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漸漸散去,雜役峰恢復了往的沉寂,只是空氣中那股長久積壓的陰鬱,似乎真的被午後的風吹散了些。顧長風隨着人流回到自己那間簡陋的居所,關上門,將外界的喧囂徹底隔絕。
屋裏光線有些暗,只有一扇小窗透進幾縷斜陽。他走到那張唯一的木桌前,從懷裏摸出那三塊還帶着涼意的下品靈石和五粒淬體丹,輕輕擱在桌面上。
靈石是淡青色的,約莫拇指大小,棱角分明,表面泛着溫潤的光,摸上去涼絲絲、硬邦邦的。五粒淬體丹用油紙包着,每粒都有龍眼那麼大,暗紅色的,散發着一股淡淡的草藥味兒,細看還能瞧見表面有些細細的丹紋。
顧長風沒急着用。他先在木板床上盤腿坐下,閉上眼,心神沉進識海。
識海深處,玄天道印靜靜懸在那兒,邊緣淌着淡金色的微光。當顧長風的念頭轉到那三塊靈石和五粒丹藥上時,道印輕輕一顫,傳來清晰的感應。
先是淬體丹——和之前那些藥渣裏稀薄駁雜的靈韻完全不同,這五粒丹藥裏頭蘊含的靈韻,精純了不知多少倍!它們像是一團團暗紅色的、溫乎乎的小火苗,在丹藥芯子裏靜靜燒着,能量凝實又穩當,沒有半點要往外躥的意思。
而那三塊下品靈石,感應就更清楚了。它們裏面,是純粹得像水晶一樣的靈韻,跟凍住了的青色湖面似的,平靜、穩當,可又藏着股驚人的能量。隨便一塊靈石裏頭的靈韻,粗粗一算,起碼抵得上之前那些藥渣加起來的上百倍!
“這才是正兒八經的修煉資源……”顧長風心裏有數了。
原身的記憶裏,那些世家子弟、內門天才,每月領的靈石丹藥,品階和數量比這多多了。但對眼下的他來說,這三塊下品靈石和五粒淬體丹,已經是雪中送炭。
他沒急着動丹藥。丹藥得靠身子慢慢消化吸收,過程不算快,而且裏頭靈韻的總量終究有限。靈石就不一樣——這是純粹的靈韻疙瘩,能直接讓玄天道印抽走、轉化,最省事。
天色黑透了,山風從窗縫鑽進來,涼颼颼的。
顧長風調勻呼吸,讓心神徹底靜下來。他拿起一塊下品靈石,握在手心。靈石那股冰涼堅硬的觸感傳來,他沒再猶豫,念頭一動,引動了識海裏的玄天道印。
“嗡……”
道印虛影輕輕一震,邊緣的淡金色流光突然亮了幾分。一股看不見的吸力從他掌心冒出來,準準地探進靈石裏頭。
靈石裏那片平靜的“青色湖面”,一下子就被攪動了。精純的靈韻被一絲絲抽出來,順着顧長風的掌心經脈往上遊,涌進識海,匯到道印周圍那縷淡金色的本源氣流裏。
本源氣流眼見着就粗壯、凝實起來。
顧長風同時運轉起《混沌衍天訣》凡篇的淬體法門。道印轉化出來的淡金色本源,不再像之前那樣摳摳搜搜地用了,而是化作一股溫潤又渾厚的力量,隨着他的心意,開始有條不紊地沖刷、淬煉全身。
先是皮肉。
本源氣流過處,皮膚上傳來細細的麻癢和溫熱感,好像有無數只暖和的小手在輕輕按着、拉着。他能“覺着”皮膚底下的細微地方正在變結實,韌性在增加,對外頭動靜的感應也靈敏多了。窗戶外頭風吹樹葉的沙沙響,遠處蟲子叫的起伏,甚至隔壁屋其他雜役翻身時床板吱呀一聲,都清清楚楚鑽進耳朵裏。
接着是血肉。
本源滲進肌裏,溫養着每一寸身子骨。那感覺不再是之前用藥渣淬煉時那種刺痛和發澀,而是一種飽飽的、活泛的暖流。他能覺着肌肉變得更緊實,力氣在一點點往上漲。以前提水、劈柴留下的暗傷,也在暖流的滋潤下悄悄好了。
最後是骨頭。
本源鑽進骨髓,帶來一股奇特的酸脹感,倒不難受,反而有種“夯實了”的踏實勁兒。全身骨頭像是被無形的手重新擺過、加固過,變得更密實、更硬朗。
修煉的成效,比以往強太多了!
