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像細密的針,透過被荊棘劃破的軍裝,扎進骨頭裏。林天宇在黑暗中跋涉,每一步都盡量放輕,但踩在落葉和枯枝上的細微聲響,在死寂的山林中依然清晰可辨。他不敢走明顯的小徑,只能憑着指北針和對地圖的記憶,在密林與亂石間迂回穿行。手臂上的傷口已經止血,但每一次揮臂開路都會帶來一陣刺痛。
懷裏的膠盒和那份情報,此刻成了最沉重的負擔——不是物理重量,而是心理壓力。他知道,自己能否抵達接應點,甚至能否將這份指向“廢棄林場”的情報送出去,可能直接影響整個集訓的評估,乃至未來能否進入那個他隱約設想的“龍炎”核心。
他需要休息,但更需要在黎明前盡可能遠離黑石谷,遠離那些可能還在搜索他的“陌客”。
大約又艱難行進了兩個小時,眼前出現了一片相對開闊的河灘地。月光下,卵石反射着微光,一條不寬但水流湍急的河流橫亙在前。據地圖,接應點就在這條河上遊約十公裏的某處。渡河,是必須面對的難題。
他伏在河灘邊緣的灌木叢後,仔細觀察。河水冰冷刺骨,直接泅渡風險極大,且對體力是巨大消耗。他尋找着可能的渡河點——一處河面稍寬、水流看似平緩的區域引起了他的注意,那裏似乎有幾塊露出水面的石頭。
就在他準備起身摸過去仔細查看時,超常的聽覺捕捉到一絲異響!不是水聲,也不是風聲,而是……極其輕微的、金屬與皮革摩擦的聲音,來自河對岸下遊的樹林!
有人!
林天宇瞬間繃緊身體,屏住呼吸,將身形完全縮進陰影。他眯起眼,努力望向對岸。月光被雲層遮掩,對岸一片模糊。但那聲音又響了一下,接着,似乎有極其低微的交談聲,順風飄來一點片段。
“……確認……是這一帶……”
“……腳印……新鮮的……”
是藍軍!他們在河對岸布置了攔截哨!而且聽聲音,似乎不止一兩個人,可能是一個小組。他們料到了獲取情報的小組需要渡河,在這裏守株待兔!
麻煩了。前有堵截,後有追兵(可能),河流阻隔。林天宇迅速評估形勢:強渡不可能;沿河尋找其他渡河點,時間不夠,且可能遭遇更多哨卡;原路返回或繞行更遠,同樣會延誤時機,體力也撐不住。
怎麼辦?他盯着譁譁流淌的河水,又看了看對岸黑黢黢的樹林,大腦飛速運轉。必須創造一個機會,一個讓對岸哨兵注意力轉移的機會。
他的目光落在了河灘上那些大小不一的卵石上。一個冒險的想法浮現。他需要制造一個足夠真、能讓對岸哨兵離開崗位去查看的“意外”。
他輕輕後退,退回到更茂密的林中,開始搜集材料:一些燥的細小枯枝,幾片寬大的樹葉,還有從生存包裏取出的那盒火柴和一小截備用繩索。他動作極快,但異常安靜。
幾分鍾後,他回到了河灘邊緣,選擇了一處河岸拐角、水流相對回旋、岸邊有一小叢茂密蘆葦的地方。他將那些枯枝和樹葉用繩索鬆鬆地捆扎在一起,做成一個勉強能浮在水面的小筏狀物。然後,他從懷裏拿出那個至關重要的防水膠盒,打開,取出裏面那份密封的紙袋情報(內容已牢記),將空膠盒用剩下的繩索,牢牢固定在這個簡易“小筏”的底部。
做完這些,他深吸一口氣,計算着水流速度和距離。接着,他掏出火柴——嗤啦一聲輕響,火苗騰起,在黑暗中格外醒目。他迅速點燃了“小筏”上那些最燥的細枝和樹葉邊緣。
火苗開始蔓延,照亮了他塗滿油彩的臉。他沒有猶豫,看準水流方向,用盡全力,將這個燃燒着的、底部綁着空膠盒的“小筏”,朝着河心偏下遊的方向奮力擲出!
