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倒計時第四天·AM 03:17】

時間收容所第七分局,第三解析室。

陳不折坐在光譜分析儀前,左眼的銀色晶體對準鏡頭。儀器發出細微的嗡鳴,屏幕上滾動着瀑布般的數據流——那是第四塊碎片融合後,他眼球內部的靈質結構變化圖譜。

林雨眠站在他身後,看着屏幕上那些突破安全閾值的讀數,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控制台邊緣。

“晶體體積擴張了37%,神經鏈接深度達到海馬體邊緣。”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陳不折,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

“意味着碎片在重構我的大腦結構。”陳不折的聲音平靜,“海馬體是記憶中樞。它在改寫我的記憶編碼方式。”

“不止。”林雨眠調出另一組數據,“腦電圖顯示,你的θ波和γ波正在形成異常同步。這在正常人類大腦中幾乎不可能出現——θ波主導深層放鬆和潛意識,γ波主導高階認知和意識整合。兩種波同時高幅振蕩,意味着你的意識和潛意識正在……融合。”

陳不折閉上眼睛。確實,他能感覺到某種變化:以往那些被壓制的情感,那些關於母親、關於童年、關於溫暖記憶的殘留,正在被碎片的力量打散、重組,變成一種更高效但更冰冷的認知模塊。

就像把一首悲傷的情詩,轉譯成描述心跳頻率和荷爾蒙波動的生理報告。

“副作用?”他問。

“你會變得越來越理性,越來越高效,但也越來越……”林雨眠斟酌着詞匯,“非人。最終,當七塊碎片集齊,異常值突破+7.0時,你的意識結構可能會徹底轉化爲另一種形態——不再是‘人類意識’,而是‘時間感知節點’。”

陳不折睜開眼,左眼的銀光在昏暗的解析室裏像一盞小燈。

“需要多久?”

“據曲線擬合,按照現在的融合速度,第七塊碎片融合後72小時內,轉化就會達到不可逆點。”林雨眠停頓了一下,“也就是……大約在傷口預計崩潰的時間點前後。”

“恰到好處。”陳不折站起身,走到房間另一側的全息投影台前,“劇院舊址的資料準備好了嗎?”

林雨眠切換屏幕,調出老城劇院的三維結構圖。

“無目者-演員,代號確認。活動規律:每天午夜十二點至凌晨三點,在劇院主舞台區域出現。規則推測與‘表演’和‘觀看’有關,但具體觸發條件未知——我們派去的三支偵查隊都失聯了,最後傳回的畫面是……”

她播放了一段經過嚴重擾的視頻。

畫面抖動得厲害,但還是能辨認出是劇院的觀衆席。幾個穿着戰術服的人影站在過道上,身體僵硬,頭卻以不自然的角度扭向舞台方向。舞台上有光,但看不清具體是什麼。

然後,其中一個人突然開始跳舞。

不是正常的舞蹈,是某種痙攣般的、關節反折的動作,像被無形的線縱的木偶。其他人也開始舞動,動作各不相同,但都透着同樣的詭異感。

視頻最後幾幀,鏡頭轉向舞台。

舞台上站着一個模糊的人影,穿着舊式戲服,臉被陰影遮住。它抬起手,做了一個“謝幕”的動作。

然後畫面全黑。

“所有偵查隊員都在劇院裏消失了。”林雨眠關掉視頻,“但劇院外部的監測設備顯示,他們在消失前的生命體征完全正常,沒有任何遭受攻擊的跡象。就像……自願留下了一樣。”

陳不折盯着結構圖上的舞台區域。在規則視界中,那裏有一團極其復雜的規則線條,比圖書館的“書記員”還要密集數倍。

“它不是簡單地抹。”他分析道,“它需要觀衆。需要表演。規則很可能圍繞着‘戲劇’的概念展開——演員需要觀衆,表演需要被觀看,故事需要被理解。”

他轉向林雨眠:“我需要知道這座劇院的歷史。特別是有沒有發生過什麼著名的演出事故,或者……未完成的劇目。”

林雨眠調出檔案:“老城劇院建於1927年,最初叫‘光華大戲院’。1943年,本占領期間,這裏發生過一場火災,燒死了當時正在演出《霸王別姬》的整個戲班,一共三十七人。重建後改名爲‘人民劇院’,但在1997年又因爲一場舞台坍塌事故關閉至今。”

“坍塌事故的細節?”