有靈石供着精純靈韻,玄天道印轉化本源的速度快了何止十倍。而本源對身子的淬煉效果,也因爲量夠了,變得更周全、更深入。
時間在修煉裏悄悄溜走。
等第一塊下品靈石徹底變成灰白色的碎渣,從顧長風指縫裏簌簌往下掉的時候,窗外月亮已經爬過頭頂了。
他慢慢吐出一口長氣。
這口氣又長又熱,在清冷的空氣裏凝成一道淡淡的白霧,老半天沒散。顧長風睜開眼,黑暗裏,他瞳孔好像比平時亮了些,屋裏每個犄角旮旯的輪廓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活動了下手指,關節發出輕微的“噼啪”聲,靈巧又有勁。攥了攥拳頭,能感覺到掌心裏那股實實在在的力道。
“一塊下品靈石,頂得上之前大半個月的苦工……”顧長風心裏估摸着,“而且淬煉得更周全、更扎實。”
他沒停下,拿起第二塊靈石,接着修煉。
往後幾天,顧長風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每天除了吃飯睡覺,所有工夫都用來運轉功法,吸收靈石靈韻。
第二塊靈石耗光時,他全身皮肉的淬煉差不多完成了。皮膚表面光滑緊實,尋常荊棘劃上去,連道白印子都留不下。血肉力氣也長了一大截,他試了試屋角那塊墊床腳的青石頭,大概百來斤重,一只手就能輕輕鬆鬆提起來,一點兒不費勁。
第三塊靈石,他用來重點淬煉骨頭和內髒。
這是凡胎肉身往鍛體境邁的關鍵一步。骨頭是架子,內髒是氣血的本,這兩樣強健了,才能撐住更大的力氣,使更久的勁。
修煉到第三天後半夜。
手裏最後一塊靈石已經黯淡無光,裏頭的靈韻快枯了。顧長風心神沉浸,引着最後一股本源氣流,沖刷腹之間那塊地方。
突然——
他身子微微一震。
一股奇特的“飽脹感”傳來,好像身子這個罐子,終於裝到了某個頂。以往淬煉時那種“吸收”、“變強”的感覺慢慢退了,換來一種堅實的、一體的穩當。
更奇的變化,出在皮膚表面上。
在窗外漏進來的稀薄月光下,顧長風露出的手臂皮膚上,隱約泛起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清的古銅色光澤。這光澤一閃就沒了,像錯覺,但顧長風實實在在“覺着”了——那不是眼睛看出來的變化,是皮膚底子裏頭,某種更本的東西開始冒頭了。
堅韌,沉實,內裏藏着股厚實的力量感。
“這是……”顧長風心裏一動,想起《混沌衍天訣》凡篇裏關於“極道肉身”開頭征兆的說法——“膚泛古銅,血蘊鉛汞,骨鳴如雷”。
雖然離真正的“極道肉身”還差得遠,但這絲古銅色光澤的出現,無疑是個明確信號:他的肉身,在玄天道印和《混沌衍天訣》的淬煉下,已經摸到了凡俗的頂,而且開始朝着那個傳說中的完美基,邁出了頭一步!
他攤開手掌,掌心躺着最後一點靈石碎渣,灰白、粗糙,再沒半點靈韻。
三塊下品靈石,五粒淬體丹還沒動,換來的是身子脫胎換骨似的變化。力氣、耐力、五感敏銳程度,全提上來了。現在的他,單膀子力氣早就超過尋常壯漢,具體多少斤兩雖沒試過,但絕對已經夠着了鍛體境的門檻。
不過,顧長風臉上沒太多喜色。
他清楚得很,這才剛開始。想完成“完美鍛體”,鑄就“極道肉身”,要的資源海了去了。三塊下品靈石,不過是杯水車薪。
“資源……還是不夠。”他低聲自語,目光透過簡陋的窗格子,看向遠處。
夜色裏,掩月宗群山輪廓模模糊糊的。在某個方向,有座即便在黑夜裏也燈火通明、氣勢很足的大殿影子,隱約能看見。
那是宗門任務殿。
記憶裏,那兒是宗門弟子賺貢獻點、換修煉資源的主要地方。雜役弟子,按理說也有資格接些最低等的任務。
顧長風推開房門。
清冷的夜風撲面而來,帶着山間草木的味兒。他站在門口,望着任務殿的方向,眼神平靜。
光靠每月那點可憐例份,不知要熬到猴年馬月。王彪的事雖然了了,但雜役峰資源有限,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要想快些弄到修煉需要的天材地寶,宗門任務,好像是個能走的路。
只是……該接什麼樣的任務?以自個兒眼下還沒正式踏入鍛體境的實力,又能成什麼?任務殿裏魚龍混雜,又該怎麼躲開可能的麻煩和坑?
一個個念頭在顧長風心裏閃過。他得更清楚裏頭的門道,得更小心地盤算。
山風撩動他洗得發白的青衫衣角。遠處,任務殿的燈火在夜色裏明明滅滅,像是在無聲地說着機遇和危險。
顧長風收回目光,轉身回屋,輕輕帶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