燃燒的“小筏”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噗通”落入水中。水流立刻裹挾着它向下遊漂去,火焰在風中搖晃,但並未立刻熄滅,反而因爲漂流帶來的氣流燃燒得更旺了一些!尤其那個綠色膠盒,在火光映照下,反光明顯!
“那是什麼?!”
“火!河裏有火!快看,好像有東西!”
“是膠盒!命令裏說的膠盒!有人渡河失敗了?東西掉水裏了?”
對岸立刻傳來壓低的驚呼和動。手電筒的光柱(依然蒙着布,但光暈可見)立刻掃向河面,鎖定那個順流而下、燃燒冒煙的漂浮物。
“一班,跟我下去看看!二班,原地警戒,注意上下遊!”一個急促的命令聲傳來。
機會!林天宇等的就是這一刻!他像一只蓄勢已久的獵豹,在對方注意力被河面吸引、部分人員移動的瞬間,從隱蔽處竄出!他沒有沖向之前看好的渡河點,而是選擇了上遊另一處更窄、但水流更急、水下情況不明的河段!那裏有一棵傾倒的大樹,樹斜斜伸向對岸,雖然沒完全搭過去,但提供了一個絕佳的跳板!
他沖到傾倒的樹部,毫不減速,沿着溼滑的樹向上疾奔!跑到樹盡頭,腳下猛地發力,身體騰空而起,朝着對岸黑暗中撲去!
“那邊有動靜!”對岸警戒的二班還是發現了異常,手電光和喊聲追來。
但已經晚了。林天宇的計算極其精準,雖然落腳點是一片泥濘的河岸斜坡,但他落地瞬間就勢翻滾,卸去大部分沖擊力,然後毫不停留,手腳並用,連滾帶爬地沖進了對岸的密林之中!
“砰!砰!”身後傳來模擬槍響和激光束劃過的輕微蜂鳴,但都被茂密的樹木擋住。追兵的腳步聲和呼喊迅速靠近。
林天宇在林間亡命狂奔,本顧不上方向,只求拉開距離。他感覺到剛才那一下飛躍和落地,似乎又觸及了身體某個臨界點,大腿肌肉在劇烈運動後傳來一種熟悉的、微微發熱的“進化感”,讓他的速度和敏捷在短時間內又提升了一線。
他專挑最難走的地方鑽,利用復雜地形反復變向。追兵似乎被成功甩開了一段距離,聲音漸遠。但他不敢大意,繼續奔跑了近二十分鍾,直到肺像要炸開,才靠着一棵大樹滑坐在地,膛劇烈起伏。
暫時安全了。他損失了那個作爲物證的膠盒,但情報內容已牢記,最重要的紙袋也在他貼身口袋裏。膠盒成了吸引火力的誘餌,很值。
現在,他需要重新定位。剛才一番狂奔,可能偏離了方向。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靠在大樹上,一邊平復呼吸,一邊側耳傾聽周圍的動靜。
除了風聲和自己的心跳,遠處似乎還有……流水聲?而且不止一處,是很多細小的水聲,像是……溪流匯入灘塗?
他心中一動,小心翼翼地撥開面前的灌木,向外望去。月光此時恰好從雲縫中漏下一些,照亮了前方的景象——這裏是一片林間窪地,數條細小的山溪在此匯聚成一片不大的水潭,水潭邊是鬆軟的灘塗和亂石。這裏的地形……
他迅速回想地圖。地圖上標注,在接應點東南方向約七八公裏處,有一個被稱爲“亂流潭”的小地貌特征,正是多條溪流匯聚處。如果這裏是“亂流潭”,那麼接應點就在他的西北方向!
就在他心中稍定,準備規劃最後一段路線時,一陣極其輕微的、壓抑的咳嗽聲,從左前方一堆亂石後面傳來!
