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鏡清晨,沈清歡在六點準時醒來。
她沒有立刻起床,而是躺在床上,閉上眼睛,在腦海中預演今天要表演的場景——沈微發現愛人背叛後的那段獨白。不是台詞,不是動作,而是情緒:那種從疑惑到確認、從震驚到麻木、從麻木到崩潰的層層遞進。
前世她在表演這段時,調動的是對周澤背叛的憤怒和痛苦。但那時她已經二十八歲,經歷過愛情的幻滅和事業的起伏,情緒儲備充足。而現在,二十二歲的身體還沒有經歷過那麼多,她必須找到替代的情緒源。
她想起來到這個世界後的第一份記憶——雨夜的車禍,林薇薇傘下冰冷的眼神,生命從身體裏流失的無力感。
是的,背叛不只有愛情一種。友誼的背叛,信任的崩塌,同樣能帶來毀滅性的痛苦。
七點,沈清歡起床洗漱。她選了最簡單的白襯衫和牛仔褲,頭發扎成低馬尾,素顏,只在唇上塗了一點潤唇膏。這是她研究過顧懷遠電影後得出的結論——他喜歡演員最本真的狀態,討厭過度修飾。
林薇薇還在睡,呼吸均勻。沈清歡輕手輕腳地收拾好東西,背包裏只裝了劇本、水壺和一條披肩。今天會很漫長,她需要保持體力和專注力。
出門時,手機收到一條消息。不是林薇薇,不是周澤,也不是唐小棠,而是一個陌生號碼:
「試鏡加油。記住,沈微的眼淚不是流給別人看的,是流給自己擦的。——顧」
顧懷遠。
沈清歡握着手機,指尖微微發燙。這條消息太私人了,超出了導演對新人的常規鼓勵。他知道她今天的試鏡順序嗎?還是說,他一直在關注她?
她回復:「謝謝導演,我會記住的。」
發送後,她把號碼存爲“顧導”,然後關機。試鏡期間需要絕對專注,任何擾都可能影響狀態。
試鏡地點在市區一家老劇院,顧懷遠租下了整個上午。沈清歡到達時,劇院門口已經聚集了十幾個女孩,都是來試鏡沈微這個角色的。她快速掃了一眼——有幾個是表演系的研究生學姐,還有兩個是已經小有名氣的青年演員。
競爭比她想象中激烈。
“清歡!”一個聲音叫她。
沈清歡轉頭,看見同班的張悅朝她招手。張悅也是表演系的,但主攻話劇,很少參與影視劇試鏡。
“你也來試《春逝》?”張悅走過來,壓低聲音,“聽說顧導特別挑人,今天這一批是終面了。”
“終面?”沈清歡記得前世沒有這麼多輪篩選。
“嗯,初面、二面刷掉了三十多人,今天是最後十個。”張悅說,“而且我聽說……角色可能已經內定了。”
“內定?”
張悅左右看看,聲音更低了:“有個方推薦的女孩,昨天下午單獨見了顧導,談了快兩個小時。大家都在傳,這個角色可能就是她的。”
沈清歡的心沉了沉。方推薦……會是周澤嗎?還是其他勢力?
“別灰心。”張悅拍拍她的肩,“就算這次不行,還有別的機會。不過清歡,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麼人了?”
“什麼意思?”
