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離了青雲山門,天地豁然開朗。

林不凡施展起《混元訣》中附帶的一門粗淺遁法——雖不如御劍飛行迅捷,但勝在靈力消耗極低,且能與周遭環境氣息隱隱相合,行動間頗爲隱蔽。他如同山間靈猿,在林木與丘陵間縱躍穿行,直奔黑水澤方向。

數日後,空氣中漸漸彌漫起一股溼潤泥濘的氣息,還夾雜着淡淡的腐植味道。遠方地平線上,出現了一片望不到邊際的、灰暗朦朧的地帶,上空似乎常年籠罩着薄薄的、色彩詭異的霧氣。

黑水澤,到了。

越是靠近,越是能感受到此地的荒涼與壓抑。植被變得稀疏怪異,樹木枝杈扭曲,葉片大多呈現不健康的墨綠色或灰褐色。地面逐漸泥濘,隨處可見冒着氣泡的黑色水窪,散發出令人不適的腥氣。

按照任務地圖指引,林不凡找到了那個出事的村落——黑泥村。

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稀稀拉拉地建在一片相對幹燥的高地上,以簡陋的木牆圍攏。此時已是傍晚,村裏卻死氣沉沉,少見人煙,僅有的幾個村民看到林不凡這個陌生面孔,也都面露驚惶,迅速躲回屋內,關門閉戶。

林不凡微微皺眉,找到村裏最大的一間木屋,應是村長居所。

敲門許久,一個頭發花白、滿面愁容的老者才顫巍巍地打開一條門縫,警惕地打量着他。

“老丈莫怕,我是青雲門弟子,接宗門任務,前來調查村中人口失蹤之事。”林不凡亮出身份玉牌。

老者看清玉牌上的青雲標記,這才鬆了口氣,連忙將林不凡讓進屋內。屋內陳設簡陋,油燈如豆,映照得老人臉上的皺紋愈發深刻。

“仙師……您可算來了!”老者聲音哽咽,就要跪下。

林不凡扶住他:“老丈不必多禮,將情況細細說與我聽。”

老者抹着眼淚,道:“禍事是從一個月前開始的。先是村裏負責巡夜的青壯,失蹤了三個,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大家只當是不小心陷進了沼澤深處的泥潭裏,雖然悲痛,也沒多想。可後來……連婦孺和孩子也開始丟!”

他眼中露出恐懼:“都是夜裏丟的!門窗完好,一點動靜都沒有,人就那麼憑空消失了!像是……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屋裏拖走了!現在村裏人心惶惶,天一黑就沒人敢出門,家家戶戶都把門窗釘死,可……可還是防不住啊!”

“一點痕跡都沒有?”林不凡追問。

“沒有……哦,不對!”老者忽然想起什麼,“有一次,村東頭老李家的娃丟的那晚,他家婆娘瘋了一樣追出去,在屋後泥地裏,好像……好像看到半個奇怪的腳印,不像人,也不像獸,帶着蹼,還粘着些又黑又粘的淤泥,臭得很!但那腳印很快就自己化掉了!”

蹼狀腳印?化掉的黑泥?

林不凡心中微動,這聽起來不像是尋常妖獸或野獸。

“失蹤可有什麼規律?比如特定時間,或者失蹤者有何共同特征?”

老者茫然搖頭:“時間都是深夜。至於是什麼人……好像沒啥規律,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有……”

又問了些細節,皆無更多發現。林不凡安撫了老村長幾句,決定夜間在村中蹲守。

他選了一處位於村子邊緣、最近有失蹤事件發生的人家,在其屋後一處隱蔽的柴垛後潛伏下來,收斂氣息,如同磐石,默默等待。

夜色漸深,沼澤地的霧氣彌漫進村子,帶着刺骨的陰冷和更濃鬱的腐臭。村裏死寂一片,連蟲鳴聲都聽不到,只有遠處沼澤深處偶爾傳來幾聲不知名生物的怪異嘶叫,更添幾分恐怖。

時間一點點流逝。

月上中天,子時已過。

就在林不凡以爲今夜可能無功而返時——

一絲極其微弱的、滑膩的、仿佛有什麼東西在泥漿中拖行的聲音,伴隨着一股難以言喻的腥臭氣味,隨風飄了過來!

來了!

林不凡瞬間警醒,全身肌肉繃緊,目光銳利如鷹隼,投向聲音來源方向。

霧氣朦朧中,一個矮小佝僂、通體覆蓋着粘稠黑泥的身影,正悄無聲息地從村外沼澤方向“滑”入村中!

它移動的方式極其詭異,不是走,也不是爬,而是像一灘流動的泥漿,貼着地面無聲滑行,所過之處,留下一條溼漉漉的、散發着惡臭的黑色粘液痕跡,但那痕跡很快就像活物般滲入地下,消失不見。

它的目標明確,直奔林不凡潛伏的這戶人家!

離得近了,林不凡才勉強看清,那黑泥之下,似乎隱約有着人形的輪廓,但四肢短小怪異,手指腳趾間似乎有蹼狀物,腦袋光禿禿的,臉上沒有五官,只有兩個不斷滴落黑泥的空洞!

這是什麼東西?!妖物?還是魔物?

