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暖閣裏的安神香愈發清淡,淡得幾乎要融進暮色裏,只剩一縷若有似無的餘韻,繞着梁枋間的纏枝雕花,遲遲不散。沈念辭側身倚在鋪着兔毛軟墊的長椅上,小手輕輕搭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懷裏還緊緊揣着那只陳舊的小木鴨,對着肚子裏還未成型的小寶寶,一遍又一遍哼着那首殘缺的兒歌。

軟糯的調子斷斷續續,裹着未脫的稚氣,像是怕驚擾了腹中的孩子,她的聲音放得極輕極柔。指尖無意識地跟着旋律,在腹間輕輕打着節拍,偶爾還會蹭過小木鴨褪色的紅繩,眉眼間漾着淺淺的溫柔,仿佛怎麼哼唱都不會膩味。可唱到“回故鄉,找阿娘”的尾音時,她卻突然頓住,小眉頭緊緊蹙了起來,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似的,眼底慢慢蒙上一層薄薄的水霧,連握着木鴨的手都微微發緊。

“九郎抱,蜜糖糕……回故鄉,找阿娘……”她反復呢喃着最後一句,聲音越來越低,帶着幾分不確定的委屈。她轉過頭,看向身旁的李嬤嬤,小手輕輕攥住李嬤嬤的衣袖,指尖微微發顫,聲音裏裹着濃濃的自卑,細若蚊蚋:“嬤嬤,九郎是不是……是不是嫌棄念念了?不要念念了?”

楚皓月就站在不遠處的簾櫳旁,身影被暮色暈染得有些模糊,連鬢角的發絲都沾了幾分涼意。這句話像一道驚雷,狠狠劈在他的心上,讓他渾身僵硬,血液仿佛在瞬間凍結,連呼吸都忘了。

“念念被妖怪弄髒了……”沈念辭的聲音帶上了哭腔,濃濃的自棄裹着細碎的嗚咽,她的手指無意識地劃過自己的臉頰,又慢慢移到脖頸處,指尖輕輕蹭過那道早已愈合、卻依舊淺淺留痕的傷疤。肌膚相觸的微癢,卻讓她瑟縮了一下,眼底的迷茫更重了,“是不是九郎覺得念念髒了,不淨了,不是乖孩子,所以不要念念,也不要肚子裏的小寶貝了?”

她的眼神空洞又惶惑,委屈得癟着嘴,淚水在眼眶裏打着轉,卻強忍着沒掉下來,像一只被遺棄在角落、生怕再惹主人生氣的小貓,小心翼翼地詢問着那個她最害怕的答案。

楚皓月如遭雷擊,踉蹌着後退一步,後背重重撞在廊柱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震得朱紅漆皮簌簌落下幾點碎屑。他扶住冰涼的木柱才勉強站穩,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口像是被巨石壓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掌心翻找木鴨時留下的傷口,被震得裂開,細細的血絲滲出來,混着指尖的涼意,灼得他指尖發麻。他看着沈念辭那副小心翼翼、惶恐不安的模樣,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生生撕裂,血肉模糊。

嫌棄?他怎麼敢嫌棄?

該被嫌棄的人,從來都是他!是他楚皓月眼盲心瞎,不信她的一片深情;是他親手作踐了他們之間的愛戀;是他用最殘忍的方式,將她推入深淵;是他把那個靈動明媚、笑靨如花的沈念辭,成了如今這副癡傻懵懂、連自己都覺得“髒了”“不乖了”的模樣,讓她連等待,都要帶着這樣卑微的惶恐。

楚皓月的腦海裏,猛地閃過柳貴妃臨死前的模樣——她披頭散發,狀若瘋癲,猩紅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指甲抓破了他的衣袖,嘴角勾着怨毒的笑,聲音尖利得像淬了毒的刀子:“楚皓月,你本不愛沈念辭!你只愛你自己!你如今這樣,是你活該!你注定孤家寡人,注定遭!”

那時候,他只當那是柳氏狗急跳牆的瘋言瘋語,是困獸猶鬥的詛咒。

可現在,楚皓月才徹徹底底地明白,那哪裏是什麼詛咒?那分明是句句誅心的實話!他活該遭,活該承受這蝕骨的悔恨,活該孤苦一生!可爲什麼,承受這一切痛苦的,卻是他最無辜、最疼惜的念念?

“念念別瞎說,胡說什麼呢。”李嬤嬤連忙將沈念辭摟進懷裏,掌心輕輕拍着她單薄的後背,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眼底卻藏不住的心疼,連眼角的皺紋都繃出了幾分酸澀。她抬手拭去沈念辭眼角的淚意,指尖蹭過她泛紅的臉頰,柔聲哄着,“九郎怎麼會嫌棄你?他最疼你了,小時候他有多疼你愛你,你忘記了嗎?怎麼能說他嫌棄你了?他只是暫時被事情絆住了腳步,很快就會來接你和小寶貝的。”

沈念辭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纖長的睫毛顫了顫,那憋了許久的淚水,還是忍不住滾落下來,砸在李嬤嬤的手背上,冰涼刺骨,燙得李嬤嬤心頭一顫。

忽然,沈念辭像是想起了什麼,眼睛猛地一亮,猛地從李嬤嬤懷裏掙脫出來,拉着李嬤嬤的手,語氣裏帶着前所未有的急切,連小腳都忍不住在金磚上跺了跺:“嬤嬤,念念要洗淨!”