“昨天我聽見林薇薇在打電話,說什麼‘保證讓她試不上’。”張悅皺眉,“雖然沒指名道姓,但我覺得她說的是你。你們不是好姐妹嗎?怎麼會……”
沈清歡握緊背包帶子:“可能你聽錯了。我和薇薇關系很好。”
張悅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後嘆了口氣:“好吧,當我沒說。不過清歡,這個圈子很復雜,你要小心。”
“謝謝,我會的。”
九點整,工作人員開始叫號。試鏡順序按姓氏拼音排列,沈清歡排在第六個。等待的時候,她戴上耳機,聽着顧懷遠電影的原聲音樂,將自己完全沉浸在沈微的世界裏。
前面幾個女孩進去的時間都不長,最短的十五分鍾,最長的二十五分鍾。出來時表情各異,有的眼眶通紅,有的神色恍惚,有一個甚至在走廊裏就哭了出來。
“第五個,李妍。”工作人員叫號。
沈清歡摘下耳機,做了三次深呼吸。她能感覺到手心的汗,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不是緊張,而是興奮——這是她重生後的第一次正式表演,是她向這個行業宣告回歸的起點。
李妍出來了,眼睛腫得像桃子,顯然在裏面哭過。工作人員看了名單:“第六個,沈清歡。”
沈清歡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走進劇場。
劇場裏很暗,只有舞台中央打着一束光。觀衆席的第一排坐着三個人:顧懷遠居中,左邊是副導演,右邊是編劇。他們身後還坐着幾個看不清臉的人,可能是制片方代表。
“開始吧。”顧懷遠的聲音在空曠的劇場裏響起,沒有多餘的話。
沈清歡走上舞台。她沒有立刻開始表演,而是先在光區邊緣站了幾秒,讓自己適應這個空間。然後她走到舞台中央,那裏放着一把椅子,一張小圓桌,桌上有一杯水——道具組準備的。
她拿起水杯,沒有喝,只是握在手裏。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
“沈微回到家,看到茶幾上的陌生口紅,聞到沙發上的陌生香水味。”她沒有用劇本裏的台詞開頭,而是用敘述的語氣,“她沒有立刻崩潰,而是平靜地走進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
這是她昨天在顧懷遠工作室表演過的版本,但今天她要做一些調整。
她走到椅子前,坐下,把水杯放在桌上。動作很慢,像電影裏的慢鏡頭。然後她抬起頭,眼神沒有焦點,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
“她在想,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沈清歡的聲音很輕,但劇場太安靜,每個字都清晰可聞,“上周他出差回來,身上有陌生的香水味。她說你是不是有別人了,他笑着說她太敏感。
她笑了,嘴角勾起一個弧度,但眼睛裏沒有任何笑意。那種笑容比哭還難看。
“上個月她生,他說要加班,回來時已經凌晨三點。脖子上有吻痕,他說是不小心刮的。”沈清歡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節奏很亂,像心跳的節拍,“她信了。她什麼都信。”
停頓。長長的停頓。劇場裏只有空調送風的低鳴。
沈清歡突然站起來,動作太快,椅子向後倒去,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但她沒有去扶,而是盯着虛空中的某一點,仿佛那裏站着那個背叛她的男人。
“然後她看見了。”她的聲音開始發抖,“不是口紅,不是香水,是她自己——鏡子裏的自己。眼睛很紅,但沒有眼淚。臉很白,像一張紙。嘴唇在顫抖,但她發不出聲音。”
她走到舞台邊緣,離觀衆席只有幾步距離。顧懷遠就坐在那裏,她能看清他臉上的每一絲表情。
“她應該哭的。”沈清歡對着顧懷遠,但眼神穿過他,看着更遠的地方,“她應該尖叫,應該砸東西,應該打電話質問他。可是她沒有。她只是站在那裏,看着鏡子裏的自己,突然覺得……那個人好陌生。”
眼淚終於流下來。不是崩潰的大哭,而是安靜的、緩慢的淚水,順着臉頰滑落,在下巴處凝聚,滴在襯衫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她蹲下去,撿起掉在地上的杯子。”沈清歡蹲下身,做了一個撿拾的動作,動作很慢,像在撿拾自己破碎的心,“手指被劃破了,血流出來。她看着血,突然笑了。”
那個笑容很詭異——嘴角上揚,眼睛卻在流淚。沈清歡攤開手掌,仿佛掌心躺着碎玻璃和鮮血:“這時候她才開始哭。不是大哭,而是無聲地流淚。眼淚一顆一顆砸在手掌上,混着血水,滴在地上。”
她維持這個姿勢五秒,十秒,十五秒。然後慢慢站起身,走到舞台中央,背對着觀衆席。她的肩膀在顫抖,但沒有任何聲音。
表演結束。
沈清歡站在原地,等情緒慢慢平復。她能聽見自己粗重的呼吸聲,能感覺到臉上的淚痕正在涸。她沒有轉身,因爲沈微此刻不會轉身——她只會背對着那個傷害她的世界,獨自消化所有的痛苦。
“可以了。”顧懷遠說。
沈清歡深吸一口氣,轉過身,微微鞠躬。她看見顧懷遠在筆記本上快速寫着什麼,副導演在低聲和編劇交談,而觀衆席後排的陰影裏,有個人影動了動。
燈光突然全部亮起。
沈清歡眯起眼,適應突如其來的光線。然後她看見了坐在後排的那個人——
周澤。
他坐在陰影與光亮的交界處,一半臉在明處,一半臉在暗處。看見沈清歡的目光,他微微一笑,輕輕鼓掌。
掌聲在空曠的劇場裏顯得格外突兀。
沈清歡走下舞台,心跳如鼓。周澤爲什麼會在這裏?方代表?還是顧懷遠邀請的?無論是哪種可能,都意味着他對這個的介入比她想象中更深。
“回去等通知。”副導演對她說,“三天內會有結果。”
“謝謝導演。”沈清歡再次鞠躬,轉身離開。
走出劇場時,她的腿有些發軟。剛才的表演耗盡了她所有的情感儲備,現在的她像一具空殼。她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下,從背包裏拿出水壺,喝了一大口溫水。
手機開機,一連串消息跳出來。大部分是林薇薇的:「清歡,試鏡怎麼樣?」「結束了嗎?我在劇院對面的咖啡館等你。」「看到消息回我。」
還有一條是唐小棠的加密消息:「查到了,周澤是《春逝》的聯合人之一,占股30%。小心。」
沈清歡盯着這條消息,感到一陣寒意。周澤是《春逝》的人,這意味着如果她拿到這個角色,未來三個月甚至更長時間,她都要在他的資金支持下工作。
這會不會就是他計劃的一部分?通過來控制她的職業生涯?
