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午夜十點,陳實在玄關換好地府特制的玄色工裝,腕表自動切換成陰時——亥時三刻,正是洗冤司夜班的籤到時間。
辦公桌上,新卷宗已靜靜等候,封面期赫然印着「2013.10.19」,下方標注着「畢節雙堰村」。
陳實在指尖剛觸碰到紙頁,一股濃烈的血腥味便穿透陰霧撲面而來,混着山村夜晚的溼冷氣。卷宗自動展開,陽間警方的記錄清晰呈現:吳某家三口殞命,一女輕傷,嫌疑人徐某五十餘小時後落網,供認不諱。
但紙頁邊緣,一行淡紅色的陰文正在緩緩浮現:「受害者魂魄入地府時,均帶着『未盡之怨』,徐某魂魄深處,藏着陽案未錄的隱秘動機。」
陳實在摩挲着卷宗上的血跡印記,起身走向拘魂司——他得先會會這個在陽間犯下血案的魂魄,看看這樁看似鐵證如山的命案,在陰司的賬本上,到底還藏着什麼漏網的真相。
陰曹地府,洗冤司第三分理處的燭火永遠是青白色的,映得案台上那支玄鐵鑄就的通靈筆泛着冷光。陳實在案前坐了三個時辰,指尖摩挲着卷宗封面燙金的“畢節·雙堰村”四字,眉頭擰成了疙瘩。
卷宗裏的陽間案情一目了然:2013年10月19清晨,貴州畢節七星關區朱昌鎮雙堰村,村民吳某家突發命案,三人殞命、一人重傷。警方五十餘小時不眠不休,千餘人設卡搜捕,最終在鴨池鎮一處偏僻房屋抓獲嫌疑人徐某,徐某對犯罪事實供認不諱。
按說陽間已經結案,人犯歸案,這卷宗不該遞到洗冤司來。可陳實在手裏的“陰司備案”上,三個受害者的魂魄狀態標注着“怨氣鬱結,不肯入輪回”,這意味着陽間的判決或許沒能觸及真相——至少,不是受害者認可的真相。
“罷了,是真是假,筆上見分曉。”陳實在深吸一口氣,拿起那支通靈筆。此筆乃地藏王菩薩座下柳枝煉化,蘸取忘川水便能連通陰陽,讓逝者的記憶在筆尖流淌,顯於紙上。他將筆尖浸入案邊的忘川水盂,墨色的水液順着筆杆爬升,在筆尖凝聚成一顆飽滿的墨珠。
陳實在閉上眼,默念咒語:“天地玄宗,萬炁本。陰陽相照,冤魂現身。”再睜開眼時,筆尖已然懸浮,朝着卷宗空白頁緩緩落下。
墨痕落下的瞬間,一股刺骨的寒意順着筆杆蔓延至陳實在指尖,眼前的景象驟然變幻——青白色的燭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黔西北山區清晨的薄霧,空氣中彌漫着泥土、莊稼和淡淡的血腥氣。
這是吳某家的堂屋。陳實在仿佛置身其中,卻又像個透明的影子,能看見一切,卻無法觸碰。堂屋裏,一張八仙桌擺放在中央,幾條長凳東倒西歪,地上的血跡還未涸,順着木板的縫隙蜿蜒流淌,觸目驚心。
三個模糊的身影在屋內徘徊,正是卷宗上記載的三名受害者:吳某的妻子、年邁的母親,還有剛上初中的兒子。他們的魂魄帶着濃重的悲傷和不甘,眼神空洞地望着門口,似乎在等待着什麼。
突然,門被推開了。一個身材壯實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臉上帶着幾分焦躁和陰鷙,正是嫌疑人徐某。此時的他還穿着一件沾着泥土的藍色工裝,手裏攥着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進門就四處張望。
“吳某呢?讓他出來!”徐某的聲音帶着壓抑的怒火,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吳某的妻子從裏屋走出來,臉上帶着疑惑:“徐某?這麼早你來啥?吳某去地裏看莊稼了,有啥事等他回來再說。”
“等他回來?”徐某冷笑一聲,上前一步,“我等不及了!我上次抵押在他這兒的東西,今天必須拿回來!”
