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苑的清晨,濃苦的藥味混着雪沫子的砭骨寒氣,鑽得人鼻腔發疼,連呼吸都帶着顫意。窗櫺上結着薄薄的冰花,紋路蜿蜒,竟像極了當年那支海棠木簪的刻痕,映着窗外光禿禿的梅枝,枝椏橫斜,像一幅褪了色的舊畫,了無生氣。
沈念辭是被小腹一陣尖銳的墜痛驚醒的。她睜開眼,澄澈的眸子裏滿是懵懂的茫然,待指尖觸到那微微隆起的弧度時,瞬間像被滾燙的烙鐵燙到一般,猛地縮手,尖利的哭喊聲霎時劃破了殿內的死寂。
“妖怪!肚子裏有妖怪!”她蜷在床角,脊背繃得筆直,雙手死死攥着那截海棠枯枝,指腹無意識地摩挲着枯枝上的裂痕——那是當年楚皓月刻簪時留下的印記,此刻竟成了她唯一的依仗。她一下下輕輕捶打着自己的小腹,力道不大,卻帶着極致的恐懼,哭得渾身發抖,“拿掉!快拿掉!它會吃了我的!”
守在殿外的宮人聞聲沖進來,爲首的張嬤嬤是當年伺候過冷苑的老人,見此情景,眼圈霎時紅了。她慌忙上前攔她,卻被沈念辭瘋了似的推開,枯枝掃過手背,劃出一道淺淺的血痕,滲出血珠,像極了當年梅枝上的殘紅。
“娘娘!您別這樣!”張嬤嬤急得聲音發顫,卻不敢硬來,只能和其他宮人圍在床邊,小心翼翼地哄着。
哭鬧聲驚動了殿外的楚皓月。他一夜未眠,倚在廊柱上守了整整一宿,眼底布滿了紅血絲,鬢邊的白發在晨光裏刺目得很,龍袍下擺還沾着昨夜落的霜花,指尖凍得通紅。他大步闖進來,看到的就是沈念辭縮在床角,像只受驚的小獸,死死咬着嘴唇,拼命捶打自己的肚子,嘴裏反復喊着“妖怪”。
楚皓月的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連呼吸都在發顫。他揮手斥退宮人,只留下張嬤嬤在一旁候着,然後放輕腳步,一點點朝她靠近,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帶着從未有過的卑微和小心翼翼:“念念,別怕,不是妖怪……那是我們的孩子,是我和你的孩子啊。”
沈念辭聽到他的聲音,猛地抬頭。看清他的臉時,瞳孔驟然緊縮,哭聲瞬間拔高,像見了索命的厲鬼,尖銳得讓人頭皮發麻:“妖怪!你是吃人的妖怪!別過來!你走開!”
她抓起床頭還溫着的藥碗,狠狠朝他砸過去。黑褐色的藥汁濺了他一身,沾溼了玄色的龍袍,也濺上了他蒼白的臉。楚皓月卻連躲都沒躲,任由藥汁順着臉頰往下淌,苦澀的味道漫進嘴角,遠不及心口的萬分之一痛。他下意識閉眼,恍惚間竟想起多年前,冷苑的雪夜裏,她給他熬姜湯,也是這般不小心濺了他一身,那時她還紅着臉,用手帕細細地擦着,眉眼彎彎。
他停在離床三步遠的地方,不敢再靠近,生怕嚇到她。那雙曾號令千軍萬馬、握過劍斬過敵的手,此刻竟抖得不成樣子,指節泛着青白。他看着她眼底的恐懼,看着她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打溼了單薄的中衣,忽然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在了冰冷的金磚上。
金磚上還凝着昨夜的寒氣,刺骨的冷順着膝蓋往上鑽。殿內的宮人嚇得魂飛魄散,紛紛跪倒在地,連大氣都不敢喘。張嬤嬤別過臉,偷偷抹着淚,嘴裏喃喃着:“造孽啊……當年多好的一對兒……”
帝王跪天跪地跪先祖,何曾跪過一個女子?
可楚皓月顧不上這些。他仰頭望着床角的沈念辭,泛紅的眼眶裏蓄滿了淚水,霧氣氤氳了視線,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字字泣血,帶着撕心裂肺的悔恨:“念念,我不是妖怪……我是九郎啊,是你的九郎……你看看我,好不好?”
他伸出手,指尖顫抖着,想要觸碰她的衣角,指尖離那片素白只有一寸的距離,卻又硬生生縮了回來,生怕那點觸碰,會驚碎眼前這縷脆弱的光。
“我錯了……我知道我錯了。”他哽咽着,肩膀劇烈地顫抖,淚水砸在金磚上,暈開一小片溼痕,“是我瞎了眼,是我被豬油蒙了心,是我誤會了你替嫁的苦衷,是我聽信讒言,是我把你到了這步田地……你打我罵我都好,別這麼怕我,好不好?”
沈念辭卻像是沒聽懂,只是一個勁地搖頭,哭得更凶了。她抱着膝蓋,把臉埋進臂彎裏,肩膀一聳一聳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帶着濃濃的鼻音,像迷路的孩童:“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找九郎……九郎會保護我……九郎不會我……”
“九郎”兩個字,像兩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進楚皓月的心髒,攪得鮮血淋漓。
他就是九郎啊。
是那個在冷苑裏替她擋下宮人的刁難,熬夜爲她刻海棠木簪,說要帶她去江南看杏花、去漠北看飛雪的九郎。
可現在,他就跪在她面前,她卻認不出了。她嘴裏喊着的九郎,是她記憶裏那個眉眼帶笑、溫柔淨的少年,不是眼前這個雙手沾滿鮮血、將她瘋的妖怪。
楚皓月的心髒像是被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疼得他幾乎窒息。他看着她,眼底的光一點點熄滅,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絕望,漫過了四肢百骸。
他費盡心力保住了她的命,保住了孩子,卻終究失去了她。失去了那個會踮腳爲他摘紅梅,會笑着喊他“九郎”,會在冷苑雪夜裏,和他一起煨紅薯的沈念辭。
沈念辭哭累了,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卻依舊不肯放鬆警惕。她抬起頭,紅腫的眼睛像浸了水的葡萄,死死地盯着他,聲音帶着哭腔,卻無比堅定:“你不是九郎……九郎不會害我……你是妖怪……你快放我走……我要拿掉肚子裏的小妖怪……”
楚皓月再也撐不住,猛地低下頭,額頭狠狠撞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一下,又一下。
鮮血順着額頭流下來,染紅了冰冷的金磚,也染紅了他眼底的絕望。
他知道,他這輩子,都贖不清自己的罪了。
殿外的風雪又起了,卷着殘梅的碎屑,撲在窗櫺上,簌簌作響。冷苑裏靜悄悄的,只剩下沈念辭斷斷續續的啜泣聲,和楚皓月壓抑到極致的嗚咽聲,混着藥味和血腥味,在空氣裏彌漫。
他跪在那裏,脊背佝僂,像一尊贖罪的石像。雪花從窗櫺的縫隙鑽進來,落在他的白發上,和鬢邊的霜白融在一起,分不清是雪還是發。
白發覆雪,心碎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