她關掉手機,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大腦在飛速運轉,分析各種可能性,制定應對策略。但疲憊像水一樣涌上來,她需要休息一下。
“演得很好。”
沈清歡睜開眼。顧懷遠不知何時站在她面前,手裏拿着一個保溫杯。
“導演……”她想起身。
“坐着吧。”顧懷遠在她身邊坐下,把保溫杯遞給她,“紅棗枸杞茶,對恢復精力有好處。”
沈清歡接過,擰開杯蓋,溫熱的香氣撲面而來:“謝謝導演。”
“你的表演……”顧懷遠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很有力量。但那種力量不像是一個二十二歲女孩能有的。”
沈清歡的手指僵了僵。
“我見過很多年輕演員演痛苦。”顧懷遠看着走廊盡頭,聲音很平靜,“他們哭,他們喊,他們砸東西。但你的痛苦很安靜,安靜得……像經歷過很多次了。”
“導演,我……”
“不用解釋。”顧懷遠打斷她,“每個演員都有自己的秘密。我只需要知道,你能演好沈微,這就夠了。”
沈清歡握緊保溫杯,溫熱的觸感從掌心蔓延到心髒。顧懷遠看出來了,但他沒有追問,而是選擇了尊重。這份尊重,比任何贊美都珍貴。
“周澤是影片的人之一。”顧懷遠突然說,“他今天來,是想看看候選人的表現。”
果然。沈清歡垂下眼簾:“導演,如果我拿到這個角色,會和他有太多接觸嗎?”
“不會。”顧懷遠的語氣很堅定,“我拍電影,不喜歡方過多涉創作。周澤只出錢,不參與制作。而且……”他轉頭看她,“如果你介意,我可以調整。”
“不,不用。”沈清歡連忙說,“我只是問問。”
顧懷遠看着她,眼神深邃:“清歡,如果你有任何難處,可以告訴我。在這個圈子裏,新人很容易被利用。”
這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沈清歡鼻子一酸,差點又掉下眼淚。但她忍住了,只是輕輕點頭:“我明白,謝謝導演。”
顧懷遠站起身:“結果明天就會出來。無論結果如何,你今天已經證明了自己是個好演員。”
他走了,留下沈清歡一個人坐在走廊裏。保溫杯的溫度漸漸冷卻,但心裏的暖意卻一直持續着。
手機震動,林薇薇又發來消息:「清歡,你還沒結束嗎?我都等了一個小時了。」
沈清歡回復:「馬上出來。」
她收拾好東西,走出劇院。午後的陽光刺眼,她抬手遮了遮。馬路對面的咖啡館窗邊,林薇薇正朝她招手。
過馬路時,沈清歡的手機又震了。是一條新短信,來自周澤:
「表演很精彩。我在想,也許我們該找個時間,好好聊聊你的未來。」
沈清歡停在人行道中央,看着這條短信,身後的車流呼嘯而過。信號燈由綠轉紅,她錯過了過馬路的時機。
她抬起頭,看見咖啡館裏林薇薇疑惑的表情,看見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看見天空中飄過的雲朵。
然後她打字回復:
「好的,學長。您定時間。」
點擊發送。
信號燈再次變綠。沈清歡握緊手機,穿過馬路,走向咖啡館,走向等待她的林薇薇,走向這場無法回頭的遊戲。
而劇院的二樓窗口,顧懷遠站在那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咖啡館門口。他手裏拿着今天的試鏡評估表,在“沈清歡”那一欄,他打了滿分。
而在備注欄,他寫了一行小字:
「表演真實得令人不安。她身上有故事,需要保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