還有人!林天宇瞬間汗毛倒豎,手立刻摸向了訓練槍。是藍軍搜索到了這裏?還是……
他屏息凝神,像貓一樣悄無聲息地摸了過去,借助石頭的陰影,緩緩探出頭。
只見在幾塊大石圍出的一個勉強能避風的角落裏,蜷縮着三個人!他們渾身泥濘,衣服破損,其中一人抱着小腿,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借着微弱的月光,林天宇看清了其中兩人的領章——無縱線,兩顆星。上等兵。再看臉……
“老耿?小孫?”林天宇壓低聲音,帶着難以置信的驚訝。
那三人猛地一震,驚恐地抬頭望來,手裏抓起了身邊的樹枝(他們的訓練槍似乎在逃跑中丟失了)。待看清從陰影中走出、同樣狼狽但眼神銳利的林天宇時,老耿先是一愣,隨即長出了一口氣,靠回石頭上:“……是你小子。”
正是失散的老耿、小孫,以及另一個不認識但同樣狼狽的士兵,看領章也是上等兵,可能是其他小組被打散的人。
“大劉呢?”林天宇急忙問。
“分頭跑散了。”老耿搖頭,指了指抱着腿的陌生士兵,“這是五組的,叫陳石頭,跑的時候崴了腳,我們碰到就一起了。小孫電台丟了,我的指北針也摔壞了。”他的聲音帶着疲憊和挫敗。
小孫看到林天宇,幾乎要哭出來:“林……林哥,我們還以爲你……”他看到了林天宇手臂上的傷和破爛的衣服。
“我沒事。情報拿到了。”林天宇言簡意賅,沒提細節,“但膠盒當誘餌扔了,內容我記得。你們怎麼樣,還能走嗎?”
老耿看了一眼陳石頭腫起的腳踝,臉色陰沉:“他夠嗆。我們在這躲了快兩小時,藍軍的巡邏隊過去了兩撥。這裏不安全,但我們帶個傷員,本走不遠。”
林天宇的心沉了下去。帶着一個無法快速行動的傷員,在藍軍搜捕網中穿越最後七八公裏,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時間也在飛速流逝。
就在這時,一陣不同於之前藍軍巡邏隊的、更加輕微但密集的腳步聲,從水潭另一側的林中傳來!聽聲音,人數不少,而且行動很有章法,正在呈散兵線向這邊搜索!
“又來了!”小孫臉色煞白。
老耿掙扎着要起身,被林天宇按住。林天宇眼神銳利地掃過周圍環境,最後定格在水潭邊那片鬆軟的灘塗和幾處半泡在水裏的腐爛樹上。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可以說瘋狂的計劃,在他腦海中瞬間成型。
“聽着,”林天宇語速極快,聲音卻異常鎮定,“想活命,想完成任務,就照我說的做。老耿,你和小孫,立刻扶着陳石頭,躲到那塊最大的石頭後面,用泥把自己盡量糊起來,別出聲。快!”
老耿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光芒,一咬牙,和小孫一起架起陳石頭,迅速挪到指定位置,開始往身上抹泥。
林天宇則快速行動起來。他撿起幾長短不一的結實樹枝,用繩索和從衣服上撕下的布條,在灘塗上幾個特定的位置,飛快地設置了幾處簡易卻致命的絆索和彈木機關——這是他前世野外考察和軍事歷史研究中了解到的古老狩獵陷阱,此刻被他用生存包裏的材料粗糙復現。陷阱並不追求傷,而是要制造聲響和混亂。
接着,他跑到水潭邊,選中一處水下有交錯腐爛樹、水面漂浮着厚厚浮萍的地方。他深吸一口氣,將身上除了生存包、指北針、水壺和那份紙袋情報之外的所有多餘物品(包括空了大半的糧袋),用力扔向水潭中央,然後自己毫不猶豫地滑入冰冷刺骨的水中,利用浮萍和腐爛樹的掩護,將身體緩緩沉入水下,只留出口鼻以上部位,並用浮萍稍微遮蓋。
冰冷幾乎讓他窒息,但他強行控制住顫抖,讓呼吸變得微不可聞,感官提升到極限,捕捉着岸上的每一絲動靜。
搜索隊的身影出現了。大約六七個人,穿着統一的深色作訓服,動作專業,呈戰鬥隊形緩緩推進。他們的領章在月光下看不太清,但絕不是自己人。他們很快發現了灘塗上林天宇故意留下的少許痕跡和那幾個簡易陷阱的端倪。
“有陷阱!小心!”有人低呼。
“痕跡很新,人應該沒走遠!”