“你說的是那袋銀元?”吳某的母親拄着拐杖從房間裏出來,嘆了口氣,“小徐啊,不是我們不還你,是你欠吳某的錢還沒還清,當初說好的,錢還清了再還你抵押物,這是規矩啊。”
“規矩?我現在急用錢!”徐某的情緒激動起來,嗓門也提高了,“那銀元是我祖傳的,現在我要拿回去救急,吳某憑什麼扣着不給?你們今天必須還給我,不然別怪我不客氣!”
吳某的兒子剛起床,穿着校服從樓上下來,看到這一幕嚇得往母親身後躲。“爸不在家,你別欺負我和媽媽!”孩子的聲音帶着顫抖,卻透着一股倔強。
“欺負?”徐某被這句話徹底激怒了,眼神變得凶狠,“我看你們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他猛地從布袋裏掏出一把菜刀,刀刃在晨光下閃着寒光。
吳某的妻子嚇得臉色慘白,連忙護着兒子和婆婆往後退:“徐某,你瘋了!有話好好說,別動手啊!”
“好好說?當初我求吳某寬限幾天的時候,他怎麼不跟我好好說?”徐某紅着眼睛,一步步近,“今天要麼把銀元給我,要麼你們都別活了!”
陳實在握着通靈筆的手微微發緊,他能感受到受害者魂魄的恐懼。接下來的畫面太過慘烈,徐某像瘋了一樣揮舞着菜刀,吳某的妻子爲了保護孩子和婆婆,第一個沖了上去,卻被徐某一刀砍中肩膀,倒在血泊中。
年邁的母親想要護住兒媳,也被徐某殘忍害。孩子的哭聲撕心裂肺,卻沒能換來徐某的一絲憐憫,最終也倒在了菜刀之下。
就在這時,吳某從外面回來了。看到屋裏的慘狀,他目眥欲裂,嘶吼着沖向徐某:“你這個畜生!我跟你拼了!”
兩人扭打在一起,吳某身上被砍了數刀,鮮血直流,最終因傷勢過重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識。徐某則趁着混亂,拿着那袋銀元倉皇逃離。
畫面到這裏戛然而止,通靈筆停止了移動,紙上的墨痕凝固成一段血淋淋的文字,詳細記錄了案發的全過程,與陽間警方調查的結果別無二致。
陳實在睜開眼,青白色的燭火依舊在搖曳,只是案台上的忘川水盂泛起了一層細密的漣漪。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心裏滿是疑惑:“既然案情屬實,徐某也供認不諱,那三名受害者的怨氣爲何遲遲不散?”
他再次拿起通靈筆,想要探尋更深層的真相。這一次,筆尖落下後,顯現的不再是案發時的場景,而是徐某被抓捕後的畫面。審訊室裏,徐某低着頭,對自己的犯罪事實供認不諱,但他的眼神裏,除了悔恨,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不甘。
“我不是故意要他們的,”徐某的聲音帶着哽咽,“我只是想要回我的銀元,那是我爺爺留給我的唯一念想,我媽媽病重,等着錢做手術,吳某他不肯通融,我一時糊塗才……”
畫面一轉,陳實在看到了徐某家中的景象:一間破舊的土坯房,床上躺着一位病重的老婦人,正是徐某的母親。床邊放着一張醫院的診斷書,上面寫着“肺癌晚期”,治療費用一欄的數字讓人心驚。徐某的家裏一貧如洗,牆角堆着一些撿來的廢品,顯然他爲了給母親治病,已經想盡了一切辦法。
而另一邊,吳某家中雖然不算富裕,但也算得上殷實。陳實在通過通靈筆看到,吳某確實扣着徐某的銀元不肯歸還,不僅如此,他還曾私下裏跟別人說:“徐某那小子欠我錢,還想拿銀元抵債?沒門!等他什麼時候把錢還清了,我再考慮還給他。”
原來,這起命案的背後,不僅有徐某的一時沖動,還有吳某的固執己見。徐某爲了給母親治病,急需拿回祖傳的銀元變現,而吳某卻因爲徐某拖欠欠款,堅決不肯通融,最終激化了矛盾,釀成了慘劇。
