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我閉上了眼睛,等待着解脫的到來。
我的靈魂,輕飄飄地浮在了半空中。
我看到樓下圍滿了人。
我看到我的身體,像一個破碎的布娃娃,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鮮血,從我的身下,慢慢地蔓延開來。
人群中,發出了一聲淒厲的尖叫。
我看到姍姍來遲的我爸,他撥開人群,沖到了我的身體旁邊。
他跪在地上,顫抖着伸出手,想要抱起我,卻又不敢。
他看着我血肉模糊的臉,發出了野獸般的悲鳴。
“臨兒!我的臨兒!”
那是一種我從未在他臉上看到過的,屬於一個父親的,最真實、最純粹的悲痛。
然而,這份悲痛,僅僅持續了幾秒鍾。
林念也趕到了。
他拉起江淮,在他耳邊焦急地低語。
“爸,記者都在拍!快起來!”
江淮的哭聲,戛然而止。
他臉上的悲痛,瞬間被克制和威嚴所取代。
他慢慢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領。
再次變回了那個高高在上、不容侵犯的江法官。
他任由林念攙扶着,像一個提線木偶,被帶離了現場。
我的靈魂在空中,看着這一幕,笑得幾乎要消散。
看啊,這就是我的父親。
一個連在兒子屍體前,都要演戲的,徹頭徹尾的僞君子。
我的死,像一顆引爆輿論的核彈。
之前那些罵我的人,此刻都成了我的“粉絲”。
他們自發地組織起來,在網絡上爲我“伸冤”。
#大法官死親子#的話題,在各大社交平台持續霸榜。
江淮精心構建的“慈父”人設,在我的死亡面前,轟然倒塌。
無論他強大的公關團隊如何刪帖,如何降熱搜,都無法壓制住洶涌的民意。
江淮把自己鎖在了我的房間裏,整整三天三夜。
他不見任何人,也不吃任何東西。
據說,他抱着我從小到大的相冊,一遍遍地看,眼淚都流了。
他或許是真的後悔了。
但這份悔恨,來得太遲了。
而且,很快就被現實的利益所打斷。
第四天,林念和蘇晚不請自來了。
他們沒有敲門,直接用備用鑰匙打開了別墅的大門。
他們臉上沒有絲毫的悲傷,只有被醜聞波及的焦躁和不耐。
林念一腳踹開我的房門。
“爸,你還要躲到什麼時候?現在外面都快翻天了!”
江淮抬起頭,雙眼布滿血絲,面容憔悴得像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滾出去。”他的聲音沙啞。
“爸!”林念提高了音量,“現在不是你傷春悲秋的時候!江臨已經死了,你再難過他也活不過來!”
“你現在要做的,是趕緊想辦法,平息外面的輿論!再這樣下去,我們所有人都得完蛋!”
蘇晚也走了進來,她挺着微凸的小腹,臉上畫着精致的妝。
她走到江淮面前,語氣裏帶着一絲命令的口吻。
“江伯伯,林念說得對。您必須馬上出面澄清。”
“爲了我,爲了我肚子裏的孩子,也爲了林念的未來。”
“您總不希望您的親孫子,一出生就背負着人犯孫子的罵名吧?”
江淮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着蘇晚。
“你說什麼?孩子?”
蘇晚得意地撫摸着自己的小腹。
“沒錯,我懷了林念的孩子,已經三個月了。”
“本來我們打算等風頭過了就結婚的。可現在,全都被江臨那個瘋子給毀了。”
“江伯伯,您是江家的主心骨,您一定要爲我們做主啊!”
江淮的目光,從蘇晚的肚子,移到了林念的臉上。
他看着這個自己“補償”了二十年的養子,眼神裏充滿了失望和痛苦。
“林念,這也是你的意思?”
林念的眼神有些閃躲,但還是硬着頭皮點了點頭。
“爸,我也是沒辦法。”
他頓了頓,聲音裏帶上了一絲威脅的意味。
“爸,我知道您這些年,爲了幫我‘鋪路’,利用職權,做了不少違規的事情。”
“比如,幫我修改高考檔案,讓我進了名校。”
“比如,幫我擺平那次酒駕撞人的事故。”
“還有,您幫我僞造履歷,讓我拿到了那個海外的創業基金......”
“這些事情,如果被捅出去......”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威脅的意味,不言而喻。
江淮的身體,晃了一下。
他扶着床頭,才勉強站穩。
他看着眼前這對理直氣壯、狼狽爲奸的男女,再想到我臨死前那決絕的眼神。
一種巨大的荒謬感和罪惡感,將他徹底吞噬。
他終於看清了。
他二十年來精心“補償”的,究竟是怎樣一個自私自利、忘恩負義的怪物。
他爲了這個怪物,死了自己的親生兒子。
他成了全世界最大的笑話。
“呵呵......”
江淮突然笑了起來,笑聲裏充滿了絕望和悲涼。
他指着林念和蘇晚,狀若瘋癲。
“好,好啊!這就是我養的好兒子!這就是我給江臨選的好媳婦!”
“你們都想要我死,是不是?”
“我告訴你們,我偏不死!”
“我要活着,看着你們這對狗男女,身敗名裂,不得好死!”
他推開兩人,跌跌撞撞地沖出了房間。
林念和蘇晚對視一眼,眼神裏都充滿了驚恐和不安。
他們知道,這座靠山,是徹底靠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