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飯,天還沒黑透。狗剩跑到廟門口張望,忽然跑回來:“爹,娘,外面有集市!”
“這時候哪來的集市?”劉大山不信。
“真的!”狗剩拉着他的袖子,“好多人,賣吃的,還有糖人!”
劉趙氏和老陳頭對視一眼,都站起來往外走。果然,廟外不遠處的空地上,支起了幾個攤子。
賣燒餅的,賣糖水的,還有個賣針頭線腦的貨郎。
人不多,但在這荒年裏,已經是難得的景象。
劉大山摸了摸懷裏,掏出僅剩的五個銅板,猶豫着。
“去買兩個燒餅吧。”劉趙氏輕聲說,“孩子們好久沒吃過正經糧食了。”
“可是……”
“去吧。”李老四忽然開口,從自己懷裏也掏出兩個銅板,“我這兒還有點。”
劉大山看了看那銅板,磨得發亮,不知道藏了多久。他搖搖頭:“李兄弟,你留着。”
“留着啥。”李老四笑了,臉上的疤在暮色裏顯得柔和了些,“給孩子買點吃的,我看着也高興。”
最後,劉大山還是接過了銅板,加上自己的,買了三個燒餅。熱乎乎的燒餅用油紙包着,香氣撲鼻。
回到廟裏,劉大山把燒餅掰開,分給每個人。狗剩分到最大的一塊,他舍不得馬上吃,小口小口地咬着,每一口都要嚼很久。
明天太小,吃不了燒餅。老陳頭把燒餅掰下一小塊,在熱水裏泡軟了,一點點喂他。明天吃得津津有味,小手還想去抓碗。
小妮也分到了一小塊,秀英泡軟了喂她。孩子吃得急,嗆得直咳。
“慢點慢點。”秀英輕輕拍着。
李老四拿着自己那一小塊燒餅,看了很久,才放進嘴裏。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嚐什麼珍饈美味。
廟裏彌漫着燒餅的香氣和難得的暖意。
夜深了,其他難民都睡了。劉大山一家和李老四一家圍坐在火堆旁,卻都沒有睡意。
“明天,”劉大山忽然說,“咱們該分路了。”
這話來得突然,大家都愣住了。
“分路?”老陳頭問。
劉大山點點頭,從懷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白天在糧店,我問了路。
店主說,往江州有兩條道。一條大路,好走,但繞遠。一條小路,近,但不好走,要過山。”
他把紙鋪在地上,用手指劃着:“我想了想,咱們人多,走大路穩妥。但李兄弟這身子……”他頓了頓,“走大路,怕是要走一個月。小路快些,十來天就能到江州地界。”
李老四沒說話,只是看着火堆。
“劉大哥的意思是……”秀英的聲音有些顫。
“我的意思是,”劉大山抬起頭,看着李老四,“你們走小路。早點到,早點安頓,李兄弟也能早點看大夫。”
“那你們呢?”老陳頭問。
“我們走大路。”劉大山說,“老丈您腿腳不便,也走大路。咱們在江州城外匯合。”
廟裏安靜下來,只有火堆噼啪作響。
良久,李老四開口:“不成。我們走了,牛車誰趕?你們老的老,小的小,怎麼走?”
“這個我想好了。”劉大山說,“明天我去鎮上看看,有沒有同路的,搭個伴。實在不行,就把牛賣了,換點錢,雇個車。”
“那牛是你的命子。”李老四搖頭,“不能賣。”
“命子也比不過人命。”劉大山說得很堅決,“李兄弟,你別犟了。你這病拖不得。”
又是一陣沉默。
秀英忽然哭了,聲音壓得很低,肩膀一聳一聳的。小妮被她驚醒,也跟着哭起來。
劉趙氏過去摟住秀英:“妹子,別哭。分路不分心,咱們到了江州,還能再見。”
“可是……”秀英哽咽道,“這一路,要不是你們……”
“別說這些。”劉大山擺擺手,“這一路,你們也幫了我們不少。狗剩那孩子,多虧秀英姑娘照看。”
狗剩已經睡着了,蜷在草堆裏,手裏還攥着沒吃完的燒餅。
老陳頭抱着明天,心裏五味雜陳。這一路走來,雖然苦,但大家在一起,總覺得有個依靠。真要分開了,就像是把一家人硬生生掰成兩半。
“老丈,”劉大山轉向老陳頭,“您怎麼看?”