“1997年12月24,聖誕夜,《哈姆雷特》最後一場演出。演到‘生存還是毀滅’那段獨白時,舞台中央突然塌陷,主演掉進地下三米深的機械坑,重傷昏迷。奇怪的是,其他演員和觀衆都堅稱,主演掉下去之前,說了一句台詞裏沒有的台詞。”

“什麼台詞?”

林雨眠翻看記錄:“據當時前排觀衆的回憶,主演在墜落前,突然轉向觀衆席,用極其古怪的腔調說:‘你們都看着,但你們真的看見了嗎?’”

陳不折沉默了幾秒。

“帶我去現場。”他說,“今晚午夜。”

“但你的狀態——”

“時間不夠了。”陳不折打斷她,“第四天,還有三塊碎片。按現在每塊碎片融合後的冷卻和適應時間計算,我必須每天完成一塊。否則趕不上第七天的倒計時。”

林雨眠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終點頭:“好。但這次我要跟你一起進去。”

“規則不明,風險——”

“正因爲規則不明,你才需要第二雙眼睛。”林雨眠的語氣不容置疑,“而且,我的時間暫停能力可能在關鍵時刻有用。如果‘演員’的規則與‘觀看’有關,也許我可以暫停‘觀看’這個過程本身。”

陳不折思考了幾秒,點頭。

“準備裝備。另外,我需要你幫我查另一件事。”

“什麼?”

“公元前1347年,那個祭祀遺址的現代對應坐標。”陳不折說,“我記憶宮殿裏的信標指向一個經緯度,但那是三千多年前的位置。我需要知道現在那裏是什麼地方。”

林雨眠快速作終端,輸入坐標。幾秒後,地圖放大,定位點閃爍。

她的表情凝固了。

“怎麼了?”陳不折問。

“這個坐標……”林雨眠的聲音有些發,“對應的是市中心,具置是……”

她放大地圖,直到街景清晰。

陳不折看到了。

那個坐標點,現在是一座建築。

一座他很熟悉的建築。

時間收容所第七分局總部大樓的正下方。

地下三百米。

正好是傷口封印的核心正上方。

“所以遺址在地下深處。”陳不折的語氣沒有任何波瀾,“傷口不是在1999年隨機打開的,是在三千多年前的祭祀遺址上打開的。那個位置,從一開始就是‘薄弱點’。”

“這意味着什麼?”林雨眠問。

“意味着傷口可能不是意外。”陳不折看向她,“意味着三千多年前的那場祭祀,可能成功了。他們真的召喚了‘時間之神’,或者……制造了某種可以跨越時間溝通的裝置。而那個裝置,在1999年被父親的實驗激活了。”

他停頓了一下:“也意味着,想要治傷口,可能必須要進入那個遺址,關閉那個裝置。但遺址現在被傷口覆蓋,被時間收容所的建築壓在下面,被層層封印封鎖……”

“你想說,組織可能在隱瞞什麼?”林雨眠的眼神銳利起來。

“我只是提出可能性。”陳不折轉身走向門口,“準備出發吧。劇院的‘演員’在等我們。”

走到門口時,他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林教官,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在組織和真相之間做選擇,你會選哪個?”

林雨眠沒有回答。

陳不折也不需要答案。

他已經知道了。

---

【PM 11:43·老城劇院舊址】

劇院的外觀像一具風的巨獸屍體。新古典主義的立面已經斑駁脫落,石柱上的雕刻模糊不清,只剩下詭異的輪廓。正門被厚重的木板釘死,上面貼滿了“危樓勿近”的告示,但邊緣有新鮮的撬痕——是之前的偵查隊留下的。

陳不折和林雨眠從側面的消防通道進入。通道的鐵門虛掩着,鉸鏈處有細微的摩擦聲,像有人在反復開門關門。

踏入劇院內部的瞬間,空氣變了。

不是溫度或溼度的變化,是密度的變化。空氣變得粘稠,像浸泡在緩慢流動的糖漿裏。每一次呼吸都需要額外的力氣,聲音的傳播也變得遲緩——陳不折能清楚聽見自己心跳的延遲回聲,咚……咚……咚……像某種倒計時。

左眼的規則視界自動開啓。

視野裏,整個劇院的空間被無數淡金色的細線分割成網格狀。這些線從舞台輻射出來,連接着每一個觀衆席座位,形成一張立體的網。而在舞台中央,有一個由線條編織成的繭狀結構,內部有什麼東西在有節奏地搏動。

