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慎一開口,整個大廳瞬間死寂。
這一句話,猶如平地驚雷,震得陸子謙夫婦差點魂飛魄散。
陸家最重家聲,陸域在兄長祭祀期間賭博輸錢還引來債主,這不僅是丟臉,更是斷了他在老爺子心中繼承家業的最後一點可能。
陸子謙方才那股興師問罪的囂張氣焰瞬間熄滅,囁嚅着張了張嘴,半晌擠不出一個字。
陸慎轉過頭,在衆人視線的死角裏,他的大手極其自然地垂下,精準地握住了蘇亦姝藏在袖中微微顫抖的左手。
他粗糲的指腹隔着單薄的紗布,在那道傷口的位置輕緩地摩挲了兩下。
那力道很輕,卻燙得蘇亦姝心尖一顫。
她下意識想縮回手,他卻微微用力,霸道地扣住,直到感受到她身體不再緊繃,才不着痕跡地鬆開。
“爺爺,大嫂這兩天爲了大哥的法事勞過度,臉色不太好。既然二哥的事已經清楚了,不如讓她先回去休息。”
陸慎的聲音依舊清冷,聽不出半分私情,全然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
老爺子擺了擺手,神色疲憊而厭惡:“去吧。陸域這個畜生,等他能下地了,直接送到祠堂關三個月!”
蘇亦姝走出老宅大廳時,夜風微涼。
她走得極快,仿佛身後有洪水猛獸。
她知道,此時程麗梅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的背影,而陸子謙夫婦也一定會派人暗中觀察她的動向。
接下來的幾天,江城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暗流洶涌。
陸慎像是從她的世界裏消失了一樣,沒打過一通電話,也沒發過一條短信。
唯獨每天清晨,海綿都會帶回一盒溫熱的藥膏和一份精確到克數的補身膳食。
“蘇總,這些藥膏的牌子我查不到,但效果奇好,您手上的疤痕都要看不見了。”海綿一邊收拾桌子,一邊感嘆。
蘇亦姝看着掌心的傷口已經愈合,只剩下一道極淺的紅痕。
她心裏明白,這是陸慎在用他的方式告訴她:他在看着她,無時無刻。
然而,程麗梅並不會因爲一次失敗就收手。
由於陸域的事情,大房和二房之間生出了巨大的嫌隙,程麗梅不僅失去了管家權,這次還因爲萬佛寺的事情惹得一身。
她把這一切的賬,全算到了蘇亦姝頭上。
老宅書房內,程麗梅正對着佛龕摩挲着那串開過光的檀香木珠。
原本是修身養性的時刻,老傭人的一句“蘇可人胎像異常”卻像是一記重錘,砸碎了她僞裝出來的寧靜。
“醫生說……可能是基因問題,需要進一步排查。”老傭人的聲音很輕,卻帶着讓程麗梅背脊發涼的寒意。
程麗梅猛地睜開眼,陰鷙的目光在幽暗的室內閃過。
她這輩子最大的籌碼就是陸欽,在陸欽死後,蘇可人肚子裏的那個“遺腹子”就成了她重回權力中心的重要旗幟。
她絕不允許在這上面出任何紕漏。
一年前,陸欽堅持要娶蘇亦姝,程麗梅曾百般阻撓。她特地了解過蘇亦姝,那個女人外柔內剛,骨子裏帶着一股不服輸的狠勁,這樣的女人,只能當陸家的裝飾品,絕不能當陸家的掌權人。
所以,她故意扶持了卑賤、貪婪卻好控制的蘇可人,甚至親手導演了那場荒唐的“床上戲”,爲的就是在蘇亦姝和陸欽之間扎下一拔不出來的刺。
“備車,去醫院。”程麗梅起身,動作裏帶着一股孤注一擲的狂躁,“還有,打電話給蘇亦姝,讓她給我到醫院來!”
此時的蘇氏分公司,會議室內的氣氛卻與老宅截然不同。
蘇亦姝一襲深灰色職業套裝,長發利落地扎在腦後,整個人透着股上位者的冷冽。
海綿推門進來,在蘇亦姝耳邊低語了幾句。
蘇亦姝聽完,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對着電話那頭冷冷地回了三個字:“沒時間。”
這種毫不遮掩的拒絕,直接通過電波傳到了程麗梅耳中。
老宅內,程麗梅氣得直接掃落了博古架上價值千萬的白瓷花瓶,碎片濺了一地。
會議結束後,海綿拿着總部新送來的報表,氣得臉都紅了。
“蘇總,總部那邊簡直是明搶!這三個醫療是我們拿命跑出來的,他們現在一開口就要上交百分之七十的淨利潤?他們怎麼不去搶銀行?”
蘇亦姝接過報表,隨意掃了一眼,便將其扔進了一旁的碎紙機。
“他們要,我們就給嗎?”蘇亦姝慢條斯理地端起咖啡,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蘇振東現在急了,蘇氏總部的資金缺口越來越大,他這是想把我們分公司當成他的血庫。”但可惜,現在的血庫,他不是蘇振東的了。
她抬眸看向海綿,眼底藏着鋒芒。
“告訴財務,賬目做漂亮點。上交是會交的,但交多少,得看我們公司這個月‘虧損’了多少。剩下的錢,全部撥入員工福利基金。今晚江樓請客,獎金月底翻倍。”
“蘇總威武!”海綿歡呼雀躍地跑了出去。
蘇亦姝看着窗外繁華的江景,眼底卻毫無暖意。她知道,程麗梅讓她去醫院,絕非不是什麼好事,好事也輪不到她頭上來。
傍晚,江樓。
這一帶是江城最繁華的銷金窟,夜色被霓虹映得半明半媚。
蘇亦姝剛踏入江樓的那一刻,頂層至尊包廂的陸慎就收到了消息。
“陸總,大少夫人在那邊開慶功宴。”周軒低聲匯報。
陸慎搖晃着手中的威士忌,冰塊撞擊杯壁,發出一聲冷冽的脆響。
他並沒有立刻起身,只是走到落地窗前,居高臨下地看着那個從車上下來的纖細身影。
這幾天,他一直派人暗中盯着她。
他知道她掌心的傷口已經愈合,知道她雷厲風行地收回了分公司的股權,也知道這個女人心冷得像萬年不化的冰。
用了他的藥,受了他的護佑,竟然真的一條短信、一個電話都沒有。
“沒良心的女人。”陸慎盯着她的背影,喉結滾了動,眼底滿是偏執的暗火。
樓下宴會廳,氣氛熱烈。
蘇亦姝應付完下屬的敬酒,推說不勝酒力,先讓海綿帶着大家撤了。她獨自一人站在江樓門口,正等着泊車員將車開過來。
晚風微涼,吹散了她身上的一點酒氣。
“喲,這不是陸家那位‘守活寡’的大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