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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皮鞋上的那張獻血證。
那鮮紅的顏色,像是一針,直接刺進了他的眼睛裏。
他顫抖着手,彎腰撿起那張證。
翻開背面。
上面有着那熟悉的、歪歪扭扭的字跡。
那是我的字。我沒讀過多少書,字寫得不好看。
“第十次了,醫生說血管太細不好抽,但爲了小辭的顯微鏡,媽不怕疼。”
記期:2016年5月12。
那天,他在電話裏跟我哭訴,別的同學都有進口顯微鏡,就他沒有,被導師罵了。
我說媽給你買。
但我身上只有幾百塊錢。
沈辭的手開始劇烈顫抖,那張薄薄的紙像是千斤重。
他瘋了一樣去撿地上的匯款單。
一張,兩張,十張......
每一張的期,都像烙鐵一樣燙在他的心上。
2015年9月,他說要買參考書,我匯了2000,那天我剛賣了家裏唯一的金戒指。
2016年1月,他說要交實習費,我匯了8000,那是我連着搬了三個月磚的錢。
甚至......還有一張醫院的診斷書。
“重度營養不良,建議住院。”
期就在我給他匯那筆最大的生活費之後的一周。
“不可能......”
沈辭喃喃自語,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
“這不是真的......這是假的......”
“林婉兒說你改嫁了......她說你拿着錢跟野男人跑了......”
“這些錢......這些錢明明是婉兒姐給我的......”
當年的每一筆匯款,林婉兒都說是她那個富商爸爸資助的。
她拿着我的錢,買了好名聲,買走了我的兒子。
“這就是你說的改嫁?這就是你說的享福?”
沈辭跪倒在紙堆裏。
那些涸的血跡,那些泥點,都在無聲地控訴。
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下來,砸在一張沾血的獻血證上,暈開了那團陳舊的血漬。
他猛地抬頭看向女兒。
那個被他踩在腳底下的妹妹。
妹妹此刻已經到了極限。
傷口感染引發的高燒,加上剛才的情緒爆發,終於讓她支撐不住了。
“噗——”
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濺在沈辭潔白的襯衫上,像一朵盛開的紅梅。
她軟軟地倒了下去,倒在沈辭懷裏。
眼神已經開始渙散。
“哥......”
這一聲哥,輕得像羽毛,卻重得像山。
“別燒媽媽......媽媽疼......”
“我也疼......”
說完這句話,她的手垂了下去,那只燒焦的手,還虛虛地指着地上的那一堆紙。
“不!!!”
沈辭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哀嚎。
他慌亂地抱起妹妹,手都在抖。
“別睡!別睡!哥哥給你治!哥哥是最好的醫生!”
“對不起......對不起......”
就在這時,高跟鞋的聲音急促地響起。
林婉兒聞聲趕到了地下室。
她看到滿地的紙張,還有那個獻血證,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但她很快鎮定下來,還在試圖狡辯。
“哎呀,這怎麼回事?”
“沈辭,你別信這些東西!這肯定是這野丫頭僞造的!”
“趙姨那種人怎麼可能獻血?她連自己都養不活——”
“啪!”
一聲巨響。
沈辭猛地起身,甚至沒等林婉兒說完。
反手一巴掌,狠狠地抽在了林婉兒精致的臉上。
這一巴掌,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林婉兒被打得整個人飛了出去,重重地撞在牆上,嘴角瞬間溢出了血。
半邊臉肉眼可見地腫了起來。
沈辭雙目赤紅,如同爬出來的惡鬼。
他死死盯着林婉兒,咬牙切齒:
“你也配提她?”
“僞造?這上面的鋼印是假的?這上面的血是假的?”
“林婉兒,你把我當傻子耍了七年!”
“這一巴掌,是替我媽打的!”
我飄在半空,看着兒子終於清醒。
看着他爲了我,打了那個他曾經奉爲恩人的女人。
可是,太晚了啊。
小辭。
我是死了,但我還在看着你。
妹妹還在生死線上掙扎。
這遲來的清醒,代價實在是太大了。
大到我只覺得悲涼透骨,連一絲快意都感覺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