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賽。
清晨五點，李陽就醒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漏水的污漬，心髒在腔裏敲鼓。
昨晚幾乎沒睡。一閉眼就是張峰那張囂張的臉，王坤嘲諷的聲音，還有猛虎隊那個外援卡洛斯在錄像裏風馳電掣的身影。
他爬起來，摸黑穿好那件洗得發白、印着“7”號的星火隊球衣——這是老陳叔昨天特意發下來的“比賽服”，其實和訓練服沒區別，只是號碼是用黃色膠布貼上去的。
母親在隔壁房間咳嗽。李陽輕手輕腳推開房門，看見母親蜷縮在薄被裏，臉色蒼白。
“媽，我走了。”他壓低聲音。
母親睜開眼，艱難地笑了笑：“今天……比賽？”
“嗯。”
“好好踢。”母親伸手，摸了摸他的臉，“別怕。”
李陽鼻子一酸，用力點頭：“嗯。”
他背上舊書包，裏面裝着球鞋、護腿板、一瓶涼白開，還有半個冷饅頭。輕輕帶上門，走進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裏。
江城還在沉睡。街道空蕩，只有清潔工掃地的沙沙聲。
李陽騎上那輛破自行車，車輪碾過溼漉漉的路面。風吹在臉上，涼得刺骨，卻讓他清醒了一些。
他想起了三天前那場隊內會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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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賽前最後一次全員。泥地球場上，九個少年圍坐在林辰身邊，中間攤着一張手繪的戰術板。
“猛虎隊的核心是三個人。”林辰用樹枝在泥地上畫着，“張峰，左邊鋒，速度快，喜歡內切射門。王坤的兒子王磊，中場，傳球還行，但防守懶。最重要的是這個——”
他點了點一個畫着星號的位置。
“卡洛斯。巴西外援，二十六歲，在巴西低級別聯賽踢過。特點：爆發力強，射門果斷，身體對抗好。弱點——”林辰頓了頓，“防守參與度低，情緒容易急躁。”
少年們屏息聽着。
“我們的戰術很明確。”林辰環視衆人，“防守時，4-4-1-1陣型。李陽，你一個人在前場擾，其他人全部退防，壓縮空間。孫壯，你的任務只有一個：盯死卡洛斯。我不要求你斷他的球，但我要你貼住他，擾他，不讓他舒服接球轉身。”
孫壯重重點頭，拳頭攥得發白。
“進攻時，打反擊。搶下球後，第一時間找趙磊或吳昊，然後迅速交給李陽。李陽，你拿球後有兩種選擇：如果張峰那側有空當，突破；如果中路張偉有機會，傳。記住，要快，三腳之內必須完成進攻。”
李陽深吸一口氣。
“最後，”林辰的目光掃過每一張年輕的臉，“記住我們爲什麼站在這裏。不是爲錢，不是爲名。是爲了一口氣。”
他站起身，指着這片破敗的訓練場。
“有人覺得我們是垃圾，不配踢球。有人等着看我們笑話。明天的比賽，我們要用腳下的球告訴他們——”
林辰的聲音不大，卻像錘子敲在每個人心上：
“足球，不該被出身和錢包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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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到這裏，李陽已經騎到了訓練場附近。
天邊泛起魚肚白。他遠遠看見泥地上已經有幾個身影在慢跑——是趙磊和陳響，還有吳昊。
停好車，李陽加入他們。沒人說話，只是沉默地跑着，腳步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六點整，林辰準時出現。他手裏提着一個塑料袋，裏面是熱騰騰的包子和豆漿。
“吃完，熱身。”林辰簡短地說。
少年們圍上來，接過食物。包子是白菜豬肉餡的，油不多，但很實在。豆漿溫熱，順着喉嚨滑下去，驅散了清晨的寒意。