無目者-演員。

它還沒“醒”。按照規律,要午夜十二點才會開始活動。

陳不折掃視觀衆席。那些偵查隊員消失了,但他們的裝備還留在座位上:夜視儀、記錄儀、武器。全都完好無損,像主人剛剛離開,馬上就會回來。

“這裏的時間流速不正常。”林雨眠低聲說,她手腕上的時間流速計讀數在0.3到3.7之間瘋狂跳動,“有些區域快,有些區域慢。不要輕易踏入流速差異大的交界處,可能會導致身體撕裂。”

陳不折點頭,沿着過道緩緩走向舞台。

越是靠近,那些金色細線就越密集。當他走到第十排座位時,線已經密集到幾乎遮蔽視野。而他也看到了更多細節:

每一條線上,都懸掛着微小的、半透明的“記憶片段”。

不是靜態畫面,是動態的循環片段:

· 一個京劇演員在後台對着鏡子畫臉譜,畫到一半突然停下,盯着鏡子裏的自己,然後開始用油彩塗抹整個鏡面。

· 一個芭蕾舞者在練習旋轉,轉了三十三圈後突然摔倒,但她沒有停下,繼續在地板上旋轉,像一只被擰斷了脖子的天鵝。

· 一個話劇演員在背誦台詞,背着背着突然開始說另一種語言,語速越來越快,最後變成無法理解的尖嘯。

這些是曾在這個劇院表演過的演員的執念殘片,被無目者吸收,成了它“劇目庫”的一部分。

陳不折繼續向前。

第五排。第三排。第一排。

他站在舞台邊緣,仰頭看着那個繭。

繭的材質不是絲線,是凝固的時間——無數個表演的瞬間被壓縮、重疊、編織成半透明的殼。透過殼,能隱約看見內部有一個模糊的人形,但五官不清,肢體輪廓也在不斷變化,像在同時扮演所有角色。

“它還沒選定今晚的‘劇本’。”林雨眠走到他身邊,聲音壓得更低,“也許我們可以趁現在——”

話音未落,劇院裏的所有時鍾同時敲響。

午夜十二點。

繭裂開了。

不是破裂,是像花朵綻放一樣,從頂端開始,時間之繭一層層展開、剝落、消散。內部的人形顯露出來。

它穿着戲服。

但不是任何一種特定的戲服,而是所有戲服的疊加:京劇的靠旗、芭蕾的紗裙、話劇的西裝、歌劇的鬥篷……這些元素以不可能的方式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種混亂但詭異的和諧。

它的臉依然模糊,但臉上有無數張臉在快速切換——生旦淨末醜,男女老少,喜怒哀樂。每一張臉都只停留零點幾秒,就切換成下一張。

然後,它開口了。

不是從一個喉嚨發出的聲音,是從劇院每一個角落同時響起的混聲:掌聲、喝彩、倒彩、哭泣、笑聲、噓聲……

那些聲音重疊成一句話:

“觀衆……就位……演出……開始……”

話音落下,陳不折感覺到自己腳下的地面在變化。

不是物理變化,是概念變化。

他不再站在劇院第一排。

他坐在觀衆席的正中央,第十三排十三號——那是劇院裏理論上視聽效果最好的“帝王座”。而林雨眠坐在他旁邊,十三排十四號。

他們被“安排”成了觀衆。

舞台上的“演員”微微鞠躬,然後直起身,張開雙臂。

它身後的舞台背景開始變化:從破舊的幕布,變成華麗的宮廷,變成陰森的城堡,變成現代的客廳……背景在幾秒內切換了數十次,最後定格在一個場景。

陳不折的呼吸停滯了。

那個場景是:1999年的實驗室。

分毫不差。和他在時間記憶回廊裏看到的一模一樣:環形的控制台,閃爍的屏幕,中央的時間錨點發生器,還有……三個年輕版本的人影。

陳啓明,四十二歲。

林晚,三十四歲。

還有……一個站在實驗室門口的四歲男孩。

“演員”開始表演。

它沒有台詞,只用動作和姿態。但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得可怕:

陳啓明調整參數時的專注。

林晚記錄數據時的冷靜。

四歲男孩推門時的好奇。

然後,事故爆發——裂隙打開,噩夢涌出,陳啓明撲向兒子,林晚沖向控制台……

但這裏的表演,和真實記憶有一個關鍵區別:

在“演員”的版本裏,四歲男孩沒有只是站在那裏哭。

他走向裂隙。

主動地,堅定地。

然後,他跳了進去。

舞台燈光驟然大亮。

“演員”轉向觀衆席,模糊的臉上,無數張臉同時定格,變成同一張臉——

四歲陳不折的臉。

稚嫩,天真,但眼睛是純粹的銀色。

它開口,用童稚的聲音說:

“這就是真實的版本。”

“你跳進去了,陳不折。”

“你在1999年7月15,就已經死了。”

“現在的你,只是傷口用你的記憶和意識碎片,編織出來的‘演員’,在表演一場名爲‘陳不折的人生’的戲劇。”

“而今晚的劇目是——”

它張開雙臂,聲音變成混響:

“《我是誰的第五幕獨白》”

燈光暗下。

再亮起時,舞台變了。

變成了一面巨大的鏡子。

鏡子中央,站着一個人。

穿着現代的衣服,左眼閃爍着銀光。

那是陳不折。

舞台上的陳不折。

他看着觀衆席上的陳不折,笑了。

那不是友好的笑,是演員對鏡練習時的、精確到每塊肌肉的、完美的微笑。

“晚上好,觀衆先生。”舞台陳不折說,“或者說,晚上好,我自己。”

觀衆席的陳不折站起來。

左眼的銀光瘋狂旋轉。

規則視界裏,他看到了:舞台上的那個“自己”,不是幻覺,不是投影。那是一個真實的存在——有完整的意識結構,有獨立的時間流,甚至……有異常值讀數。

+6.97。

和他一模一樣。

“你是……”陳不折開口,聲音在粘稠的空氣中傳播得很慢。

“我是陳不折。”舞台上的他說,“或者說,我是你在某個時間線分支上的可能性。在那個分支裏,我在四歲跳進裂隙後沒有‘死亡’,而是被傷口吸收,成爲了它的一部分。傷口給了我新的身體,新的使命:成爲它的‘代言人’,在現實世界尋找合適的‘演員’,來完成它的劇本。”

他走下舞台,踏上觀衆席的過道,一步步走向陳不折。

“而在漫長的尋找中,我發現了一個有趣的事實:傷口最喜歡的劇本,是關於它自己的起源和終結。它不斷在不同的時間線裏‘選角’,讓不同的‘陳不折’來演繹這個劇本。有的版本成爲封印,有的版本成爲獵手,有的版本瘋狂,有的版本臣服……”

他停在第三排,和第一排的陳不折隔着十米的距離。

“而你,觀衆先生,是第749號演員。你是目前演得最好的一個——收集碎片的速度最快,異常值增長最穩定,情感剝離最徹底。傷口很滿意。”

陳不折沒有動。他在快速計算:如果這個“另一個自己”說的是真的,那麼整個“治療傷口”的計劃,本身可能就是劇本的一部分。父親、母親、時間收容所、所有的一切,都只是舞台布景和配角演員。

而他是主角。

在一個早已寫好結局的悲劇裏。

“你想要什麼?”陳不折問。

“我想要你加入我們。”舞台陳不折微笑,“不是作爲封印,也不是作爲治療者。作爲共演者。我們可以一起完善這個劇本,讓它更精彩,更……永恒。傷口會給我們無盡的時間,無盡的可能性。我們可以演遍所有故事,體驗所有人生。”

“代價呢?”

“代價是你必須承認,你現在的人生是虛構的。”舞台陳不折的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孩子,“承認你四歲就死了。承認你的父母只是劇本角色。承認你的痛苦、掙扎、選擇,都只是劇情需要。承認這一切,然後……擁抱真實。”

他伸出手。

手掌心裏,懸浮着一塊晶體。

第五塊時間錨點碎片。

“這是入場券。”他說,“接受它,加入我們。或者拒絕它,繼續你孤獨的演出。但我要提醒你:如果你拒絕,傷口可能會更換主角。畢竟,候選演員不止你一個。”

陳不折看着那塊碎片。

又看看舞台上的自己。

然後,他問了三個問題:

“第一,如果我四歲就死了,那我現在的意識從何而來?”

“傷口用你的記憶碎片編織的。”

“第二,傷口爲什麼要大費周章編織一個‘陳不折’,然後讓他去治療自己?”

“因爲這是劇本最精彩的部分:被創造者反抗創造者,最終發現反抗本身也是創造者設計的一環。戲劇性,不是嗎?”

“第三,”陳不折的左眼銀光暴漲,“你怎麼證明,你不是傷口編織出來測試我的另一重幻覺?”