“洗淨?”李嬤嬤愣了一下,低頭仔細打量着沈念辭,她的杏色衣裙整潔如新,臉頰白淨得透着粉,哪裏有半分髒污?李嬤嬤有些不知所措,柔聲說,“念念已經很淨了呀。”

“不!還不夠!”沈念辭瘋狂地搖頭,腦袋搖得像個撥浪鼓,發絲散亂地貼在臉頰上。她小手反復搓着自己的衣袖,指尖都搓得發紅了,又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小腹,眼神無比認真,語氣帶着孩童般的執拗,“洗得香香的,淨淨的,念念乖,小寶貝也乖,九郎就不會嫌棄了。”

她的眼底滿是純粹的期盼,仿佛只要洗得淨淨,那個心心念念的九郎,就會立刻出現在眼前,笑着把她摟進懷裏,像小時候那樣,給她做甜滋滋的蜜糖糕,帶她去看滿院盛放的海棠花。

楚皓月站在原地,看着沈念辭那副無比認真的模樣,聽着她稚嫩卻字字戳心的話語,淚水再也控制不住,洶涌而出,瞬間模糊了視線。

他想沖過去,想緊緊抱住她,想貼着她的耳廓,一遍又一遍地告訴她:“你一點都不髒”“九郎永遠不會嫌棄你”“九郎錯了,九郎來接你了”。

可看着她眼底深處,對自己那深入骨髓的本能懼怕,看着她小心翼翼守護着的、對記憶裏那個“九郎”的純粹期盼,他卻硬生生地邁不開腳步,像是被釘在了原地,連指尖都動彈不得。

因爲他自己,就是那個讓她覺得“髒了”的“妖怪”;就是那個給她帶來無盡屈辱與恐懼的罪魁禍首;就是那個讓她惶恐不安、生怕被嫌棄的源。

如今的念念,鬧着要洗淨,滿心歡喜地等着她記憶裏那個溫柔的九郎。而真正的九郎,就在她眼前,卻成了她最害怕、最想躲開的存在。

楚皓月捂住口,那裏像是有一把鈍刀在反復切割,疼得他幾乎要炸開。喉嚨裏溢出一聲壓抑的嗚咽,那聲音裏,裹着無盡的悔恨與絕望,還有連他自己都無法原諒的罪孽。他知道,沈念辭想要洗去的,從來都不是身體上的塵埃。她想要洗去的,是那些被他強加的屈辱,是那些刻在骨子裏的恐懼,是那些讓她覺得自己配不上“九郎”的、滿目瘡痍的過往。

可那些傷害,是他親手造成的;那些屈辱,是他親手強加的;那些恐懼,是他親手刻在她靈魂裏的。

李嬤嬤看着沈念辭急切地拉着自己,要去洗漱的模樣,又轉頭看向遠處,那個靠着廊柱、肩膀劇烈顫抖、崩潰到幾乎站立不穩的楚皓月,眼底滿是心疼與無奈,還有一絲沉沉的嘆息。她輕輕拍了拍沈念辭的手,柔聲應着:“好,嬤嬤帶你去洗淨。像小時候那樣,用新摘的海棠花瓣,兌上溫溫的熱水,洗得香香的,等着九郎來接我們的念念和小寶貝。”

沈念辭立刻笑了起來,臉上還掛着未的淚痕,像一只沾了露水的小花貓,卻笑得無比燦爛,像個得到糖果的孩子。她拉着李嬤嬤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外走,懷裏的小木鴨被攥得緊緊的,鴨嘴的牙印硌着掌心,嘴裏還在不停地念叨着:“洗淨……九郎就不嫌棄……等九郎……”

楚皓月看着沈念辭歡快的背影,看着她攥着小木鴨的手,那麼用力,那麼珍惜,心髒像是被千萬細針同時扎入,又像是被人用鈍刀一刀刀活剮,疼得他渾身痙攣,幾乎要暈厥過去。他緩緩滑坐在冰冷的金磚上,背脊佝僂着,淚水無聲地滴落,砸在金磚上,暈開一個個深色的印記,像極了當年冷苑泥水裏,那只木鴨沾着的污濁痕跡。

這一刻,楚皓月終於徹徹底底地明白,沈念辭的癡傻,是對他最殘忍的懲罰;她的期盼,是對他最沉重的枷鎖;而她那句帶着惶恐的“九郎是不是嫌棄念念了”,將永遠像一把淬了冰的鈍刀,夜凌遲着他的心髒,讓他永生永世,都活在無盡的悔恨與痛苦之中。

他欠她的,何止是一句遲來的道歉,何止是一場漫長的贖罪?

他欠她的,是一個本該無憂無慮、完整順遂的人生;是一份本該純粹熾熱、沒有傷痕的愛戀;是一個本該笑着等待、而非惶恐不安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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