那東西滑到木屋後牆根,竟如同沒有實體般,開始緩緩“融入”牆壁!木質的牆壁在它面前仿佛變成了水面!

就是現在!

林不凡不再猶豫,身體如同獵豹般暴起!左手赤陽劍瞬間出鞘,灼熱的赤色劍光撕裂夜幕,直刺那正在融牆的黑泥怪物!

那怪物似乎完全沒料到會有埋伏,反應極快!感受到身後灼熱凌厲的劍氣,它融入牆壁的動作猛地停止,身體以一種違背常理的角度扭曲,竟險之又險地避開了後心要害!

嗤!

赤陽劍刺穿了它的一條手臂(如果那算是手臂的話),帶起一蓬散發着惡臭的黑泥!

“咕哇!”怪物發出一聲尖銳刺耳、不似人聲的怪叫,被刺中的手臂瞬間化作爛泥脫落,但斷口處黑泥涌動,竟又迅速生長出一條新的!

它猛地轉身,那兩個空洞“看向”林不凡,一股暴戾、混亂、充滿污穢氣息的精神沖擊猛地撞向林不凡的識海!

林不凡只覺腦袋微微一暈,但膻中穴旋渦微微一轉,那股不適感便瞬間消散。《混元訣》淬煉出的體魄和意志,對這種精神攻擊抗性極高!

怪物見精神沖擊無效,似乎愣了一下。

趁此機會,林不凡劍勢如狂風暴雨般攻去!赤陽劍的灼熱劍氣對那黑泥似乎有一定的克制作用,每一次斬擊都能削掉大片黑泥,灼燒得嗤嗤作響。

但那怪物身體仿佛完全由詭異的黑泥構成,受損處瞬間就能恢復,除非一擊將其核心徹底摧毀!而且它的力量奇大,動作滑溜無比,在黑泥環境中更是如魚得水,不斷從地面汲取黑泥補充自身!

一時間,竟陷入了纏鬥!劍光與黑泥交錯,惡臭彌漫。

這邊的打鬥聲和怪叫聲終於驚動了村民,幾間屋子亮起燈火,傳來驚恐的呼喊聲。

怪物似乎被激怒了,又或是意識到眼前之人不好惹,它猛地張開那沒有嘴巴的臉部,噴出一大股粘稠漆黑、散發着強烈腐蝕惡臭的泥漿!

林不凡不敢硬接,閃身避開。

那泥漿落在地上,頓時將地面腐蝕出一個大坑,滋滋作響。

噴出泥漿後,怪物的身體似乎縮小了一圈,它趁機猛地向地下一鑽,竟要土遁而逃!

“想跑?”林不凡眼神一冷,早就防着這手!

他猛地一跺腳,《混元訣》靈力透體而入!

“震!”

方圓數丈的地面猛地一顫,那剛鑽入地下半截的怪物被這股震蕩之力硬生生逼了出來,發出一聲痛苦的嘶鳴!

就在它身形顯露、僵直的刹那!

林不凡眼中厲色一閃,膻中穴內那點紫意似乎微微波動了一下。他並指如劍,不再動用赤陽劍,而是將一股凝練到極致、蘊含着一絲微弱混沌氣息的《混元訣》靈力,隔空點向那怪物的核心——他感知中,那團黑泥中能量最凝聚的一點!

“破!”

指尖靈力無聲無息地沒入怪物體內。

那怪物身體猛地一僵,隨即發出一聲淒厲絕望到極點的尖嚎,整個身體如同被戳破的氣囊,劇烈顫抖起來,表面的黑泥瘋狂翻滾、蒸發!

眨眼間,它便徹底崩潰瓦解,化作一灘腥臭無比、再無生機的普通爛泥,只剩下一顆鴿子蛋大小、不規則、散發着幽幽黑光和濃鬱陰氣的晶體,“啪嗒”一聲掉落在地。

戰鬥結束。

村民們戰戰兢兢地開門出來,看到地上那灘惡臭的爛泥和站立的林不凡,頓時明白了過來,紛紛跪地叩謝,哭聲、感謝聲一片。

林不凡拾起那枚黑色晶體,入手冰涼,其中蘊含着精純卻又駁雜的陰邪能量。這並非妖丹,也非魔核,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能量結晶。

他安撫了村民,又仔細檢查了怪物留下的痕跡,眉頭越皺越緊。

這東西,絕非自然生成的妖物,更像是一種……人造的、或者被某種力量污染改造後的詭異存在!其行動模式,帶有明確的目的性——捕捉活人。

黑水澤裏,到底藏着什麼?

他隱隱感覺,這次任務,恐怕不像玉簡中描述的“低階妖邪作祟”那麼簡單。

就在他沉思之際,心中警兆忽生!

一股極其隱晦、卻冰冷刺骨的殺意,如同毒蛇般,從遠處沼澤迷霧中悄然鎖定了他!

這殺意,遠比剛才那黑泥怪物可怕得多!帶着一種專業的、毫無感情的冷酷!

還有別人?!

林不凡猛地轉頭,目光銳利地掃向殺意傳來的方向,赤陽劍再次握緊。

迷霧翻滾,一片死寂。

那殺意一閃即逝,仿佛只是錯覺。

但林不凡的後背,卻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知道,那不是錯覺。

真正的獵人,終於露出了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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