舞台陳不折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然後,他大笑起來。

笑聲在劇院裏回蕩,疊加成無數個自己的笑聲。

“精彩!太精彩了!”他鼓掌,“這正是傷口最喜歡的部分——懷疑,自指,無限回歸。我無法證明我不是幻覺,就像你無法證明你不是。這就是時間的玩笑:所有試圖尋找‘真實’的努力,最終都只是爲劇本添加新的層次。”

他收回手,碎片在掌心旋轉。

“所以,你的選擇?”

陳不折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做了一個出乎意料的動作。

他轉身,走向劇院出口。

“我不選。”他說,“我不接受你的碎片,也不繼續你的遊戲。我要走第三條路。”

“什麼路?”

陳不折在門口停下,沒有回頭:

“我要找到編劇。”

“找出是誰寫了這個劇本,誰設定了這些規則,誰在觀看這場演出。”

“然後,我要把劇本撕了。”

舞台陳不折的笑容徹底消失。

劇院裏的空氣驟然變得冰冷。那些金色的規則細線開始劇烈震動,像琴弦被暴力撥動。

“你做不到。”舞台上的他說,聲音冷了下來,“編劇就是傷口本身。傷口就是時間本身。你要撕了時間嗎?”

陳不折推開門。

門外不是街道,是另一個劇院——和這個一模一樣的劇院,觀衆席上坐着另一個林雨眠,舞台上站着另一個舞台陳不折,觀衆席中央坐着另一個陳不折。

無限套娃。

“這是傷口最喜歡的結構。”舞台陳不折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無限嵌套,無限回歸。你永遠走不出去,除非接受規則,完成演出。”

陳不折站在門口,看着門外的另一個劇院。

然後,他笑了。

這是他從圖書館出來後,第一次笑。

冰冷,但帶着某種瘋狂的計算。

“你說得對,傷口喜歡無限嵌套。”他說,“但你知道無限嵌套結構最怕什麼嗎?”

“……什麼?”

“自指悖論。”

陳不折抬起左手,掌心向上。

左眼的銀光像探照燈一樣聚焦在掌心。

他開始在空氣中書寫——不是文字,是數學符號。用靈質作爲墨水,在粘稠的空氣裏寫下了一個公式:

設F(x)爲‘傷口在第x層劇院的劇本完整度’,則:

F(x) = 1 - F(x+1)

一個簡單的自指方程。

但當他寫完的瞬間,整個劇院開始顫抖。

不是物理震動,是概念層面的震顫。那些金色的規則細線一接一地斷裂、崩潰、化爲光點。無限嵌套的劇院結構開始出現裂痕——第二層劇院的景象破碎,露出第三層,第三層破碎,露出第四層……

但破碎不是無限繼續的。

因爲陳不折的公式創造了一個悖論:如果第一層劇院的劇本完整度是1,那麼第二層就是0;但如果第二層是0,第一層就是1……無限循環,無法確定。

而傷口,或者說“編劇”,無法容忍不確定。

“停下!”舞台陳不折尖叫,“你會毀了一切!”

“這正是目的。”陳不折繼續書寫第二個公式:

設A爲‘陳不折是演員’,則:

A = 傷口編織的劇本角色

但傷口本身 = 陳不折在時間盡頭的未來形態(據時間閉環理論)

因此,A = A編織的A

無限遞歸,無基定義。

第二個悖論植入。

劇院的崩潰加速。

觀衆席的座椅開始融化,舞台的地板開始扭曲,天花板像融化的蠟燭一樣滴落。那些懸掛的記憶片段一個接一個爆炸,釋放出刺耳的尖嘯。

舞台陳不折的身體也開始不穩定,像信號不良的全息投影。

“你瘋了……”他嘶吼,“這樣你也會死!”

“如果我只是傷口編織的角色,”陳不折平靜地說,“那我的‘死亡’也只是劇情的一部分,無所謂。如果我是真實的,那麼我會在崩潰中尋找真實的地基。”

他寫下第三個,也是最後一個符號:

一個簡單的問號。

但這個問號裏,嵌套着所有他經歷過的、無法解釋的疑點:

· 爲什麼記會出現?

· 爲什麼未來的自己會微笑?

· 爲什麼母親要留下那些記錄?

· 爲什麼一切都恰到好處地引導他向某個方向?

