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館裏，林薇薇已經點好了兩杯拿鐵。看見沈清歡進來，她立刻招手：“這裏！”
沈清歡在她對面坐下，拿起杯子抿了一口。咖啡的溫度剛好，泡綿密，但她嚐不出味道——所有的感官都還停留在劇場裏，停留在那個充滿淚水和沉默的舞台上。
“怎麼樣怎麼樣？”林薇薇身體前傾，眼睛發亮，“我聽說顧導特別嚴格，很多人都被罵哭了。”
“還好。”沈清歡放下杯子，“演完了，等結果。”
“你一定行的！”林薇薇握住她的手，“你演技那麼好，顧導肯定會選你。”
這話說得真心實意，但沈清歡知道，林薇薇此刻的心情一定很復雜。如果她真的拿下《春逝》，就意味着“雙子星”的平衡被打破，林薇薇在公司內的地位會受到威脅。
手機震動，是陳姐打來的。沈清歡接起：“陳姐。”
“試鏡結束了？”陳姐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急切，“感覺怎麼樣？”
“盡力了。”沈清歡說，“顧導說三天內出結果。”
“好。另外……”陳姐頓了頓，“蘇總監讓我通知你，明天上午十點，公司要開一個新人發展會議，所有籤約新人都要參加。說是要討論未來三年的規劃。”
“知道了。”沈清歡頓了頓，“陳姐，這個會議……周澤會來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你怎麼知道？”
沈清歡的心沉下去：“猜的。他最近對星耀的新人很關注。”
“不，不是關注。”陳姐壓低聲音，“他是以股東代表的身份出席。我也是剛知道，周氏集團上周完成了對星耀5%的股權收購，現在周澤是星耀的董事了。”
沈清歡握緊手機，指節發白。這麼快。比她記憶中提前了至少兩年。
前世周澤是在她出道三年後才進入星耀董事會的，那時她已經是一線女星，對公司的價值足夠大，周澤的入場更像是對她的“保護”。而現在，她才剛籤約，他就迫不及待地要掌控局面了。
“清歡？”陳姐在電話那頭叫她。
“我在。”沈清歡深吸一口氣，“陳姐，明天會議我需要準備什麼嗎？”
“正常表現就好。不過……”陳姐猶豫了一下，“我建議你保持低調。周澤這個人……來者不善。”
掛斷電話，沈清歡看着對面的林薇薇。她正低頭攪着咖啡，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看起來很專注，但沈清歡知道她一定在聽。
“陳姐打來的？”林薇薇抬起頭，“說什麼了？”
“明天有個新人會議，讓我們都參加。”沈清歡沒有提周澤的事。
“哦，蘇總監也跟我說了。”林薇薇喝了口咖啡，“聽說周澤學長也會來，他現在是公司的董事了。”
她知道了。沈清歡看着林薇薇的眼睛，想從裏面找出點什麼——得意？緊張？還是心虛？但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清澈的無辜。
“是嗎？”沈清歡淡淡地說，“學長真是年輕有爲。”
“是啊。”林薇薇放下杯子，“對了，周澤學長剛才發消息問我，說你試鏡怎麼樣。我說你演得很好，一定能行。他還說……想約你單獨吃個飯，慶祝一下。”
來了。沈清歡在心裏冷笑。周澤不會放過任何接近她的機會。
“什麼時候？”她問。
“他沒說具體時間，只說看你方便。”林薇薇頓了頓，“清歡，我覺得……周澤學長對你真的很特別。”
這句話已經不是第一次說了。沈清歡看着林薇薇：“薇薇，你希望我和周澤學長走得近嗎？”
林薇薇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當然啊！周澤學長人好，又有資源，他能幫你是好事。我們不是說過嗎，要互相扶持，一起成功。”
多麼漂亮的場面話。沈清歡也笑了：“你說得對。”
回到宿舍後，沈清歡收到了《春逝》試鏡結果的通知——不是正式通知，而是顧懷遠發來的一條消息：
「明天下午三點來工作室，談合同細節。」
這意味着她拿到了角色。
沈清歡盯着這條消息，心裏五味雜陳。高興是肯定的，這是她重生後的第一個重要機會。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警惕——《春逝》的拍攝周期至少三個月，這三個月裏，她將完全暴露在周澤的監控之下。
她回復：「好的導演，謝謝您給我這個機會。」
幾乎是立刻，周澤的電話打進來了。
沈清歡看着屏幕上跳動的名字，猶豫了三秒，還是接了起來：“學長。”
“清歡，恭喜。”周澤的聲音帶着笑意，“我剛和顧導通完電話，他說定你了。”