三名受害者的魂魄之所以怨氣鬱結,或許是因爲他們覺得自己死得冤枉,明明是徐某欠錢不還,卻要付出生命的代價;而徐某雖然認罪伏法,但他心中也有不甘,覺得自己的初衷只是爲了救母,卻因爲一時沖動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行。
陳實在看着紙上顯現的這些隱情,陷入了沉思。陽間的法律只看犯罪事實,徐某持刀人,證據確鑿,理應受到嚴懲。但從陰司的角度來看,這起案件的因果更爲復雜,既有徐某的罪,也有吳某的過。
洗冤司的傳喚鈴驟然響起,銅鈴碰撞的聲響穿透青白色的霧氣,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陳實在稟明給判官大人案件的前因後果,判官大人了解情況就把案件全權交給我處理。
陳實在將卷宗揣入懷中,起身時玄色官袍掃過案台,帶起一縷忘川水的涼意。兩名陰差早已候在門外,黑色的鎖鏈在燭火下泛着冷光:“陳大人,徐某魂魄已拘至,三名受害者魂魄亦在偏殿等候。”
陳實在頷首,邁步走向審訊殿。這座大殿由九幽玄石砌成,殿頂懸掛着數十盞幽冥燈,燈光昏黃,卻能照見人心最深處的善惡。殿中央擺放着一張案桌,案上除了通靈筆與忘川水盂,還多了一本《陰司律典》。殿兩側立着牛頭馬面,怒目圓睜,氣場駭人。
“帶嫌疑人徐某魂魄!”陳實在坐在案後,聲音平靜卻帶着穿透力。
鐵鏈拖地的聲響由遠及近,徐某的魂魄被陰差押了上來。他的魂魄依舊保持着被抓捕時的模樣,衣衫襤褸,臉上滿是疲憊與悔恨,只是那雙眼睛裏,除了陽間審訊時的惶恐,還多了幾分對陰曹地府的敬畏。看到陳實在,他雙腿一軟,跪倒在地,連連磕頭:“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啊!”
“徐某,你可知罪?”陳實在拿起通靈筆,筆尖輕蘸忘川水,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徐某趴在地上,身體顫抖不已:“我知罪!我不該一時沖動,了吳某的家人,我罪該萬死!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拿回我的銀元,給我母親治病啊!”他的聲音帶着哭腔,淚水從眼眶中滾落,卻在觸及地面的瞬間化作一縷青煙。
陳實在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拿起通靈筆,在紙上輕輕一點。瞬間,徐某母親臥病在床的景象、他四處借錢碰壁的窘迫、以及吳某堅決不肯歸還銀元的畫面,一一顯現在大殿中央的虛空之中。這些畫面,有的是徐某記憶中的片段,有的則是通靈筆捕捉到的隱情,比陽間的審訊記錄更爲詳實。
“你母親病重,急需用錢,此乃情理之中。”陳實在的聲音緩緩響起,“但你爲達目的,持刀人,奪走三條無辜性命,此乃法理難容。你可知,吳某的妻子本想護着婆婆與兒子,卻成了你的刀下亡魂;他年邁的母親,只是想堅守當初的約定,卻慘遭橫禍;還有那個剛上初中的孩子,他的人生才剛剛開始,就被你永遠定格在了那個清晨。”
隨着陳實在的話語,三名受害者的魂魄緩緩走進大殿。他們的魂魄不再像之前那般怨氣鬱結,但臉上依舊帶着悲傷與不甘。吳某的妻子盯着徐某,眼神復雜:“我們並非有意爲難你,只是你欠吳某的錢遲遲不還,那銀元是你自願抵押的,我們只是按規矩辦事,你爲何要下此毒手?”