老陳頭看看懷裏熟睡的明天,又看看李老四那張在火光裏顯得格外憔悴的臉,嘆了口氣:“劉兄弟說得對。李兄弟的病拖不得。”
李老四終於不再堅持。他低下頭,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那雙手瘦得只剩皮包骨,青筋畢露。
“那……”他啞着嗓子說,“明天就分路?”
“明天一早。”劉大山說,“我去鎮上打聽打聽小路怎麼走,再給你們備點糧。”
這一夜,誰也沒睡踏實。
天快亮時,老陳頭醒了,看見李老四坐在廟門口,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他輕輕起身,走過去。
“李兄弟,起這麼早?”
李老四沒回頭:“睡不着。”
老陳頭在他旁邊坐下。晨風吹來,帶着涼意。
“老哥,”李老四忽然說,“我要是……到不了江州,秀英和小妮,就拜托你們了。”
“別胡說。”老陳頭心裏一緊,“你能到。小路快,十來天就到了。”
李老四笑了笑,那笑裏全是苦:“我自己身子,自己清楚。這一路,都是硬撐的。我就是想……把她們娘倆送到好地方。”
他頓了頓:“到了江州,找個老實人家,把秀英嫁了。她年輕,能活,不愁沒人要。小妮……要是人家嫌棄,就送去慈幼堂。總比跟着我強。”
老陳頭鼻子一酸,說不出話。
“老哥,”李老四轉過頭,看着他,“你那孩子,叫明天是吧?”
“嗯。”
“好名字。”李老四說,“明天……總會有明天的。”
天亮了,劉大山去了鎮上。回來時,手裏拿着張更詳細的路引,還有一小袋雜糧。
“問清楚了。”他說,“小路從鎮西頭出去,沿着山腳走,看見一棵老鬆樹就往右拐。走三天,有個村子,可以在那兒歇腳。”
他把路引交給秀英:“收好了,路上問路用得着。”
劉趙氏已經把糧分好了。給李老四他們多分了些,自己只留了很少一點。
“這不行。”秀英推辭,“你們路遠,該多帶點。”
“拿着吧。”劉趙氏硬塞給她,“我們人多,路上能想辦法。”
早飯吃得很沉默。連狗剩都感覺到了什麼,乖乖坐着,不說話。
吃完飯,該出發了。
劉大山幫着把李老四不多的行李綁好。秀英抱着小妮,眼淚一直在眼眶裏打轉。
“嫂子,”她拉着劉趙氏的手,“你們一定要來江州。”
“一定。”劉趙氏也紅了眼眶,“你們到了,就在城門口等我們。三天等不到,就五天。五天等不到,就十天。我們一定到。”
老陳頭抱着明天,走到李老四面前:“李兄弟,保重。”
李老四點點頭,想說什麼,卻劇烈地咳嗽起來。咳了好一陣,才緩過來,啞着嗓子說:“老哥,你也保重。把孩子帶大。”
他從懷裏摸出個小布包,塞給老陳頭:“給孩子。不是什麼好東西,留着當個念想。”
老陳頭打開一看,是兩塊光滑的小石頭,圓圓的,像鳥蛋。
“路上撿的。”李老四說,“給孩子玩。”
“謝謝。”老陳頭的聲音有些哽咽。
終於,到了真正分別的時候。
秀英抱着小妮,一步三回頭。李老四拄着拐杖,走得很慢,但沒再回頭。
老陳頭抱着明天,看着他們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鎮西頭的路口。
“走吧。”劉大山輕聲說,“咱們也該上路了。”
牛車重新啓程,朝着另一個方向。
車上少了兩個人,忽然空了許多。狗剩坐在車尾,一直望着秀英他們離開的方向。
“爹,”他小聲問,“秀英姑姑他們……還能再見嗎?”
劉大山沒回答,只是揮了揮鞭子。
老陳頭抱着明天,感覺懷裏的小家夥今天格外安靜。他低頭看去,明天正睜着大眼睛看他,不哭不鬧。
“明天啊,”老陳頭輕聲說,“又剩下咱們爺倆了。”
明天“咿呀”一聲,小手抓住了老陳頭的衣襟。
牛車吱呀吱呀地走着,走出鎮子,重新踏上黃土路。路還很長,長得望不到頭。
老陳頭回頭看了一眼,鎮子已經遠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輪廓。他轉回頭,看向前路。
太陽升起來了,金燦燦的,照着這條蒼茫的路。
路還長,但總得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