“教練，”趙磊啃着包子，猶豫了一下，“咱們的隊車……”
所謂的“隊車”，是老陳叔借來的一輛破舊中巴車，漆皮剝落，玻璃開裂，發動機聲音像哮喘病人。
“八點出發。”林辰說，“比賽十點開始，我們需要時間適應場地。”
吃完早飯，簡單的拉伸熱身。沒有人安排，但每個人都格外認真。孫壯反復練習着橫向移動，周小野在門線前一遍遍重復接球手型，李陽則默默顛着球，感受着腳下那種奇妙的“連接感”。
七點半，老陳叔蹬着三輪車來了，車上堆着飲用水和毛巾。
“孩子們，加油啊！”老陳叔眼眶泛紅，“不管輸贏，你們都是好樣的！”
少年們用力點頭。
八點，那輛破中巴車喘着粗氣駛來。車門吱呀打開，司機是個滿臉皺紋的老頭，嘴裏叼着煙：“星火隊的？上車！”
車裏彌漫着機油和舊皮革的味道。九個少年擠在顛簸的座位上，沒人說話。車窗外，江城的街景緩緩後退——破舊的樓房，嘈雜的市場，早起忙碌的人們。
他們穿過半個城市，駛向江城體育場。
那是江城唯一一個像樣的足球場，塑膠跑道，草皮雖然有些斑禿，但至少是綠色的。平時不對業餘球隊開放，只有重要比賽才會租用。
中巴車在體育場外停下。少年們下車，仰頭看着那座對他們而言堪稱“宏偉”的建築。
“發什麼呆，進去。”林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更衣室很小，牆壁斑駁，長椅上放着幾件不知誰落下的舊球衣。但比起他們那個漏雨的破棚子，已經好太多了。
“換衣服，檢查裝備。”林辰說。
少年們默默換上球衣、球襪、護腿板。李陽系鞋帶時，手指有些抖。他深呼吸，強迫自己鎮定。
九點，他們踏上球場草皮進行熱身。
腳踩在真正的草皮上，軟軟的，和泥地完全不同的感覺。李陽跑了幾步，試着帶球——球在草皮上滾動得更快、更平穩。
“適應一下。”林辰在場邊喊，“注意球速。”
熱身二十分鍾，身體漸漸熱起來。李陽做了幾個變向，感覺不錯。他看向對面半場——
猛虎隊的人來了。
三輛嶄新的商務車直接開進球場通道，車門打開，下來二十幾個穿着統一阿迪達斯訓練服的球員。裝備嶄新，球鞋閃亮，很多人脖子上掛着耳機，說說笑笑，神態輕鬆。
張峰走在最前面，看見星火隊，誇張地吹了聲口哨：“喲，真來了？勇氣可嘉啊！”
猛虎隊的隊員發出哄笑。他們的目光掃過星火隊寒酸的裝備、洗得發白的球衣，毫不掩飾輕蔑。
李陽低下頭，假裝系鞋帶。他能感覺到血液往臉上涌。
“別理他們。”趙磊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熱身。”
九點半，熱身結束。雙方回到更衣室，做最後準備。
星火隊的更衣室裏，氣氛凝重。
林辰關上門，隔絕了外面隱約傳來的觀衆喧譁聲。他站在簡陋的戰術板前，看着眼前九張緊張的臉。
“該說的，這幾天都說過了。”林辰開口，聲音平靜，“現在，我只問你們一個問題。”
他停頓，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你們相信我們制定的戰術嗎？”
沉默。
趙磊第一個抬頭：“信。”
吳昊點頭：“信。”
孫壯咬牙：“信。”
陳響、張偉、劉帆、王浩……一個個聲音響起。
最後是李陽。他抬起頭，看着林辰的眼睛：“教練，我信。”
“好。”林辰點頭，“那就按戰術踢。記住幾點：第一，防守要統一，喊出來。第二，反擊要堅決，別猶豫。第三——”
他走到李陽面前，按住少年的肩膀：
“如果機會出現在你腳下，別想太多。相信你的感覺，踢出去。”
李陽用力點頭。
“最後，”林辰退後一步，看着所有人，“輸贏不重要。重要的是，走出這個門，走上那片球場，你們要踢出星火隊該有的樣子。”
他伸手，掌心向下。
一只只手疊上來——趙磊的粗糙有力，孫壯的寬厚，陳響的敏捷，吳昊的沉穩，張偉的大手，劉帆的細長，王浩的沾着鎂粉，周小野的冰涼顫抖，最後是李陽的、還有些稚嫩的手。
林辰的手蓋在最上面。
“星火——”
“必勝！！！”
吼聲在狹小的更衣室裏炸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