兩千石的官員,獨負責皇家,劉徹派遣他們去修建也說明對女兒的看重。
竇猗房很滿意:“徹兒費心了。”
陳阿嬌和劉嫖臉上也有些高興,這兩個富貴母女表示她們喜悅的方式就是花錢。
她們兩個,連帶竇猗房一聲令下,數不盡的錢流向這還未開始修建的府邸。
平陽公主和皇太後自然也要有所表示,出錢、出人、出物。
好在此時建築還沒有太多規矩,不然以她們花錢如流水的樣子,劉攸這座公主府,建成後必然比劉徹的宅邸豪華。
一時間,幾人的話題都放在了這座長公主的府邸,把太皇太後哄得多了點開心。
劉徹湊趣說了會話,見這祖孫三人有些話要說,他借口和皇太後回宮,帶着女兒,退出了宮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