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並非虛無。而是粘稠的、緩慢流動的、帶着沉重壓力的物質,包裹着林安殘破的意識。他能模糊地感覺到身體的存在——無處不在的劇痛,像無數燒紅的細針扎在每一寸骨骼、每一條經脈上;丹田處更是如同一個被徹底掏空、然後填滿滾燙碎玻璃的空洞,每一次微弱的、近乎停止的心跳,都會在那裏引發新一輪撕裂般的痙攣。喉嚨裏堵着鐵鏽和焦糊的味道,呼吸微弱得仿佛隨時會斷絕。
這就是燃燒本源的下場。道基崩裂,潛力枯竭,經脈寸斷,肉身瀕臨崩潰。若不是清心玉佩最後一絲幾乎消散的清涼護住了心脈,若不是那株被他死死攥在手裏、散發着微弱但持續熾熱氣息的炎陽草似乎在用其至陽之力對抗着體內亂竄的毀滅性能量,他恐怕在能量爆發的瞬間就已經徹底化爲飛灰。
要死了嗎?就這樣死在無人知曉的森林角落,帶着救命的草藥,卻再也沒機會送到靈兒身邊?
不甘心。強烈到極致的不甘心,像最後一縷不肯熄滅的餘燼,在意識的黑暗深處微弱地燃燒着。
就在這彌留的邊界,一絲異樣的氣息,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驚動了這片死亡寂靜。
那不是妖獸的腥臊,也不是地火的硫磺,而是一種……混雜着草藥苦澀、陳舊煙火、以及一種深不可測的幽邃感的陌生氣息。這氣息並不宏大,卻異常凝實,悄無聲息地穿透了林安幾乎停滯的感知。
有人?
林安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試圖睜開沉重的眼皮,卻只勉強撐開一道微不可察的縫隙。模糊的視野裏,一片晃動的、洗得發白的灰布衣角,以及一雙沾着泥濘和草屑、看起來十分普通的舊布鞋。
“嘖,真是慘不忍睹。” 一個略顯沙啞、帶着些許玩味和訝異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不高,卻清晰得穿透了林安耳中的嗡鳴。“燃燒本源?小子,夠狠,也夠蠢。通常這麼的,十個有十一個都死透了。”
接着,林安感覺到一雙粗糙但穩定的手落在了他手腕上,一股溫和卻極爲精純渾厚的靈力探了進來,迅速掃過他支離破碎的身體內部。那靈力所過之處,如同清涼的溪水流過裂灼傷的土地,帶來些許微弱的緩解,但也讓他更加清晰地認識到自己傷勢的慘重程度。
“道基裂了七七八八,經脈斷得像被野豬啃過的藤蔓,氣血枯敗,神魂也受了震蕩……咦?”那聲音頓了一下,似乎發現了什麼有趣的東西,“體內還有一股詭異的陰寒力量殘留,和這地火爆發的熱毒攪在一起,居然還沒把你徹底弄死?還有這玉佩……有點意思。這株炎陽草品相倒是不錯,就是快被你捏爛了。”
林安心頭警鈴大作,但身體卻連動一動手指都做不到,只能任由對方探查。這人是誰?是敵是友?目的何在?
“算你小子命不該絕,碰上老夫心情好,又剛好采藥路過。”那聲音的主人似乎檢查完了,嘀咕了一句。接着,林安感覺到自己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起,離開了滾燙的地面。幾顆帶着清苦藥香的丹丸被塞入口中,入口即化,化作數道或清涼或溫潤的藥力,開始自發地流向傷勢最重的地方,雖然效果微弱,卻像在即將熄滅的炭火上輕輕吹了口氣,讓那點生命之火勉強維持着不滅。
然後,他被放在了一個相對平坦、鋪着柔軟草的地方。隱約能聽到不遠處傳來篝火燃燒的噼啪聲,以及藥罐被架在火上煨煮的細微動靜。
那人似乎沒有再說話,只是安靜地忙碌着。林安的意識在藥力支撐下,稍稍穩定了一絲,但依舊虛弱得無法思考,只能在半昏迷半清醒的狀態中,被動地感受着時間的流逝和身體內部那緩慢到幾乎無法察覺的修復進程。
不知過了多久,一勺溫熱的、帶着濃重苦澀藥味的液體被小心地喂入他口中。林安本能地吞咽下去,一股遠比之前丹藥溫和但綿長持久的暖流擴散開來,開始緩慢滋養他近乎枯竭的氣血和受損的內腑。這一次,效果要明顯得多。
“暫時吊住命了。”那沙啞聲音再次響起,似乎就坐在篝火旁,“小子,聽得見嗎?聽得見就眨眨眼。”
林安用盡力氣,眨了一下眼睛。
“還行,沒傻。”那人似乎笑了笑,“老夫姓墨,山野散修一個,你可以叫我墨老。碰巧在附近采藥,被你鬧出的動靜引過來了。說說吧,怎麼搞成這副德行的?煉氣三層就敢跑來幽暗森林核心區玩命,還跟熔火狼群硬剛,最後連本源都燒了?”
