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三點,高技術司走廊。
關敬儀抱着一摞剛在文印室熱乎裝訂出來的《關於組織開展人工智能創新應用先導區申報工作的通知》,足足二十份,每份都挺括厚重。
她左手還捏着一張A4紙,那份已經流轉了大半個司的“會籤單”。
紙上密密麻麻蓋了六個紅章。
第七個格子空着,等着信息化推進處的劉處長籤字。
但劉處長上周就去參加爲期兩周的專題研討班了,下周才回來。
這意味着,這份要求“本周內務必下發至各省市”的緊急通知,至少還得在司裏的文件櫃躺上五天。
走廊那頭,綜合處的老趙端着保溫杯踱步過來,瞥見她手裏的東西,了然地“嘖”了一聲:“卡劉處那兒了?”
關敬儀點頭,沒多說。
“正常。”
老趙吹了吹杯口的熱氣,語氣是老機關特有的見慣不驚:
“急件?那就按‘急件’流程走唄,找司領導特批,或者讓副處長代籤。雖然按規定最好本人籤,但事急從權嘛。”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不過小關啊,劉處那邊…他副手老錢,跟他不太對付,這代籤的字,老錢未必肯擔責任。”
他頓了頓,“就算籤了,紙面上是過了,可心裏頭的疙瘩,後續萬一……唉,你懂的。”
關敬儀點點頭。
她懂。
一個籤名,牽動的是責任、關系和無數雙看不見的眼睛。
“謝謝趙老師,我再想想辦法。”她語氣平靜。
能有什麼辦法?
要麼等,要麼去找分管司領導說明情況,請領導協調或特批。
但爲了一份通知的會籤去驚動司領導,本身就可能被視作“不會辦事”、“小題大做”。
回到自己工位,同處室的李姐正在泡菊花茶,見她回來,探頭看了一眼:
“還沒跑完?第幾個了?”
“第七個,劉處培訓去了。”
“哦,那沒轍。”李姐撕開一小包冰糖,“等着吧。我記得上回那個雲計算的文件,等李處出差回來,等了八天。你這還算好的,才五天。”
關敬儀把厚重的通知和那張會籤單放在桌上。
陽光透過窗戶,在紙面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她盯着第七個空白的格子,手指無意識地在鍵盤上敲擊着。
噠、噠、噠。
聲音清脆。
她打開電腦,登錄司內那個幾乎被遺忘的低代碼開發平台入口。
頁面樸素,功能簡單,是前兩年“數字化轉型”風時統一配發的,要求各處室“積極探索應用”。
結果大家用了一陣,發現還不如郵件加紙質件方便,便漸漸荒廢了。
但此刻,關敬儀盯着那個簡陋的界面,腦子裏那些關於效率的數字……
一個清晰甚至有些“天真”的念頭,破土而出。
爲什麼不能讓它真的轉起來?
-
晚上八點半,木樨小院。
客廳深處有藍光閃爍,夾雜着細微而密集的鍵盤敲擊聲。
宋晏聲脫下外套掛好,鬆開領口紐扣,走進客廳。
關敬儀盤腿坐在地毯中央,筆記本電腦屏幕的光映亮她半邊臉龐。
她眉頭微蹙,嘴唇抿成直線,手指快速滑動、點擊。
茶幾上有些凌亂。
幾張畫滿流程箭頭的草稿紙散落着,旁邊是零食袋。
空的鷹嘴豆袋皺成一團,半包烤海苔敞着口,一小盒麻辣牛肉已經快見底。
她隨着思考無意識輕咬下唇。
宋晏聲的影子落在她的草稿紙上:
“吃過飯了?”