“謝謝學長。”沈清歡走到陽台，關上門，“我也剛收到消息。”
“這是你應得的。”周澤說，“不過……有件事我想提前跟你溝通一下。”
來了。沈清歡握緊欄杆：“學長您說。”
“《春逝》的制作預算有點緊張。”周澤的語氣很自然，“顧導堅持要用實景拍攝，法國那邊的費用超支了。作爲人，我需要控制成本，所以……”
他停頓了一下，沈清歡的心髒也跟着停頓。
“所以我打算安排一個聯合制片人進組，負責財務和常管理。”周澤繼續說，“這個人會經常和你對接，確保拍攝順利進行。你覺得怎麼樣？”
聯合制片人。沈清歡立刻明白了——這是周澤安排在她身邊的另一個眼線，比林薇薇更直接、更合法的監視。
“學長安排就好。”她說，“我對制作方面不太懂，有專業人士幫忙是好事。”
“你能理解就好。”周澤笑了，“另外，我聽說你明天要來公司開會。會議結束後，我們單獨聊聊？關於你未來的發展規劃，我有些想法。”
單獨聊聊。沈清歡知道，這才是真正的談判開始。
“好的，學長。”她沒有拒絕的餘地，“時間地點您定。”
“那就明天下午四點半，公司附近的‘雲隱茶室’。你知道那裏嗎？”
“知道。”沈清歡說。她當然知道——那是周澤經常談事情的地方，私密性極好，前世她去過的次數一只手數得過來。
電話掛斷後，沈清歡站在陽台上，看着夜色漸濃。遠處教學樓的燈光一盞盞亮起，像夜空中的星子。她想起前世，也是在這樣一個夜晚，周澤第一次對她說“我愛你”。
那時的她以爲那是全世界最動聽的情話。
現在她知道，那不過是獵人給獵物系上的鈴鐺。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唐小棠的加密消息：「周澤在《春逝》劇組安排了人，叫趙明宇，表面是聯合制片，實際是監視你的。這個人背景不簡單，曾經是調查記者，後來轉行做制片，但和星光集團有私下往來。小心。」
沈清歡回復：「知道了。能查到周澤和星光集團的具體內容嗎？」
「還在查。但有個新發現——星光集團最近在大量收購小型娛樂公司，收購後會把藝人合約轉到周澤的星辰文化。我懷疑他們在建立一條‘生產線’，專門培養和輸送藝人。」
生產線。這個詞讓沈清歡不寒而栗。如果周澤和吳天雄真的是這種關系，那她的處境就更加危險——她不是他們盯上的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繼續查。」她打字，「注意安全。」
關掉加密通信器，沈清歡回到室內。林薇薇正在敷面膜，看見她進來，含糊不清地說：“清歡，明天開會穿什麼啊？蘇總監說要正式一點。”
“白襯衫，西裝褲，應該可以。”沈清歡打開衣櫃，開始挑選明天的衣服。
“好，那我也這麼穿。”林薇薇撕下面膜，“對了，周澤學長是不是給你打電話了？我剛才好像聽見你說話。”
“嗯，他說我試鏡通過了。”沈清歡沒有隱瞞。
“真的？太好了！”林薇薇抱住她，“我就知道你可以！”
這個擁抱很用力，但沈清歡感覺不到溫暖。她能聞見林薇薇身上新換的香水味——是周澤喜歡的那款，前世他送過她一瓶。
第二天上午十點，星耀傳媒十七樓會議室。
八個籤約新人全部到齊，圍着橢圓形會議桌坐着。沈清歡掃了一眼——除了她和林薇薇，還有兩男四女，都是電影學院或戲劇學院的應屆畢業生。
蘇曼坐在主位，旁邊是藝人部總監和培訓部總監。而周澤，坐在蘇曼右手邊，位置非常顯眼。
“今天把大家召集起來，主要是討論一下公司對你們未來三年的培養規劃。”蘇曼打開投影儀，幕布上出現一份PPT，“首先，恭喜各位正式成爲星耀的一員。但籤約只是開始，接下來的路怎麼走，取決於你們自己，也取決於公司的資源分配。”
她切換下一頁，是每個人的基本資料和初步評估：“公司會據你們的特點和潛力，制定不同的發展方向。有人可能更適合電視劇，有人適合電影，有人適合綜藝……這些都需要在觀察期內確定。”
周澤一直安靜地聽着，偶爾在筆記本上記些什麼。他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全場，但沈清歡能感覺到，在她身上停留的時間最長。
“接下來三個月，公司會爲你們安排基礎培訓，包括表演課、台詞課、形體課，還有媒體應對和形象管理。”蘇曼繼續說，“培訓結束後，會據表現分配第一批資源。”
一個戴眼鏡的男生舉手：“蘇總監，資源分配的標準是什麼？”
“綜合評估。”蘇曼說，“培訓成績、市場反饋、個人潛力，還有……商業價值。”
商業價值。這個詞讓在場所有人都挺直了背。在這個行業裏，商業價值往往比演技更重要。
周澤在這時開口了，聲音溫和但不容置疑：“作爲公司新任董事，我想補充一點——星耀未來的發展方向，會更加注重藝人的長期價值。我們不希望看到曇花一現的流量，而是希望培養出真正有影響力的演員。”