林安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罷了,你現在也說不了話。”墨老擺擺手,聲音裏聽不出太多情緒,“好好躺着,老夫這‘回春散’雖不是什麼靈丹妙藥,治你這身破爛倒也勉強夠用。等你緩過一口氣,能說話了,再聊不遲。”
林安心中疑慮重重。這墨老出現的時機太過巧合,實力也深不可測(能輕易探明他如此復雜的傷勢並加以初步處理),態度更是捉摸不透。說是救命,卻並沒有顯得多麼熱心;說是別有用心,卻又實實在在地給藥救治。
他只能保持沉默,全力配合藥力,爭取盡快恢復一絲行動和言語能力。懷裏的炎陽草還在,清心玉佩和天書殘頁也都在……等等,天書殘頁!
林安心頭一緊,下意識想去感應,卻引動傷勢,一陣劇烈的咳嗽,嘴角又溢出血沫。
“別亂動。”墨老的聲音傳來,依舊平淡,“你懷裏那點零碎,老夫沒興趣。不過……”他頓了頓,語氣裏多了一絲探究,“有塊黑乎乎的令牌,材質有點特別,上面的紋路老夫好像在哪本很老很老的雜書裏瞥見過一眼。小子,那東西你從哪兒弄來的?”
令牌!是那頭詭異骨刺妖獸身上的令牌!
林安心中一凜。這墨老果然注意到了。他無法回答,只能保持沉默,同時更加警惕。
墨老等了一會兒,沒得到回應,也不以爲意,輕哼了一聲:“不說就算了。好好養着吧,命保住了,才有機會考慮別的。”說完,便不再言語,只剩下篝火燃燒和藥罐咕嘟的聲音。
林安躺在草上,忍受着全身的疼痛和內心的焦灼,在藥力的緩慢滋養和墨老神秘莫測的態度中,艱難地維系着那一線清醒。
蘇哲在一種渾渾噩噩的狀態中趴了不知多久,直到脖子和手臂傳來麻木的刺痛,才勉強抬起頭。書房裏一片昏暗,只有電腦屏幕休眠前最後的光暈,映着他憔悴不堪的臉。
他愣了一會兒,才慢慢回想起之前發生的一切:請柬,崩潰,在文檔裏寫下的那段瘋狂的獨白,然後……然後他好像直接保存,關掉了一切?
一股遲來的恐慌攥住了他。那段獨白!那些混亂的、充滿負面情緒的、甚至直接對角色“喊話”的文字,他居然直接保存在《凡人史詩》的正文裏了?如果被編輯看到……不,就算編輯沒仔細看,那些文字也會成爲故事的一部分,被讀者看到!那會是什麼後果?故事結構被破壞?讀者覺得作者瘋了?訂閱暴跌?
他手忙腳亂地按下電源鍵,電腦屏幕亮起,他顫抖着手點開《凡人史詩》的文檔,直接拉到最下方,準備立刻刪掉那段不該存在的獨白。
然而,當他看清屏幕上的內容時,整個人呆住了。
他寫下的那段崩潰獨白,不見了。
不是被刪除了,而是……被覆蓋、被吸收了。文檔的最新內容,是一段全新的、他絕對沒有寫過的情節!