關敬儀抬頭,眼睛因爲長時間聚焦屏幕而顯得有些朦朧:
“嗯,吃了。你回來了。”
她說着從盒子裏拈起一小條牛肉,很自然地遞過去:
“要不要嚐嚐?特別香。”
宋晏聲目光落在她指尖。
纖細,白皙,因爲用力捏着牛肉而微微泛紅。
想起不久前她也這樣遞過薯片,他當時只是搖頭。
但此刻,或許是客廳過於安靜,又或許是她眼裏那簇因專注工作而格外明亮的光。
身體先於理智做出反應。
他微微傾身,低頭,就着她的手,含住了那條牛肉。
嘴唇不可避免地輕觸到她指尖。
溫熱,燥,帶着一點點零食碎屑的微糙感。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半拍。
關敬儀的手指僵在半空。
她能清晰感覺到他唇瓣的柔軟輪廓,以及那一觸即分的溫熱。
指尖好似有電流竄過。
宋晏聲已經直起身。
辛辣味在舌尖炸開,強勢地宣告存在感。
但比味覺更清晰的,是唇上殘留的細膩觸感,和她那一瞬間屏住的呼吸。
他垂眸看她。
她也正仰頭看着他,眼睛微微睜大,平裏總是流轉着狡黠笑意的眸子此刻顯得有些呆怔。
唇角抿着,耳廓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染上一層薄薄緋色。
宋晏聲從容地咀嚼了兩下,然後……
“咳——”
一聲極輕被壓抑的嗆咳。
辣味和麻感洶涌疊加,直沖喉嚨。
他眉頭緊蹙了一下,旋即恢復平靜,轉身走向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溫水。
關敬儀慢慢收回手,指尖蜷縮進掌心,那被觸碰過的地方隱隱發燙。
她清了清嗓子,故作鎮定地將注意力拉回屏幕,手指重新在鍵盤上飛舞起來,只是敲擊的節奏比剛才快了些,也亂了些。
“在做系統?”
他端着水杯回來,在她身邊的地毯上坐下,語氣已恢復如常。
“司裏的會籤流程,效率低得反人類。”
關敬儀把屏幕轉向他:
“一份文件,紙質件跑十個處室,任何一個處長不在,就能卡住好幾天。明明有低代碼平台,荒着不用。”
她快速演示着草稿思路:自動推送、進度可視化、超期預警……
宋晏聲安靜聽着。
目光掃過屏幕上那些清晰的流程圖、那些精心設計的功能模塊。
作爲一個深諳體制運行規則的人,他一瞬間就看到了這個“完美”系統背後,所有可能撞上的無形之牆。
各部門深蒂固的權力邊界、處長們對審批權象征意義的重視、秘書崗位的實際作用、老同志對新工具的本能排斥、以及“萬一系統出錯誰負責”的責任規避心態。
他什麼都知道。
但他什麼也沒說。
只是在她演示完後,給出了一個非常“領導式”的評價:
“思路很清晰,問題抓得準。”
語氣平穩,聽不出波瀾,也聽不出真正的傾向。
關敬儀期待地看着他,眼睛裏寫着“然後呢?”。
宋晏聲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那些跳動的代碼,沉默地看了幾秒。
“你覺得沒必要做,是嗎?還是覺得,本推行不下去?”她小聲嘟囔。
“沒有。”宋晏聲開口,聲音溫和,“能發現問題並思考解決方案,這本身就很有價值。”
他緩聲補充:“只是任何新事物的落地,都需要時間和過程。”
這話說得含蓄。
關敬儀盯着屏幕,手指無意識地在觸控板上滑動。
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抿了抿唇。
伸手又去摸那盒牛肉,才發現已經空了。
“要不要去書房?”宋晏聲站起身,“那裏桌椅更符合人體工學,燈光也好。長時間這樣坐,對頸椎和腰都不好。”
關敬儀這才後知後覺感覺到腰背的酸痛:“好。”
合上電腦,抱起材料和零食袋跟在他身後。走到書房門口時,她忽然停下腳步:
“你是不是覺得…我這個想法太天真了?”
宋晏聲推門的手停在半空,側身看她。
走廊暖黃光線下,她仰着臉,眼睛裏沒有了平的狡黠,只剩下困惑和不甘的認真。
那一刻,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剛進機關時也曾有過這樣的時刻——
滿腔熱忱地提出一個自以爲能改變一切的方案,然後在現實面前一點點學會理解規則的重量。
“不是天真。”他最終說,聲音比平時柔和了些,“是年輕。”
他沒有解釋這兩個詞的區別,只是伸手接過她懷裏那摞搖搖欲墜的材料:
“先進來。”
書房裏,靠窗的位置多了一張新書桌。
不是他那種厚重的紅木辦公桌,而是更現代的可升降桌,配了人體工學椅,桌上還擺着一盞護眼台燈。
“上周裝的。”宋晏聲說得輕描淡寫,“有時候我也需要同時看多份材料,多張桌子方便些。”
但關敬儀注意到,那張桌子的高度明顯按她的身高調節過。
她沒戳破,抱着電腦和零食袋挪過去:“謝謝。”
“不客氣。”
宋晏聲在紅木書桌前坐下,打開了一份待批閱報告。
書房陷入安靜的忙碌。
鍵盤聲和翻頁聲交織。
關敬儀沉浸在代碼世界,遇到難題時下意識去摸零食袋。
宋晏聲偶爾從報告中抬眸,目光掠過她的側臉,觀察她無意識咬着下唇或指尖的小動作。
“宋叔。”她忽然抬起頭。
“嗯?”