年邁的母親拄着拐杖,顫巍巍地說:“我老婆子活了大半輩子,從沒見過你這般狠心的人。我孫兒才十三歲啊,他還有很多事情沒做,就這麼沒了……”
孩子的魂魄站在母親身後,眼神裏滿是恐懼,卻還是鼓起勇氣說:“你是壞人,你了我和媽媽,還想我爸爸,我恨你!”
徐某聽到這些話,哭得更加傷心:“我對不起你們!我真的知道錯了!我當時被怒火沖昏了頭腦,才做出了那樣的蠢事。如果時間能重來,我一定不會那麼做,我寧願自己去死,也不會傷害你們一家人!”
陳實在看着這一幕,心中了然。徐某的罪,在於他一時沖動犯下的戮之罪;而他的悲,在於救母心切卻走投無路的絕境。陰司斷案,既要明辨是非,也要兼顧情理。他翻開《陰司律典》,指尖劃過泛黃的書頁:“徐某,你因經濟,持刀害三人,重傷一人,按陰司律條,本應打入十八層,永世不得超生。但念你初衷是爲救母,且案發後認罪伏法,尚有悔悟之心,可從輕發落。”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現判你入‘拔舌’受苦三年,償還你妄言傷人、口出惡語之過;再入‘蒸籠’受苦五年,消解你人時的暴戾之氣;八年後,投入畜生道,轉世爲牛,替你償還三條人命的因果債。待你畜生道輪回三世,若能積德行善,再入人道,重新修行。”
徐某聞言,重重地磕了三個頭:“謝大人開恩!謝大人開恩!我一定好好受罰,來世再也不敢作惡了!”
陰差上前,再次鎖住徐某的魂魄,將他帶往受罰。徐某臨走時,回頭看了一眼三名受害者的魂魄,眼神裏滿是愧疚與歉意。
處理完徐某,陳實在將目光轉向三名受害者的魂魄:“你們的冤屈已昭雪,凶手也已受到應有的懲罰。吳某雖爲受害者,但他行事過於固執,不肯通融,間接激化了矛盾,亦有過錯。現判吳某陽壽未盡,傷愈後需多行善事,彌補過錯;而你們三人,雖遭橫禍,但生前並無大惡,且心存善念,可入‘輪回殿’,喝下孟婆湯,轉世投胎,來世定能福壽安康。”
聽到這話,三名受害者的魂魄臉上露出了釋然的笑容。吳某的妻子對着陳實在深深一揖:“多謝大人秉公斷案,讓我們得以安息。”年邁的母親也點了點頭:“如此,我們便放心了。”孩子的魂魄蹦蹦跳跳地說:“謝謝大人,來世我還要做爸爸媽媽的孩子!”
陳實在看着他們的魂魄緩緩走向輪回殿,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洗冤司的工作,便是如此。既要讓凶手受到應有的懲罰,也要讓受害者得到慰藉,化解陰陽兩界的恩怨糾葛。
他拿起通靈筆,在卷宗上寫下最終的判決結果,然後將卷宗整理好,放入檔案櫃中。剛做完這一切,洗冤司的傳喚鈴又響了起來,這一次,卷宗上的地名是“青州·雲溪鎮”,案由是“離奇失蹤案”。
陳實在握緊手中的通靈筆,眼神堅定。新的案件已經到來,他又將踏上查明真相、洗盡沉冤的征程。陰曹地府的燭火依舊搖曳,通靈筆的冷光依舊閃爍,而他作爲洗冤司的判官,將永遠堅守在陰陽兩界的正義之門,讓每一起案件都能真相大白,讓每一個冤魂都能得以安息。
洗冤司的工作,不僅僅是查明真相,更是要化解陰陽兩界的恩怨糾葛,讓逝者安息,讓生者警醒。這起畢節特大人案,雖然陽間已經塵埃落定,但在陰曹地府,這場關於公平與正義、罪與罰的審判,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