“分散搜索!注意水邊和石頭後面!”
兩個人小心翼翼地接近林天宇和老耿他們藏身的大石。另幾個人則開始檢查林天宇設下的絆索。
就在一名藍軍士兵的腳即將碰到第一絆索的瞬間,異變突生!
“譁啦——!!!”
水潭中央,被林天宇扔出的雜物落水處,突然炸開一團巨大的水花!一個黑影(其實是雜物被水流卷動)猛地從水下竄起又落下!
“在水裏!”所有藍軍士兵的注意力瞬間被這巨大的動靜吸引,槍口和手電光齊刷刷指向水潭中央!
就是現在!
“跑!”林天宇在心中怒吼,但他自己沒動。
而幾乎在同時,老耿藏身的大石後面,一道身影猛地竄出,卻不是逃跑,而是朝着相反方向——也就是那群藍軍士兵側後方的密林,拼命扔出了一塊石頭,砸在樹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然後頭也不回地(但速度明顯受限)向着另一個方向踉蹌跑去!是腳崴了的陳石頭!他在老耿的示意下,用自己當成了誘餌中的誘餌!
“在那邊!追!”大部分藍軍立刻被這更近、更明顯的動靜吸引,呼喝着追了過去。
只有兩名士兵似乎更謹慎,其中一個依然舉槍對着水潭中央,另一個則開始搜查大石周圍。
搜查大石的士兵越來越近。水下的林天宇,已經能聽到他踩在灘塗上的腳步聲。冰冷讓他的思維都有些麻木,但他死死堅持着。
突然,那名搜查的士兵似乎發現了老耿他們沒抹淨的痕跡,低喝一聲:“石頭後面還有人!”他舉槍指向大石。
不能再等了!
“砰!”
一聲槍響劃破夜空!不是來自藍軍士兵,也不是來自大石後面。
(訓練彈)來自水潭——林天宇在浮萍下艱難舉槍,扣動了扳機!激光點瞬間印在那名指向大石的士兵口感應器上。
“敵襲!水下!”那名士兵驚呼,感應器蜂鳴,按照規則他“陣亡”了,動作僵住。
另一名警戒水潭的士兵立刻調轉槍口,但林天宇開槍後已瞬間沉入水下,向着腐爛樹更密集處潛去。
“在那邊!別讓他跑了!”剩下的這名士兵朝着林天宇入水處掃射(模擬),並呼叫同伴。但追擊陳石頭的藍軍已經跑遠,一時半會回不來。
水下的林天宇,感覺到肺部的空氣即將耗盡,冰冷的河水着他身體的每一寸皮膚。就在他幾乎要堅持不住時,那股熟悉的、在極限壓力下涌出的熱流再次出現,雖然微弱,卻讓他四肢恢復了一絲力量,對氧氣的需求似乎也降低了一線。他憑着感覺,在黑暗冰冷的水底,向着水潭另一側預先看好的出水點摸去。
而岸上,那名“存活”的藍軍士兵正在水邊焦急地搜尋,一時不敢輕易下水。
片刻後,在水潭下遊一處灌木垂入水中的隱蔽位置,林天宇像水鬼一樣悄無聲息地爬上岸,渾身滴着水,牙齒不受控制地打顫,但眼神亮得駭人。他看了一眼對岸的混亂,又看了一眼老耿他們藏身的大石方向(那裏已經沒了動靜,似乎老耿他們趁剛才的混亂也轉移了),毫不猶豫地轉身,朝着西北方向,跌跌撞撞地再次沒入山林。
他身後,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正在緩緩褪去。
天,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