“如果一個人明知道一件事很難,會遇到很多看不見的阻力,甚至可能本做不成,但她還是覺得應該去做,這算不算傻?”
宋晏聲放下手中鋼筆。
“不算。”他說,“這算勇氣。”
“只是,有勇氣的人,往往也需要懂得,如何在堅持的同時,保護自己不被輕易折斷。”
關敬儀微怔,咀嚼着這句話裏的深意。
隨即,眼底那簇微弱下去的光,似乎又被點燃了一些。
沒有再追問,轉回頭,重新面對屏幕。
片刻,當她敲下最後一個按鍵,屏幕上的系統界面流暢地刷新了一遍。
比預計時間提前完成。
她長舒一口氣,靠在椅背,滿足地欣賞着自己的“作品”。
雖然還粗糙,但核心邏輯已經跑通。
保存,合上電腦。
書房裏只剩下宋晏聲翻動紙頁的細微聲響。
關敬儀側過身,目光安靜地落在男人身上。
台燈光暈勾勒出他清晰的側臉輪廓。
視線不由得停在他唇上。
唇形清晰,色澤偏淡,總是抿成一條直線,顯得克制而疏離。
忽然想起前晚的電影,一個不合時宜的念頭倏然鑽進腦海。
第一次見面,他說他從未談過戀愛。
那他初吻是不是還在?
純情老男孩?
他們是夫妻。
法律承認的,睡在同一張床上的夫妻。
雖然始於一場心照不宣的“”,但那天他說“宋家沒有形婚的傳統”,也同意了“培養感情”。
怎麼培養?
像那些戀愛指南裏說的,從牽手、擁抱、接吻開始?
想到這,關敬儀的心跳莫名加速起來。
一種混合着好奇、試探和大膽沖動的情緒,在她腔裏悄然滋生。
她向來不是扭捏的人。
對於想弄清楚的事情,習慣采取最直接的方式。
行動先於深思熟慮。
她站起身,走到紅木書桌對面。
宋晏聲察覺到光影的變化,從文件上抬起眼。
關敬儀雙手撐在書桌邊緣,身體微微前傾,直視他:
“宋叔,我問你個問題。”
“嗯?”
“你之前說,沒談過戀愛。那你…初吻是不是還在?”
問題直白。
宋晏聲顯然沒料到會是這個問題,握筆的手指微微收緊,沒有立刻回答。
“爲什麼問這個?”他平靜反問。
“好奇啊。”關敬儀表情坦然,“我們是夫妻,雖然開始得有點特別。但你不是說,要培養感情嗎?”
“我在想,感情該怎麼培養?從哪兒開始?看電影?聊天?還是……”
她停住,抬眼看他,嘴角彎起:
“像普通情侶那樣,從一些更親密的接觸開始?比如接吻?”
最後兩個字,她刻意放輕了聲音。
宋晏聲靜靜地看着她。
燈光下,她剛洗完澡不久,皮膚透着一層柔軟的光澤,眼睛亮得驚人,小心翼翼又大膽十足。
“關敬儀,你是在提議,我們的感情培養計劃,從實踐接吻開始?”
他把她的“試探”,用更清晰、更“程序化”的語言復述了一遍。
關敬儀被他這種一本正經的反問弄得怔了一下,隨即挑眉:
“不可以嗎?理論上,這是增進親密感的有效途徑之一。”
她也學着他的語氣,“而且,我們合法。”
宋晏聲極輕微地動了一下唇角,像是一個被壓回去的笑意。
站起身。
高大身影繞過書桌,來到她面前。
距離瞬間拉近。
關敬儀需要微微仰頭才能看清他的臉。
他低下頭,目光緊緊鎖住她的眼睛:
“理論上可行,但實際作,需要考慮更多變量。”
“比如呢?”關敬儀仰着臉。
“比如,”他的視線掠過她泛着水光的唇,又回到她眼中,“動機是否純粹。是爲了完成‘培養感情’的任務,還是……真的想吻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