文字平和,細膩,甚至帶着一種劫後餘生的、淡淡的溫情:
【……林安在無邊的痛苦和黑暗中沉浮,不知過了多久,一絲微弱的、帶着草藥清苦的暖流,緩緩注入他涸撕裂的喉嚨,順着食管滑下,化作溫和的力量,開始滋潤他近乎崩潰的軀體。他勉強撐開一絲眼縫,模糊的視野裏,躍動着溫暖篝火的光芒,一個穿着灰白舊袍、背影有些佝僂的老者,正背對着他,用一木棍輕輕攪動架在火上的陶罐,罐子裏傳出藥液咕嘟的輕響,苦澀中帶着奇異的生機。】
【“醒了?”老者沒有回頭,聲音沙啞卻平和,“別亂動,你現在的身子,比摔碎又粘起來的瓷娃娃還要脆。先把這碗藥喝了,吊住命再說。”】
【林安說不出話,甚至無法做出更多回應,只能依循本能,一點點吞咽着老者隨後小心喂過來的藥汁。每一口都帶着灼痛,但藥力化開後帶來的、那微弱卻真實的暖意和修復感,讓他幾乎凍結的意識,終於感受到了一絲活着的實感。】
【老者沒有多問,只是安靜地照料着,添柴,熬藥,偶爾檢查一下他的脈搏。篝火的光芒在老者的側臉上投下跳動的陰影,讓他看起來平凡又神秘。洞外是幽暗森林永不止息的危險低語,洞內卻只有藥香、火光,和一種奇異的、令人緊繃神經稍稍鬆弛的靜謐。】
【在藥力和這短暫安寧的共同作用下,林安再次沉入了一種不那麼痛苦的昏睡。這一次,夢境不再是猙獰的妖獸和燃燒的本源,而是久遠的、模糊的……似乎是父母尚在時,某個冬夜裏,一家人圍坐在火盆邊,母親縫補着衣物,父親講述着並不精彩的獵人故事,靈兒靠在他懷裏打盹……】
文檔在這裏暫時停下。
蘇哲怔怔地看着這些文字。寫得……真好。平靜,舒緩,充滿了細節和人情味。將林安從必死的絕境中拉回,引入了一個神秘的新角色“墨老”,鋪墊了後續發展,甚至還給了林安一個短暫卻溫暖的回憶夢境,來平衡之前那慘烈到極致的犧牲和痛苦。
這完全是“異常”的手筆。而且,它“處理”掉了自己那段失控的獨白。不是粗暴刪除,而是用一段高質量的、合乎劇情發展的新內容,將其覆蓋、取代,仿佛那段崩潰從未發生。
蘇哲感到一陣虛脫般的輕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困惑和一絲……敬畏?
這“異常”似乎不僅僅會在自己意識模糊時補全劇情,它……還在“維護”故事的完整性和情緒平衡?當自己這個“作者”因爲情緒失控而向故事裏傾倒“毒素”(極端負面情緒和 meta 擾)時,它會主動出手“淨化”和“修復”?就像一個有潔癖和強迫症的超一流編輯?
它有自己的敘事審美,有自己的節奏把控,甚至……有自己的“底線”?不允許故事被過於外來的、非敘事的混亂因素徹底污染?
這個認知,讓蘇哲的心情復雜到了極點。一方面,他慶幸“異常”幫他擦掉了可能毀掉故事的污跡;另一方面,這種被“監督”和“修正”的感覺,也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不安和……渺小。
他移動光標,仔細閱讀着那段關於墨老和林安療傷的描寫。文字裏透出的那種歷經劫難後的平靜和細微溫暖,與他此刻內心的荒蕪和冰冷,形成了鮮明對比。他甚至從那段關於家庭回憶的夢境描寫中,感受到了一絲久違的、屬於“故事”本身的慰藉力量。
這“異常”,在用它自己的方式,安撫角色,或許……也在無形中,安撫着他這個崩潰的作者?
蘇哲靠在椅背上,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氣。他再次保存了文檔,沒有寫下任何新的引導。
窗外,天色已徹底暗沉,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
書房裏,只剩下屏幕的微光和一種難言的寂靜。這一次的寂靜,不再充滿崩潰後的虛無,而是混雜着劫後餘生的疲憊、對未知“夥伴”的復雜感觸,以及一絲微弱地、從那些平和的文字中滲透出來的、關於“故事”本身堅韌生命力的模糊感知。
故事還在繼續。以一種他未曾預料、卻似乎更爲堅韌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