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初薇輕手輕腳地進屋，生怕吵醒了舍友。
已經十一點半了，以前她到十二點回來。
盡管已經非常小心，連拖動凳子都不敢，漱口刷牙都是在陽台外面。
但對面床的林琳總是對她有不滿，開學一個月到現在，已經找輔導員告了好幾次狀了。
可明明，許初薇每次回來，她還在床上煲電話粥。
不過被輔導員找過幾次之後，許初薇就放棄了晚上的，也沒有再超過十一點以後回來。
今天是和李曦怡出去玩才回來遲了一點點，不過明天就是周末，應該沒事的。
許初薇躡手躡腳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一聲不耐煩的“嘖”聲響了起來。
是林琳的聲音。
許初薇咬了咬唇，將洗漱用品拿到陽台去，將陽台與寢室之間的門關好，這才小心翼翼的開始卸妝。
卸完妝後，屏幕亮了亮。
許初薇拿過手機一看，是的轉賬消息。
【囡囡，開學一個月了，這個是下個月的生活費，別省着。】
手機上一千塊錢的轉賬，對於別人來說可能只是半個月的生活費。
可對於來說，已經是她省吃儉用好幾個月，從牙縫裏省出來給她的。
她立馬點了“退回”，指尖在屏幕上“噼裏啪啦”地打字：【，我不需要，我在這裏有，你放心吧。】
才剛給回過消息，她就打來了電話。
“囡囡怎麼還沒睡，是不是吵到你了？”
“沒有，明天周末，沒事的，你是不是剛收攤？”
許初薇一邊說，一邊躲進廁所，關好了門。
在縣城裏，爲了糊口擺了個小吃攤，來光顧的都是一些學生，賺不到什麼，也就是個辛苦錢。
許初薇從來不肯收她的錢，太辛苦了。
是她，把父母雙亡的自己領到身邊，從小貓一樣大養到現在。
是她，不聽爺爺大伯的話，沒有把自己早早送走，而是培養自己長大念書。
也是她，不顧所有人的反對，自己掏錢讓她復讀。
只因爲，她能看出許初薇眼底的不甘心和認命。
她覺得她的囡囡，能考到全國最好的京大。
她不想讓她認命。
許初薇的喉嚨發酸：“，你在大伯家要照顧好自己的身體，有什麼不舒服的一定要說，我在這裏勤工儉學，等我畢業以後，就接你來京城！”
笑了，笑聲帶着幾分疏朗：“乖乖，只要你身體健康就可以了。”
可能是因爲笑的急了，咳了幾聲，被許初薇敏銳的察覺到了。
“你身體不舒服嗎？讓大伯母去帶你做個體檢好嗎？”
“沒有的事，就是剛剛收攤的時候風大，我現在已經穿好衣服了！”
“囡囡，你在那邊要照顧好自己，如果有人欺負你，你忍一忍就過去了，要聽同學的話，還有舍友……”
許初薇的眼睛一酸，老人家純樸了一輩子。
不知道一味的忍氣吞聲，只會讓別人欺負你欺負得更厲害。
“，我知道了，我會忍耐的。”
許初薇和說完，又叮囑了好幾句，才掛斷電話。
她心裏總有些不安，她點開微信，給大伯母轉了八百塊錢，附言：【伯母，麻煩您有空帶去縣醫院做個全面的體檢，費用我出，不夠您跟我說。】
轉賬幾乎是立刻就被接收了。
接着，大伯母的語音消息就彈了過來，點開，是那種刻意拔高又拖着長腔的調子。
“喲，初薇現在出手就是大方啊，這錢說轉就轉。行吧行吧，放心吧，我會記得帶你去的。”
隔了幾秒，又一條語音追了過來，帶着明顯的試探和幾分市儈的熱心。
“誒，小薇啊，不是伯母說你，你去了京大可要好好把握住機會！京大那是什麼地方啊，天子腳下，有錢有勢的人多的是！你模樣又不差，加把勁，說不定真能釣到個金龜婿，那以後可就享福了，連帶着咱們家……”
後面的話許初薇沒再聽，直接退出了聊天界面。
她盯着那句話看了幾秒，指尖微涼，又補充了一句：【伯母，謝謝您了。記得，一定要做個全身體檢，結果出來麻煩拍照發我一下。】
放下手機，她走到洗手池前，擰開水龍頭，掬起一捧涼水潑在臉上。
冰冷的水着皮膚，稍稍平復了心底的情緒。
抬起頭，鏡子裏映出一張被水打溼的臉。
水珠順着光潔的額頭滑落，沿着挺秀的鼻梁，滴到微微抿起的唇上。
幾縷被打溼的碎發貼在臉頰，皮膚在燈光下透出一種近乎透明的白。
沒了妝容的修飾，反而更顯出幾分淨和脆弱。
水汽氤氳了鏡面，她的視線有些模糊。
思緒卻不受控制地飄遠，回到了那個溼冷徹骨的冬天。
也是在這樣冰冷的水汽裏。
附中教學樓的偏僻後樓梯間，寒風從沒關嚴的窗戶縫隙鑽進來，刮在臉上像刀子。
她的頭發被人用整盆的冷水從頭頂潑下，刺骨的寒意瞬間浸透棉襖，直鑽骨髓。
厚重的劉海被水沖開，溼漉漉地耷拉在額前，像一條條狼狽又滑稽的條形碼，再也藏不住下面那雙盛滿驚恐和屈辱的眼睛。
“喂，好學生，” 虞欣紫塗着亮晶晶唇彩的嘴一張一合，聲音又尖又利，帶着毫不掩飾的惡意，“我讓你考試的時候給我傳紙條，你怎麼不傳？耳朵聾了？”
旁邊一個女生立刻配合地又拎起半桶不知道從哪裏接來的水，“譁啦”一聲，這次是沖着她的脖子灌進去。
冰冷渾濁的水順着領口往裏淌，激得她控制不住地打了個劇烈的寒顫，牙齒咯咯作響。
“老……老師當時就坐在我旁邊，” 她凍得聲音發顫，努力想解釋，試圖抱住自己不斷發抖的身體。
“我不能給……”
虞欣紫是教導主任的女兒，在學校裏幾乎可以橫着走。
而她呢？
她只是在縣城中學成績拔尖，被“選拔”到附中來的借讀生。
像一株被移植到名貴花園裏的野草，格格不入，戰戰兢兢。
虞欣紫可以犯錯，可以任性，大不了被她爸爸訓幾句。
可她不行，她一旦在附中惹上“作弊”、“協助作弊”這樣的污點。
等待她的可能就是被退回原籍，再也無法享受這裏優質的教育資源。
更重要的是，因爲成績優異，她在附中可以免除高昂的學費，只需要負擔基本的住宿費。
她必須留下，必須拼命抓住這改變命運的稻草。
“老師？”
虞欣紫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誇張地冷笑一聲，伸手用力擰了一把許初薇的胳膊，指甲幾乎掐進肉裏。
“少拿老師當借口！就是因爲你不傳，我數學最後兩道大題都沒寫！我爸答應我這次考進前一百就帶我去看演唱會的！全泡湯了！都怪你！”
疼痛和寒冷讓許初薇眼前發黑，委屈和恐懼堵在喉嚨口，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只能看着虞欣紫因爲憤怒而扭曲的臉越來越近，看着她揚起手，下一個巴掌似乎就要落下來……
就在那巴掌即將揮下的瞬間，一個懶洋洋的男聲，從樓梯上方半層轉角的露天小天橋方向傳來：“什麼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