他看向沈清歡：“比如沈清歡同學，她剛拿下了顧懷遠導演的新電影《春逝》。這種選擇，就體現了對藝術追求的堅持，也符合公司對藝人長期發展的規劃。”
全場的目光都聚焦到沈清歡身上。有羨慕，有嫉妒，有探究。林薇薇在桌子下面碰了碰她的腿，小聲說：“學長在誇你呢。”
沈清歡保持微笑，心裏卻警鈴大作。周澤在公開場合點名表揚她，這是要把她架在火上烤——一方面樹立她“優秀新人”的形象，另一方面也讓她成爲其他新人的靶子。
果然，接下來的會議裏，蘇曼在提到資源分配時，多次以沈清歡爲例：“像沈清歡這樣有明確藝術追求的藝人，公司會給予更多支持”……“希望各位向沈清歡學習，提升自己的專業能力”……
會議進行了一個半小時。結束時，周澤被幾個新人圍住，問各種問題。沈清歡收拾東西準備離開，卻被蘇曼叫住：“清歡，你留一下。”
等其他人都走了，會議室裏只剩下蘇曼和周澤。蘇曼關上門，表情嚴肅：“周總，您剛才的話，可能會給沈清歡帶來不必要的壓力。”
“有壓力才有動力。”周澤微笑，“而且，我相信她能承受。”
他看向沈清歡：“對嗎？”
沈清歡點頭：“謝謝學長和蘇總監的信任，我會努力的。”
“那就好。”周澤站起身，“清歡，下午四點半，別忘了我們的約定。”
“不會忘的。”
周澤離開後，蘇曼走到沈清歡面前，沉默了很久，才說：“清歡，我知道周澤對你很關注。但你要記住——在這個圈子裏，沒有無緣無故的好意。他給你的每一份幫助，都可能在未來需要你加倍償還。”
這話和上次在雲頂餐廳的警告如出一轍。沈清歡看着蘇曼的眼睛，想從裏面找到一些真實的擔憂，但蘇曼的眼神太復雜了，混合着矛盾、猶豫，還有一絲……恐懼？
“我明白，蘇總監。”沈清歡輕聲說，“我會小心的。”
離開會議室，沈清歡沒有直接回學校，而是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書店。她需要一個人靜靜，爲下午的談判做準備。
書店二樓有咖啡區，人很少。沈清歡找了個角落的位置，點了一杯美式，打開筆記本，開始梳理她手裏的籌碼：
1. 她知道周澤的部分計劃（通過唐小棠的情報）
2. 她和顧懷遠建立了初步信任
3. 她拿到了《春逝》女主角
4. 她知道林薇薇是眼線
這些籌碼還不夠。她需要更多——需要知道周澤的真正目的，需要找到他的弱點，需要建立自己的防線。
下午四點二十分，沈清歡準時到達“雲隱茶室”。
這是一家式風格的茶室，隱秘在巷子深處，門口只有一塊小小的木牌。推門進去，風鈴輕響，室內彌漫着淡淡的茶香和線香氣味。
周澤已經在了，坐在最裏面的包廂。看見她，他微笑招手：“很準時。”
沈清歡脫鞋進入包廂，在他對面跪坐。榻榻米上擺着一套精致的茶具，周澤正在泡茶，動作嫺熟優雅。
“這是今年的明前龍井，嚐嚐。”他遞過一杯茶。
沈清歡接過，淺嚐一口：“很香。”
“茶如人生，需要慢慢品。”周澤給自己也倒了一杯，“清歡，我們今天打開天窗說亮話吧。我知道你不是普通的新人，你有野心，有能力，也有……秘密。”
沈清歡放下茶杯，心跳加速，但面上平靜：“學長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們可以。”周澤身體前傾，聲音壓低，“我幫你成爲頂級演員，幫你建立自己的事業版圖。而你……幫我完成一些事。”
“什麼事？”
“現在還不到說的時候。”周澤微笑，“但我可以保證，不會讓你做違法的事，也不會損害你的聲譽。相反，這件事如果成了，你得到的會比想象中更多。”
沈清歡看着他，這個前世她愛過也恨過的男人，此刻正用最溫和的語氣，說着最危險的話。
“學長，我需要考慮。”她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拒絕。
“當然。”周澤坐直身體，“我給你三天時間。三天後，給我答復。”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過我要提醒你——在這個圈子裏，拒絕我的人，通常不會有太好的發展。我不是在威脅你，只是在陳述事實。”
沈清歡握緊茶杯，溫熱的瓷器幾乎要燙傷她的掌心。
“我會認真考慮的。”她說。
周澤滿意地笑了，又給她倒了一杯茶：“那麼，三天後，同樣的時間，同樣的地點，我等你的答復。”
茶香氤氳中，沈清歡看着周澤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知道真正的戰爭，才剛剛開始。
而她手裏的籌碼，還遠遠不夠。