問號落下的瞬間。

整個劇院,坍塌了。

不是向某個方向倒塌,是向內坍縮。所有空間層次、所有時間嵌套、所有規則結構,都向中心那個問號匯聚、壓縮、然後——

爆炸。

沒有聲音,沒有光,只有純粹的信息風暴。

陳不折感覺到自己的意識被撕碎,被拋入一個沒有上下左右、沒有過去未來的純白虛空。

而在虛空的中心,懸浮着一塊晶體。

第五塊時間錨點碎片。

它自動飛向他,融入左眼。

融合過程比任何一次都劇烈。他看到了——

傷口的真實形態:

不是一個創口,是一個正在生長的器官。它像某種時間維度的生命體,正在嚐試通過“傷口”這個接口,將系扎入現實的時間流。而那些原始噩夢,不是膿液,是它的“消化液”——在溶解現實時間結構,爲它的生長騰出空間。

劇本的真相:

傷口確實在編織劇本,但它不是編劇,是演員。真正的編劇,是某個更古老、更強大的存在,它創造了傷口,讓傷口在無數時間線裏演繹同一個故事:嚐試扎現實,然後被“英雄”封印。每一次循環,傷口都會變得更強大,對現實的理解更深入。

而“英雄”的角色,總是由某個高異常值個體扮演。陳不折是第749任。

母親的真實身份:

林晚不是簡單的“治療者”。她是上一個循環的英雄。第748任。她在1999年跳進傷口後沒有死,而是被困在了時間循環裏,不斷重復“嚐試治療-失敗-被傷口吸收”的過程。她留下的那些記錄,不是給兒子的指南,是求救信號。

融合結束。

陳不折跪在真正的劇院地板上——破舊、空蕩,沒有無限嵌套,只有積滿灰塵的座椅和坍塌了一半的舞台。

林雨眠躺在他身邊,昏迷不醒,但生命體征平穩。

舞台中央,那個“演員”無目者已經消失,只留下一件破舊的戲服,攤在地上,像蛻下的皮。

第五塊碎片,獲得。

異常值:+7.02。

突破臨界點。

左眼的銀色晶體開始自發凝結第七塊碎片的概念核心——他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眼球深處成型,像一顆種子在發芽。

新能力解鎖:

【時間悖論植入(實驗性)】

效果:可在局部時間結構中植入自指悖論,導致規則崩潰。

限制:每次使用會永久損失部分“自我連續性認知”,可能導致人格解體。

冷卻時間:24小時。

陳不折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他走到林雨眠身邊,檢查她的狀況。沒有外傷,只是意識被悖論沖擊暫時昏迷。

然後,他看到了她手邊掉落的一個小裝置。

不是標準裝備。

是一個微型的全息記錄儀,正在自動播放一段加密信息。

陳不折撿起來,破解加密。

畫面出現:

一個穿着時間收容所高階指揮官制服的老者,坐在辦公桌後,對着鏡頭說:

“林雨眠特工,當你看到這段信息時,陳不折應該已經突破+7.0臨界點了。接下來,你需要執行‘收割協議’:在他集齊七塊碎片、準備進入傷口前,使用這個——”

畫面展示了一個針管,裏面是黑色的液體。

“——‘意識剝離劑’。注射後,他的意識會被強制抽離身體,封存進特制容器。屆時,組織將獲得一個完整的、異常值+7.0以上的‘時間錨點載體’,可用於我們的‘時間升維計劃’。”

“至於傷口本身,我們計劃不封印,而是引導。讓它在可控範圍內擴張,將現實時間流改造成適合升維的溫床。當然,這會犧牲當前時間層的穩定性,但爲了人類的進化,這是必要的代價。”

“你父親蘇明遠當年就是因爲反對這個計劃,才被‘處理’的。希望你不要重蹈他的覆轍。”

“指令確認碼:永恒噩夢·迭代748·收割開始。”

畫面結束。

陳不折看着手中的記錄儀。

然後,他輕輕把它放回林雨眠手邊。

轉身,離開劇院。

他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

不是治療傷口。

不是成爲封印。

也不是加入傷口。

他要打破循環。

找到真正的編劇。

找到母親。

然後,完成一件傷口、組織、甚至未來自己都沒預料到的事。

而第一站——

他抬頭看向城市中心的方向,時間收容所總部大樓在夜色中聳立。

地下三百米。

公元前1347年的祭祀遺址。

真正的編劇,可能就在那裏等他。

帶着這個念頭,陳不折踏入凌晨的街道。

左眼深處,第七塊碎片的雛形,開始發出暗紅色的光。

像一顆即將孵化的惡魔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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